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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本座预备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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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仲转醒时已是四更天,照鬼神之说,是鬼门关大开的时候,此时阴气最盛,加之城隍庙湿冷气重,故而浑身上下经脉断裂处都如针扎一般刺痛。
只是很快,一股暖流入了经脉,顺着脉络周游全身。这股力量极和煦,尤其此时,像是数九寒天遇东风,极寒中遇暖,极其可贵。
他渐渐松快下来,昏昏沉沉中将眼睁开,隐约见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席地坐在身前,视线清晰了点后,还看清这姑娘肩上还站着一只毛茸茸的黄鼠狼,乌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姜鲤见他醒了,暗暗收回自己输送灵力的二指,问道:“醒了?你感觉如何,能起身吗?”
经脉断裂处逐渐开始愈合,阮仲动弹两下,咬紧牙冠,费了大力气,手肘撑地勉强支起上半身,刚要抱拳,就一个泄力咣地躺倒回去。
姜鲤见他还是不能起身,倒也不伸手去扶,由着他瘫在地上:“唔,你不必勉强自己。我学过医,刚给你把脉,你经脉有所断裂,怕得调息片刻。离天亮还早,你不用急在一时,躺着吧。”
阮仲说:“是姑娘救的在下?”
姜鲤啪地打了个响指:“聪明。”
阮仲谢过,他不便扭动脖子,又恭声道:“请问姑娘这是什么地方?”
姜鲤不用火诀,而是执一只蜡烛,烛光摇曳着明亮,将面庞照得清楚,接着将烛光举起照亮四周,将城隍庙的陈设展露给他看,道:“这是六塘镇的城隍庙。”
方才阮仲见到姜鲤脸孔时没有丝毫惊讶,姜鲤就知今天下午的记忆已经全部被消除了。
她登时一脑门官司,脑袋一拍,干脆忽悠说:“我在路边捡了你们几人,其中一人已经断了手臂,性命垂危,于是便把你们带到这城隍庙来。不过你放心,人都活下来了。”
阮仲先是探头望了望身边,没见到断臂的,姜鲤干脆持着蜡烛走到那范统身边,让阮仲看清楚些。
一见范统满脸灰白,肩头一团血污,双臂不翼而飞的情景,阮仲满脸煞白,声音都打起颤来:“这……怎会这样?怎会如此?”
“是遇了仇家吧?”姜鲤充行家,煞有介事同人瞎分析,“莫非你们到这六塘镇是为了拿人?”
阮仲哪里记得这些,他只勉强记得自己已经入了正阳五年,五年来勤勤恳恳修习练功,旁的一概不知,大脑里浆糊一般。至于什么六塘镇,更是闻所未闻。
他只是轻轻摇头:“不记得了。在下过去从未来过此地,更未听说过此处。在下……在下没有仇家。”
姜鲤言语笃定:“必是遇了仇家,而且是实力强劲的仇家,否则怎会连佩剑都成了粉末?”
被她这一说,阮仲才慌忙伸手去摸腰间,果真没了佩剑剑身,只有剑柄。
他记得这佩剑是精铁打造,造价昂贵,每每挥剑时师父都要在一旁盯着,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将佩剑砍出个缺口来,肉痛得身上忘了疼,心疼起来。
姜鲤发问:“怎么,这佩剑很贵么?六塘镇有一家铁匠铺子,生铁打的铁器极好使,你若失了剑,大可去那儿再打一把。”
阮仲道:“姑娘有所不知,在下的剑一向是十分爱护,只因造价昂贵,是精铁打造,练功时也是格外小心加谨慎。”
……精铁?记忆竟已经消除到了这种程度。看这样子,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姜鲤摸出个药瓶放在他手边,道一声“告辞”,起身拎过铁铲便要走,却被阮仲叫住。
他语气谦恭:“还未请教姑娘名字。”
姜鲤胡扯:“季兰。”
“在下阮仲,修道人士,师出仙门正阳。姑娘似乎对人体脉络很有见解,有修道的根骨天赋。若是姑娘有一日有修道的念头,大可去东北正阳仙山,报在下名字就好。”
正阳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宗派,自然是不入姜鲤的法眼,不过阮仲说得诚恳,这份好意她还是领了,于是笑了笑,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眼见鹅黄衫子消失在视线中,阮仲这才放松身板彻底平躺下去,右手碰到那药瓶,还带着点叫人心安的余温。接着他习惯性地一摸怀里——正阳弟子出门必带阴阳罗盘和容物锦囊——却摸了个空。
姜鲤大半夜不留在城隍庙休息反而跑出来,蓝玉自然是不满的。
他撇撇嘴,鼻孔出气:“刚才还说我偷吃,你这分明是偷拿!”
“救死扶伤的事,怎么能叫偷呢?再说了,我不是给了他温经的药么?足有五人的份量呢。不过话说回来,他带的这跌骨损伤金创药膏不错。”姜鲤将刚才从阮仲身上顺来的金创药膏上下抛了抛,很是满意。一换三,姜宗主觉得公平得很。“阴阳罗盘和容物锦囊也不错,有了这锦囊,便不必再拖着这铲子了。”
“我倒是头一回见修道的用铁铲做兵器。”蓝玉跳下来,伸爪子戳了戳那冰冷的大家伙,“莫非这是什么神铲?”
姜鲤有意逗他:“是埋尸用的铲子。”
这话其实是大实话,蓝玉一怕死二怕鬼,一听这话,立马收回不安分的爪子,窜得老远,而后加快脚步跟过来,不远不近警惕地缀在姜鲤身后。
经过六塘镇的石牌坊下,再穿过朱雀大街,便回了老板娘家。
夜已深,月牙挂在檐角,四下寂静,进入小院时只有屋里传来此起彼落的呼噜声,一高一低,一起一伏,一强一弱,听着喜气洋洋。姜鲤将晾衣绳上已经晒干的那件华服收好,叠齐整,搁在柴房小桌上,而后盘腿打坐吐纳气息。
气海内三尾游鱼懒洋洋地转悠,那万丈深渊此刻比长夜还宁静。但渐渐的,她感到那渊水沸起,水面掀起浪涌,一浪高过一浪,白沫翻腾,风雷暗蓄,水中无数鱼虾蜂拥着朝水面游去,如同挣命逃离一般。
这副场景,分明是水下有震。
气海,竟又开始震荡起来。
那三尾鱼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像是脱了水上了砧板,时不时弓起身子打挺,像是要尽力脱离圆环这个整体。
姜鲤倒是不慌,她只是平静地俯视气海,那深渊原先像是暴怒一般澎湃起雪白巨浪,冲起十来丈的水柱,浪吼风哮,如同巨兽飨宴,渐渐的,声浪平息下来,深渊便倦怠了一般疲软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涌起水波,像是耗尽了气力的人,连呼吸都惫懒起来。
从气海中收回灵视,姜鲤抽了抽鼻子,便闻到空气里一股肉香,还是叫人垂涎的卤肉香,不由睁开眼,只见蓝玉叼着一只鸡腿蹲在跟前探头探脑地打量她。
姜鲤伸手摘下他的鸡腿:“我带你来可不是让你偷吃的。”
“不要紧。等本大仙真成了仙,自然会庇护他们的。这叫合作,叫共赢。”蓝玉就跳到她手边伸头吃,话说的坦坦荡荡,坦坦荡荡地无耻。
“蓝玉兄你这脸皮也算固若金汤。”
黄鼠狼不甘示弱:“这叫自我防护。”
他已经吃了一嘴油花,用爪子一抹,说:“你的气海又发生了变化,看这样子,是要进益了?”
见姜鲤点头,他又说:“那你还要走?这两日应该找个清净地方闭关才是。破关时被人打搅,会出大乱子的。”
姜鲤倒是没当回事,她摇摇头:“无碍,这样的事之前不是没做过。”
这事她的确做过,杀猪的第三天被方翠微带去仙门大会时就被别宗子弟挑战。那会她还使不动鸣珂,也不佩剑,干脆赤着两只手上阵。
双方都是未筑基,姜鲤一拳下去,对方佩剑就以一个极危险的角度弯了下来,恰是这凶悍的一拳,把姜鲤气海打通,原先两道混沌的气,像是被无形的引线牵连,逐渐拉进距离。而要拉进距离并化作鱼形,阴阳气需要不断捶打,如同面点师傅搓揉面团,从形状不规整的棉絮揉成面团,需要摔、拍、揉、搓,拧,换言之,气海的主人需要不断运动,所以倒霉的就成了那挑战的弟子。
那日姜鲤肉搏中完成了筑基,一战成名。她隐约记得那把剑被她锤出了铁树开花的造型,事后方翠微一边同人赔礼,声称要赔人家的剑,一边将笑意藏在乱蓬蓬的胡须后——可哪能藏得住呢?这脸上绽开的明明都是笑纹。
那日过后,那弟子算是彻底怕了她了,老远一见她,就一溜烟跑开八丈远。
不过十五岁之后姜鲤便极少同人动手了。真起动手来,若是不计较胜负,她便点到为止,拖到对方没耐心再战便收手。所以仙门有句话,说长乐仙首姜鲤便是同只肉体凡胎的耗子都能打得六四开,她六,对方四,因为没输过,也不会输,不过也没赢过。话虽如此,没人真的敢招惹她,老祖宗留下的天阙石刻为证,那榜上第二名及之后的名字一直是风云变幻,只有榜首岿然不动,而榜首,就是姜鲤。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是她,上辈子要从凡人身完成筑基,也得先读通《道经》,读透读烂,再杀三天的猪。破渊渟大关还得在筑基后修习半年之久,渊渟过后破八川泽,也是一个半月之后的事了,至于从八川泽到东麓,则用了三个月,越往上破关花的时间越长。
可从她到六塘镇不过七八天的速度,先是筑了基,而后破了渊渟,渊渟过后不过一天多的时间,气海竟又有了动静,说是天赋如此,姜鲤是不信的。
不知是何原因,此处的灵气收纳得极快,即便是女体修习不易的阳盛之地,稍一打坐吐纳,阴阳二气便飞速运作,增益起来极快。
着实是古怪。
六塘镇这两日姜鲤已经摸遍,并未发现什么古怪,而今夜用阮仲的阴阳罗盘测阴阳时,这里阳气的确旺盛。而不论姜鲤走到哪,指阳针转悠两圈后又坚定不移地指向南方。
南方三十里,正是高小庄所在。
所以就为了这事,走一趟高小庄也不亏。
蓝玉说:“真是古怪,你怎么破关破的这样快?比那长乐的姜鲤还快。我听说那姜鲤从渊渟到八川泽,还用了足足一个半月呢。莫非,你师父比方翠微厉害?”
姜鲤想了想,说:“不至于,与方翠微一般厉害。”
这话不算扯谎,蓝玉羡慕得不行,“有个牛逼师父就是好。”
此时,天空隐隐泛起鱼肚白,一丝微光自柴房纸窗透进来,在地上映出窗棂的影子。
公鸡尚未打鸣,老板娘一家尚未醒来。姜鲤将行李收入囊中,又在锦衣上放了跌打损伤金创药膏和字条,谢了老板娘多日照顾,便带着蓝玉出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