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六十四 ...
-
动手前苗小妹先找来尤玉奴细细询问。
她认定尤玉奴一定会高度赞赏自己的的雷霆手段。没曾想尤玉奴却蹙眉道此举不可。
“还望陛下宽恕民女斗胆直言。”尤玉奴跪地,毫不刻意,眉目间却满是风情。“民女知晓陛下这般行事只因怜惜我们这些沦入烟花之地的可怜人。但陛下,民女以为此事您操之过急。”
苗小妹不以为意:“苗宰相也说朕才立于帝位,烟花之地关系盘根错节,不可操之过急。”
但如今大局已定,难道她身为皇帝还不能取缔烟花之地?
“民女斗胆问陛下,那些女子被解救后又该送去何处?”
电影已经给了答案,解救,撕掉卖身契,提供衣食,给她们讲女子自强的道理,改造思想,给她们治病,教她们谋生的手艺。苗小妹计划让尤玉奴教她们识字,普及文化知识。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彻底改造人的精神。她越说越激动,感觉阳光大道就在前方!
眼中划过难以察觉的嘲弄,尤玉奴的叹息微不可闻:“陛下,此法不可行。”
苗小妹一愣。
哪一步错了?那不是标准答案吗?难道还有人自愿沦落风尘?
“如陛下所言。姐妹们大都是被迫的。被官卖、被家人售卖,被拐卖……民女被卖时七岁,一个活人卖了两碗粟,爹娘本打算将民女三岁的妹妹也卖掉……但妈妈说妹妹相貌生得没民女好、年纪又小、怕不好养活。民女七岁,养四年便可接客。三岁、要养好几年呢。妈妈家的粮食也是姐姐们挣出来的。后来妹妹被拿去换了粮食,幸好换的是个男娃,爹娘吃了好几天呢。”
尤玉奴说悲苦事眼神是伤心的,唇角却不自觉露出笑意,悲伤中带着刻入骨髓的讨好。
吃过苦,挣过钱,转而心疼起老鸨。
说起“换子而食”云淡风轻,像在说曾听恩客讲的故事。
苗小妹怔了很久,打了个寒噤。
尤玉奴继续说着,她眼尾处有娇俏的光,说的词却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苗小妹的心上。
“这一年余的时间皇帝换得频繁,城中很多女子靠这一行养活了孩子,慰劳了士兵、以免更多良家女子受害。陛下贸然取消、斗胆问陛下,军队若要消遣该找谁?”
最后那句话让苗小妹想骂人。
“民女说话粗俗,还望陛下见谅。若不给军队消遣,军队怎么会彻底服从?陛下您身居高位却未打过一场真正的仗。军中看似服从,其实不服。将领不给银米,、不给女人,士兵不会真正顺服。陛下又削掉了不少人的官职,暗中仇视憎恨陛下者甚众。民女认为此事需缓行。况且去掉她们的奴籍说来容易……百姓岂能接受她们与自己同处一室?”
苗小妹盘腿抱头深思苦想。
尤玉奴的话很难听,却又似乎有几分道理——但她不愿听这道理。
取缔一定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继续停滞计划?她不甘心。
都坐上皇位了!居然连这个都做不到?凭什么?
以前不知道怎么做就看书。她如今欲取缔烟花之地、如何处理这种事在古籍中无任何记载。
她原本生活的世界有解决办法,但这里生产力跟不上,女性不能从家庭中解放出来通过劳动获得报酬便永远不能解放。
归根到底还是生产力。
见她愁苦,尤玉奴一声叹息,手轻轻搭在苗小妹肩上,柔声细语。“陛下,如今琨元国一穷二白。一切政令应以稳为重。”
苗小妹略不服气:“刚进城时的确穷。但最近没收了不少官员的家产。不算太穷吧。”
尤玉奴一声嗤笑。“陛下,琨元国是个边远的穷县。官员贪无可贪。陛下一番清查,最贪的官员家中不过一百金,几百银。民女身价最高时朝中官员行贿的那点儿钱只够在民女那处喝几杯茶,聊几句天;一百金,几百银?民女一月就能挣回来。”
“这点儿”钱?!
苗小妹笑了。
以为是个穷国。
没想到是个很穷的国。她从贪污分子手中夺回来的那些钱,花魁姐姐根本看不上……
——
深夜,钱万福找到苗小妹,见她只点一根蜡烛、趴在一堆线装书上读得咬牙切齿,忍不住道:“陛下多点一根,这府库中的库存不至于点不燃两根蜡烛。”
“节约点儿。国家穷啊。真的好穷啊……宰相,来都来了,快,这个字读什么?!这句话又是啥意思啊?”
钱万福笑眯眯解答,目光中是敬佩,话语间却是担忧。“臣敬佩陛下快刀斩乱麻、清除积弊的决心,这帝位上的人换了近十个,唯有陛下有与民休息的举措、有疏通朝政淤堵的决心。得民心者得天下,不到一月时间陛下便深得民心,老臣佩服。可老臣忧心政令施行太快。”
他从旁处得知苗小妹忧心取缔烟花之地的事,特意前来阻拦。“自古以来便有此种制度,不为帝位是谁坐而改变。陛下有改变之心自然极好,可有心无力之事甚多。”
他言尽于此。
苗小妹只问:“古来如此,就一定对吗?”
“不对。但众人之心难变,古来积习难改。”
——
苗梦娘与窦玉容听闻此事也来与苗小妹面谈。
苗梦娘忧心施行太快对百姓有极大的影响。
窦玉容却道那种自甘堕落的女人有何可救?
苗小妹:“爱卿倒也不用这么高高在上。乱时多的是被迫委身的。”
窦玉容不卑不亢。“臣不过几人,与那些不知多少人碰过的不同。”
苗小妹无奈,她要学着原谅古人的局限性。
但也要尝试着改变古人的局限性。
“若要以男人的角度论所谓的‘清白之躯’,你和她们都不清白。但这种理论从根本上就是错的,是扎根于父权制的腐朽思想。现在生产力薄弱,一切都难行,只有提高生产力才能提高女性地位。所以我们女性要做的是改变这个世界、而不是随波逐流、甚至被世界改变。”她点到即止。
苗梦娘沉默,这类话她听苗小妹说过许多次。最初只觉热血,却也知那种未来遥遥无期。如今见一点点实现,虽知晓心中有兴奋,也有新的期许。
窦玉容红了眼。手指微微颤抖,挤出笑,道“陛下……如是这样,做事更不可操之过急。陛下口中的世界只有陛下能建立。”
到底是科考前二十。
一点就通。
苗小妹却被这番话弄乱了心绪。
她本以为自己穷了这么久、手中也没什么可输的,如果死了——不定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怎么不算因祸得福?所以想干就干。
窦玉容的话却让她陷入深思。
她不能输。
也不可以输。
她想要的世界只有她能建立。人一旦有了软肋便会多出顾虑。
“但退缩不是朕的习惯。”
稳扎稳打,先实地考察,再定计划。
行动那日距离苗小妹称帝正好一个月。
与之前退费破烂的模样相比也算是万象具新。
百姓们来来往往忙碌不休。乱糟糟的道路比之前干净整洁了许多,小孩子跑来跑去帮着大人干活赚取一点点吃食。
城墙高了,城门上满是木板补丁,一开一合,吱呀作响。虽然不像电视剧中那样城墙高大,上面可驻扎士兵也可跑马,但好歹能用。樵夫来来往往,肩上扛着拾捡来的柴火。井里的尸体被捞出后一个月,水渐渐清澈,勉强可饮用。
街边支起了摊子。有卖只有煮得变色的猪骨头和几滴油珠的肉汤的,有卖混合了荞面的野菜团子的,还有卖老鼠肉的,相较那“肉汤”,老鼠肉看起来格外好吃。
衣物店里满是打满补丁的旧物,买的人还不少,对穷人而言一床破破烂烂的裤子也是重要的家当。最穷的那些人家个个与苗小妹最初来的时候不相上下。
苗小妹沿路巡视,接受百姓们的拥护与爱戴。
脑中却不自觉出现尤玉奴说的那句话:穷人除了吃饭就只剩女人这一个爱好,陛下贸然取缔烟花巷,岂不是剥夺了他们最后的乐趣?那些女人又该如何谋生?
听起来是这个理——所以弱者压榨更弱者就是正确的?
什么破道理!
琨元国的烟花巷在一条小路上,不像电视剧里那般灯火通明,亭台楼阁优雅精致,这不过是两百米左右长的一条路,两旁是些破烂房屋,风一吹,窗棱都摇摇晃晃。透过破破烂烂的窗户朝里面看,有些房间里一片稻草上躺着人体,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只搭着些破烂衣裳,这便是最差的窑.子。有些房间里有桌椅,女人勉强扎了头发,懒洋洋打着哈欠坐在桌边等客人。这就算是高等的场所。
电视剧里总是将烟花之地描写得太过华丽。
书中青楼女子与嫖.客的故事更是旖旎。
现实却是苦难的堆集。
苗小妹推开其中一间屋子。
躺在稻草上的女人鲤鱼打挺般坐起,带着谄媚的笑招呼她。见是个女的,翻了个白眼打着哈欠躺了下去。
苗小妹忍不住道:“朕是这琨元国的新皇帝。朕是来解救你们的。”
谁爱定计划谁定计划去!
不服就干!
她一定要取缔这种地方!
那最早坐起的女人却只是瞄了她一眼,翻身睡,懒得看她。
苗小妹以为她们没听明白,复又说了一遍。
依旧未得到任何回应。
苗一三看不过,大声喝道:“皇帝陛下在此,你们怎敢这般不尊敬?陛下为解救你们而来,你们居然不感谢陛下?”
最先坐起那人反问:“离开这里管饭?”
苗小妹:“最近城里多的是活,做事便有饭吃。”
“不如躺下赚钱快。”
苗小妹哑了。
尤玉奴曾说:入行不过几日的倒也罢了,入行久的早已麻木,千人骑万人踏,才不在乎清白与自由,活着便可,除非陛下养着,否则她们中的一切绝不会离开那种地方。
越想,越气。
苗小妹索性奔去巷子最高处,叉腰大声道:“朕以皇帝之身宣布。从今日起,琨元国取缔烟花巷,所有卖身的女子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贱籍束缚,皆可获得自由!”
得。
说好要调查,说好要计划,结果头一热就直接取缔了。
她对自己说这是少年人的心性。走一步,干一步,不服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