《粉雾海》雨挽

3、烫夏

　　毕业的那个夏天，高考成绩还未出，温钧柔怀着酸涩不安在日记本里写下一句话：暗恋是我为你写了一首未完的诗，等你结婚那天，我就以遗憾落笔。

　　彼时，是回学校估分的前一晚。

　　如果不能考上燕京大学，那么明天的返校，很有可能会是和他的最后一次交集。
　　温钧柔趴在床上，失落地想。

　　那晚。
　　她失眠到凌晨三点，次日顶着眼下淡淡一片青影进教室。

　　班级已经来了不少同学，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少年少女顶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没心没肺地打闹，光照进来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影，风掀起白纱窗帘一角。
　　好似青春永不会落幕。

　　陈序被几个女生围着，嘴角的笑容一刻没停。不知道有人问了什么，他打直背，一脸要发表豪言壮语的表情：“我呀，那肯定是紧紧跟随我屹哥的脚步报燕京大学喽。”
　　他摸出手机：“不过也甭担心以后见不到面，天南海北也就一张机票的事，对了，咱俩加微信了吧？”

　　女生噗哧笑了声：“谁要跟你见面啊！我想见的是……”
　　她脸一红，没往下说。

　　其他几个女生心照不宣地笑笑，有人问：“不过周丞屹不是已经保送京大了吗？干嘛还要参加高考啊？”

　　“您儿说这那就有的唠了。”
　　陈序挑了下眉：“我屹哥那可是人中龙凤，参加高考势必是为了拿下状元供学弟学妹瞻仰。”

　　几个女生齐齐“啧”了声，一开始问的那个撇撇嘴说：“少恶意揣测，你以为人跟你一样装啊？”

　　“我哪儿装了……”陈序笑得一脸无辜，想再插科打诨几句，余光瞥见温钧柔从门口走过来，他话锋一收，从女生堆里抽身。

　　温钧柔径直到位置上坐着，帆布包刚塞进桌斗，一抬头就看到陈序表情夸张盯着她，调侃：“估个分而已，又不是出成绩，不至于激动的觉也不睡吧？”

　　陈序这人玩得开，人缘尤其是女生缘极好，跟交际花似的。而温钧柔文静内敛，在班级里没什么存在感。
　　原先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话都没说过几句。也就二模考试后调换座位，两人成了同桌后才熟了点。

　　温钧柔抿唇笑了下，脸颊上有个浅浅的梨涡。她没解释也没反驳，只是问：“很明显吗？”

　　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会特别礼貌地看着对方，圆杏眼，瞳孔被光一映呈浅褐色，有种小动物般的纯然。

　　陈序在女生面前一贯游刃有余，笑起来时眼尾更显狭长，整个人邪里邪气的，“开玩笑的，一点也不明显。”
　　他靠着过道另一侧的课桌，微微弓着腰说：“同桌，问你个事。”

　　“你说。”

　　“你准备报哪个大学？”

　　原以为会是关于估分的问题。
　　温钧柔微怔了下，在答与不答之间纠结了两秒，旋即坦然一笑说：“燕京大学。”

　　反正燕京大学这样的顶级高校从来都是无数学子的理想，她想要报京大再正常不过，没有人会知道她是为了那个他。
　　温钧柔在心底默默庆幸。

　　“那还挺巧，我也……”
　　陈序话没说完，一件校服外套被人从窗外扔了进来。

　　温钧柔坐靠窗位置，第一反应是这人力度把握得挺好，校服越过两张课桌笔直地砸向站在过道的陈序，并且准确无误地盖在他脸上。

　　眼前一黑，陈序想骂人。
　　他拿下校服，看向窗外那道高挑身影，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下去：“屹哥，不带这样的。我这校服头一个让你签名，说明您老人家在我心里的位置多高啊！”
　　他把手里的校服拎起来，像举着罪证：“您倒好，直接砸我脸上。”

　　是在听到开头那个称呼时，温钧柔下意识侧头看过去。

　　六月份的阳光碎金似得挥洒下来，少年背光而立，穿了件宽松简约的白T，领口之上喉结微凸，下颌线利落流畅。
　　眼底没什么情绪，目光也像没落在实处。

　　他身边还跟了两个男生，可她看过去时，像镜头经过了虚化处理，视线里只聚焦了一个身影。
　　但也只是一眼，温钧柔匆匆降下视线。

　　她听到男生漫不经心地回了句：
　　“哦，给你挡太阳。”
　　他哼笑了声，又接一句：“毕竟，我老人家在你心里位置那么高，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陈序哑口无言。

　　另外两个男生发出一阵爆笑，勾肩搭背着笑完，其中一个问陈序：“打球，走不？”

　　“走啊。”陈序把校服往课桌上一扔，“小同桌，在我校服上签个名，签完传给其他人，我要集齐全班签名留作纪念！”

　　他说完，风风火火地往教室前门走。

　　感受到自窗外笼过来的阴影渐渐消散，明亮的光重新覆在身上，确定那人已经转身往前走，温钧柔才慢慢抬起眼。

　　她盯着窗外看，直到男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重新低下头，阳光太盛，照得眼睛有些微酸涩。

　　好像也不止是眼睛。

　　暗恋一个人，想起他，最清晰的是背影。对视会担心你轻而易举从我的眼睛里看透喜欢你的小心思，所以我只能将你的背影描摹千千万万遍。

　　温钧柔垂着眼睛看校服上签着的三个字。

　　周丞屹。

　　笔力强劲，但字迹却有些潦草，角度也是倾斜着的。

　　她将校服在桌面上平铺放好，从帆布包里找出一只签字笔。心跳加速，雀跃在笔尖，她握紧手中的笔，找好角度。

　　而后以同样倾斜的角度，在“周丞屹”三个字的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心要跳到嗓子眼了，种下了一个秘密，激动却又担心会被别人发现。
　　温钧柔忐忑着将校服传给后桌的人。

　　她组织好语言，语速有些快地向后桌传达意思：“陈序的校服，他刚说……”

　　后桌女生接过校服：“签名字是吧，我刚听见陈序说的了。”

　　温钧柔“嗯”了声，麻溜地转过身坐正。

　　校服传遍了大半个班级，讨论声层出不穷。

　　女生声音娇俏跟旁边人说：“你说陈序让全班都签名，会不会是因为想得到某个女生的签名，但不好意思说。所以才搞了这么一出？”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网上还有毕业季为了抱一抱喜欢的人，然后抱了全班同学的。”
　　“诶呀，陈序那性子，浪蝶一样，喜欢哪个女生怎么会不好意说？”

　　“也对，他太花了。”女生嘻嘻一笑：“还是周丞屹比较好，那么多女生示好，他大大方方拒绝，不钓着也不搞暧昧，谈这种男朋友简直太有安全感了。”

　　“醒醒。”旁边人无情揭开事实：“有没有可能你是被他拒绝的那个。”

　　“……”女生被哽了下，蹙眉说：“你好烦啊。”

　　温钧柔安静聆听着，没有人提起她与他角度一致、写在一起的名字。心跳慢慢归于平静，她呼了口气，不自觉抿了下唇。

　　估完分后也没有别的安排了，有人飞奔着离校，高呼解脱，有人坐在教室里，依依不舍地感慨青春时代要结束了。
　　温钧柔被班主任喊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调温度很低，一冷一热，乍然给人一种两个世界的感觉。
　　班主任开门见山问：“还是准备报燕京大学？”

　　高考前班主任就已经了解过大家的志愿，当时知道温钧柔的目标是京大后，他表情一下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温钧柔刚联考完回学校时，文化课成绩还不到五百，即使她是音乐生，这个成绩也远达不到进入京大这种顶级学府的门槛。

　　班主任当时劝过，说她目标定太高了。
　　推荐她去参加央音的校考，以她目前的成绩可以非常稳妥地考进去。

　　但这姑娘太执拗，就认定了要去京大的音乐系。班主任起初很不看好，但逐渐发现最后这半学期，她简直是拼了命在学，成绩没有说突飞猛进但也在稳步提升，三模时成绩超去年一本线十多分。

　　对于走特长生的人来说，她这个文化课成绩已经算得上很优秀的，尤其她联考还是燕京市音表第一。

　　温钧柔声音轻却坚定：“嗯，一直都是这个目标，没变过。”

　　班主任点了下头，有赞赏认可的意味。不得不承认这姑娘身上有种坚韧的劲，认定了京大，连其他艺术名校的校考都不参加，专心提文化课分。
　　说实话，很有魄力一姑娘。

　　“挺好，你这分五百五朝上了，专业分又是第一，考进京大八九不离十了。”
　　班主任又交代了几句，然后说没事了，让她回吧。

　　温钧柔刚走出办公室，迎面一股子热浪袭来，好似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热烈的盛夏。

　　日光炽盛，建筑物投下的阴影，构成了一道笔直的明暗分界线。明的那部分光看着就有种热气灼人的感觉。
　　温钧柔脚步顿住，没往前走，倒不是因为怕晒，而是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操场。

　　周丞屹没穿球衣，仍是那件白T，运球动作凌厉，随着他一个三分球投进，场上其他几个男生瞬间泄气，去到一旁的树荫下休息。

　　陈序拧开了一瓶水，眯起眼说：“我同桌好像在那边？”

　　有男生回应：“哪？”而后顺着他看得方向望去，发出一句惊呼：“我靠，美女啊！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咱学校还有气质这么干净的姑娘，往那一站跟个仙女似的。”

　　“没注意正常，她比较文静，而且之前去集训挺长一段时间没在学校。”陈序说完，想到什么，回过头看周丞屹：“对了屹哥，你还记得吗？你说过她名字很特别。”

　　树影斑驳中，周丞屹一口灌了小半瓶水，残留的水痕，令那张薄唇看起来性感至极。他单手拎着水瓶，眼都没抬，“我说过吗？”
　　他吊儿郎当地接了句：“没印象了。”

　　陈序试图唤醒他的记忆：“就那次考试，你桌子上贴得考号就是她的，你说，这名字挺有意思，温柔之中蕴含着力量……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是你原话。”
　　他凑过去，一脸笑：“是不是想起来了？”

　　那表情，活生生写着几个大字“我想听八卦”。也不怪陈序有这种想法，实在是周丞屹这人异性关系太干净了，反而越能引起人的窥探欲。

　　相貌家世都是顶级，又优秀到让人眼红都觉得很无力。这么个人，母胎单身到现在，陈序一开始还怀疑他取向问题了，后来慢慢揣摩明白了。

　　简单点说，这哥感觉至上。
　　然后，他觉得迄今为止还没遇上让他有感觉的女生。

　　能听他夸一女生名字特别，陈序都觉得是破天荒了。

　　周丞屹冷嗤一声，懒得理他。
　　目光一斜，越过离校的人群落在教师办公室前的纤细身影上。

　　他看过去时，女孩正转身。
　　看不到脸，身型也不算清晰，可就这么一个动作，要怎么形容呢，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