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山中来客 ...
-
时至浅冬，清风也能入骨几分，从峰顶俯瞰的蔚云山，葱茏叠翠，树影沉郁间寒风猎猎穿过，该是要下雪了罢。
师父说我的凤鸣剑法近些日子来有所精进，算来也习得了师娘的八九成，劝我莫再急进，剑法的越高深处越需人细细揣摩，倘若急于求成，反而不得其门而入。
我将双剑回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绸布，跃上蔚云山峰顶的盘龙石，坐下慢慢擦拭飞凤双剑。
飞凤双兵，双剑四刃，剑身薄如蝉翼霜刃吹毛断发。前日师娘寿辰，我奉上练功时凑巧打来的一只山鸡，此鸡甚为清瘦，师父疑山鸡重疾缠身，接过以后即丢给喜研药石的二师兄诊治去了。不想师娘竟取出飞凤双剑回赠于我道，“师娘无甚值钱物什，过几日也是桐儿你生辰，这双剑你就凑合先收着。”
我不曾入过江湖，只听过大师兄言语，江湖上盛传飞凤巽羽，五弦承音，便是四把武林中正者趋之若鹜恶者如蚁附膻的神兵利器。这四兵列首反是那排了末的承音扇，传说是一把精美绝伦的舞扇，需衬以五指弦琴的音律方显其锐，锋芒所至千人莫挡，只是见今百年不得所踪，堪听传闻未得其所。
而我手上飞凤，一鞘双刃，鞘上嵌了水清玉石，看之明净如琉璃，触之冷澈入骨髓，鞘身的花纹古朴简单，剑刃传言是天石所制，淬以百年寒泉，乃是故去了近百年而在江湖中依旧盛名昭著受崇尊极的一代铸剑名匠楼玉海耗费十年心血所制，传说那同样削铁无声无坚不摧的巽羽剑，便是他用那余下的天石，耗尽残生制成，然而此剑却果真似个传说，堪堪至今无人有幸得见。这飞凤缘何被师娘所得，她也未曾细说，此剑二十年前随师娘隐入山林，自此消匿世人眼中。
想来此番是师娘吃了大亏，山鸡换神兵，十分汗颜。
正欲起身回屋舍，前方树林间稍有一阵喧嚣，尔后一个青衣男子凌空飞出，掀落满地绿叶碎枝，挟风扑面而来，我抬手亮剑，那人影便生生在我面前一步远处“唉哟”一声扑倒地上，颤手指来：“阿桐……你，你拿飞凤剑指你二师兄？”那狼狈半趴地上，语气伤心欲绝之人，正是我那二师兄初澜。
“也是，杀鸡焉用牛刀。”剑收回，蹲到地上帮他捡回洒落一地的药草，“二师兄，你这逐云步尚待磨炼啊。”
“你二师兄我志不在此，能用便行。”他一头凌乱的黑发上混杂了几片叶子，圆润清秀的脸白里透粉，天生的俊朗，也天生的孩子气。
我抱着剑跟在他身后往回走，望着那满筐花花草草，不由问道，“今日怎的采这许多？”
“再过几日是你生辰，二师兄自是比不上大师兄每年的花样，但也不能输了太多去。今年定要给阿桐一个惊喜。”初澜神神秘秘地在前面窃笑，很是自我陶醉。
我对初澜每年的惊喜素来不抱许多希望，倒是大师兄的礼物且能期待一些，“奇了，今日一早就不见了大师兄，难不成又下山去了？”
“许是下山迎客去了。”
“迎客？”
“哦？师妹竟不知今日山中来客？”
我顿时惊诧万分。
自我七岁入得蔚云山，拜在独臂剑仙苍江月门下做关门弟子以来已有十年，从未曾在这山中见及生人。
这蔚云山乃苦寒之地，即便是夏季，山腰以下仍是阴寒逼人，行人至半山处，几无山路可循，怪石错落粗藤盘绕，山势也极其险峻。饶是我这般勤勉要强的弟子，自八岁被师父拎上峰顶之后，便是到十五岁那年，堪堪才在大师兄照护下凭一身轻功飞跃下山。
到得山下仰头一望，即有冷汗划下背脊，那陡峭凌厉的山势在我习艺至第七年某日，尖利地扎破幼时美好的记忆。
那年七岁，我是在昏睡中被管家明叔带至蔚云山，到这半山处已然进退不得，天色已暗，我在虫鸣声中醒来，明叔低头望着怀中的我安抚道：“桐儿莫怕，明叔放烟花给你看。”
彼时不懂那是一种用来传送讯息的信号弹，只听砰然一声惊起无数飞鸟，然后便是天际那耀眼的光华，照出山林间云雾蒙蒙水汽缭绕，美不胜收。
花火将灭未灭之时，师父苍江月踏风翩然而来，背后是他那把硕大的映月古剑，这把剑虽是名器，却与师父的清隽风雅尤其不搭，于是八岁那年那日，对师父的第一印象是以其品位奇差告终。
“小姐乃与少爷同胞所生，自幼体弱，去年一场大病遗下后症，太医言肺疾深埋，需强身健骨，又不可稍有疲累，若能习得内力吐纳运行之法，便得以调理自身，但又不可过度......哎，哎......苍先生......”明叔尚在孜孜叮咛中师父已然拎着我消失在墨墨树影间......
师父将我拎上蔚云山顶，山峰极处更是奇寒，我身上衣物极单薄他也未曾注意，显然已忘记明叔的嘱托。
山顶有数座木屋草庐，围以竹篱，简洁雅致，却甚不蔽寒，到得师父居所时我已冻得牙根都在打颤，幸而我那天仙般的师娘及时天降，轻嗔师父道：“你师妹将这宝贝疙瘩交与你手上也算有眼无珠了，山上这般气候，小孩家家哪受得住？你也不给添件衣衫，”师娘言语间将我接过搂在怀里，霎时温暖许多，似有娘亲的味道，我满眼盈泪，“瞧这小脸，同被打一拳的猴儿屁股也差不多了。”
我眼前顿时一黑......
大师兄苍子栩乃师傅师娘亲生之子，品性与严谨清寒的师父南辕北辙，倒是偏像于活泼俏皮的师娘，所幸只是偏像。他的剑法传自师父，因师父在二十年前一场恶战中失去右臂，便改左手用剑，自用左手御剑以来竟觉更胜从前几分，直叹枉自用剑二十载，犹抱琵琶半遮面，今日之悟，如千呼万唤始出来，既然出来了，就不能轻易地回去，于是逼迫着大师兄也用左手练剑。
可怜大师兄自幼右手习其母书法，左手练其父剑法，几近神魂分裂，看得我甚是惊悚，在我基本功课业将将结束之日，终绞尽脑汁以二师兄酿得的一瓶极品蜜炼敷容膏讨得师娘欢心，求得师父让我转换师门，拜在师娘门下，自然，为顾及师父面子，师娘私下嘱咐与我，还是唤她师娘罢，男人要是伤了自尊，这一家老小指不定就喝了西北风......
二师兄初澜一度身世不详，因师娘故作神秘，大师兄又含糊其辞，不由令我疑窦顿生，疑初澜为师父之私生子。因有了怀疑，便愈瞧愈觉得二师兄像极了大师兄，像极了大师兄便更像极了师父，这就成了疑邻盗斧，直到疑至甚乎心病，终日愁眉，师娘看不下去了，方在某日拍案令我附耳过去，娓娓道来。
“你二师兄嘛，本姓楼，乃你师娘我同门师兄楼满秋独子，十岁那年巧遇怪医花思邈后，中邪般弃武从医偷偷拜了师门，且求得他娘亲为他隐瞒，三年后始被我那望子成龙的师兄发觉，威逼利诱皆未能撼动其意志半分，师兄气急攻心，怒称初澜枉为楼家男儿，欲......欲.....阉其男儿身，幸其母飞鸽传书，师娘我跑死一匹马及时赶到，险险保住初澜一生幸福......”话至此，我与师娘同抹一把额上冷汗，有如身临其境。
我疑问：“为何师娘你能保得住……呃……二师兄呢……”
但见师娘媚眼一抛，答案呼之欲出，“自然，楼师兄与我有初恋之情分，这是二十年来最不可在你师父面前提起之事，为此他对你二师兄一直持放养的态度，然师娘我每每看见初澜便会忆起年少的美好，这就如同一只平日里只能吃到桃子的猴儿，偶尔也会想念一下曾经吃香蕉的滋味......”
……
自师娘坦露了二师兄身世之后再见初澜，顿觉其与大师兄惊人的不相似，更谬论与师父有相像之分毫。原来世间种种误会，皆源于“我觉得”三字，倘若你不觉得，也就没了这许多误会。
我是师父名义上的关门弟子，既是关门，十年来这蔚云山便也山门紧闭，切切也无人能上得这峰顶。今日，初澜竟说山中来客，令我很是惊诧之余，兼开始幻想这将将要出现的会是师父欲重开师门收回的师弟抑或师妹么？
如此很是美好，倘若真是，山中再论长幼尊卑，也不该总是我一人端茶倒水扫地洗衣做饭擦桌子了罢？
“阿桐，你为何莫名笑成这般？”眼前突然出现初澜揣测端详的脸。
“你看花眼了，我不曾笑过。”我严肃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