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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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它独自在湖里很久了。
自从有意识以来，它就生活在这个大大的、清澈的、冰冷的，但是只有它的湖。
湖底倒是有几块小石头。
湖面以外的世界就是一片素白，有风、有雪、有云、有日月、有远处同样素白的山，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虽然它也不知道是否还应该有什么。
日升月落，云聚云散，天空黑了白、白了黑，然后时间就流过了。
它每天的事情就是游几圈，盯着天空发发呆，然后睡觉。
不过它倒是挺喜欢睡觉的。
如果说还有什么……那就是，它知道自己是一条鱼。
大概“鱼”就是它的名字吧。
Ⅱ.
不知名的山终年覆盖白雪，山顶一片幽深的湖。传说湖里有一条活了万万年的鱼，天生神物，全身骨血入药可治百病，食之延年益寿，甚至能生死人肉白骨。
但从未有人找到过它。
她为这个传说而来。
Ⅲ.
水面外突然有什么动静。
这是它第一次听到风声以外的声音。
少女是唱着歌的。
没有方向，她便只低着头向前走，唱着悠悠的小调，穿过被寒风扬起的茫茫雪雾。某一瞬风雪突然消失，她看到了那嵌在无边素白中的一片湖。湖水很清澈也很深，底下是一片幽黑。
也许找到了。
她脱力躺倒在湖边，天空是透明的蓝，她闭上眼继续哼着那首小调，悠长而带着融融暖意，是家乡母亲唱给孩子的安眠曲。
歌很好听，但声音渐渐小了。
湖边又恢复安静时，鱼悄悄在水面探了头。
岸边躺着一个……大概是“人”。
它第一次见，但就是莫名知道。
她看起来很羸弱，苍白瘦削，唇色青紫，睡着了也紧紧蹙着眉，像是十分痛苦。
这很新奇。它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外的活物。
它观察了很久，试探着用尾巴拨了点儿水泼到少女身上。
她是被水的凉意弄醒的。
衣服湿漉漉浸满了湖水，她只看到湖里似有银色的波光一闪而过。水花溅落，湖面便又恢复了平静。
Ⅳ.
岸上的人在干奇奇怪怪的事。
它绕着垂在水里的细线转了几圈，观察着上面那奇形怪状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有时是带着腥味的软趴趴一团，有时是还会动的某种……生物?
反正它以前没见过。
她在干什么?
鱼一直没有咬钩，连动静都没有。
转眼十天过去，所带食物已去大半，她越来越着急。
而且，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
虚弱到只能趴在湖边，祈祷着奇迹降临。
想起那天的水花，传说中的神鱼，分明该是在湖里的。
难道是鱼饵不合它口味？
观察了几天，它大概明白了，她是想让它去咬那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为什么?
它从来不用进食，也不知道进食，但它看岸上的那个人，每天是要往嘴里塞些什么的。
它好奇地咬着线往下拽了拽。
线动了。
仿佛回光返照般，少女一跃而起飞快地收线，拉上来的鱼钩上却仍然只有鱼饵原封
不动地挂着。
这座山上什么都没有，别说食物，连鱼饵也要不够了。
她失望地跌坐回去。
“怎么办……”少女喃喃出声。许久未说话，才发现嗓子已干哑至极。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泪水淌过她布满尘土的面颊，划出道道痕迹。
“只要能找到那条鱼……”身体无力，她揪着草根往前挪，望着湖水深处，近乎神经质般机械地重复：“只要能找到，吃了它我就能活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我要活着！”
少女哭着、嘶吼着，也笑着。
她的泪珠滚落，无声融入湖水，它悄悄凑过去，好奇地吞进嘴里，捕捉到了最后一抹温度。
温暖、甚至是灼热的，与终年寒冷刺骨的湖水不同，烫伤了它。
她刚刚是说……想吃了它吗？
它认真注视着意识已模糊的少女。
她眼眸里的痛苦挣扎很美丽。是鲜活灼热的，生的欲望熊熊燃烧成烈火。
“我要……活着……”少女仍在无意识地念着，声音低弱渐无。
……
V.
……
不知是上山的第几日，浑浑噩噩了许久的少女突然精神起来，又哼着小调把鱼钩垂进了水里。
回光返照。
她自己也清楚。但仍要挣扎。
她不甘心，她要、活着。
如果死是命，她不认。
凭什么上天要她死她就命定如此――
她要活。
日已渐沉，暮色拉扯着光明，带来万物的黑暗。
将终焉。
少女沉默地痴痴地望着虚无的远处，却突然发现了异样。
平静的湖面浮现一抹银色。
登上雪峰顶近月，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百般寻找的“神鱼”。
清冷的银色像夜月光辉，粼粼于水波间。不远的距离，它静止着不动，像在观察。
仿佛唾手可得。
可是她已经没有饵料了。
呵。
见过希望又失去才是最大的绝望。这戏剧化的现实，该叹造化弄人还是果真天命难违？
空荡荡的鱼钩在水中浮沉。
她死死盯着它，它也正望着她。
“求你……”少女刚开口便止住了话音。且不论它能不能听懂，可她是想求的是它的命，是要吃了它！
她没格求。
但是她……想活着。
即使，是要它的命。
“……求你，”她的泪盈满了眼眶，“我想活。”
“我不想死……”
那是愧疚羞惭的泪水，也是随着落下带走愧疚羞惭、减轻了它们的泪水。
此刻其余皆无关紧要，此刻她只想活。
她并非善人，宁愿怀着忏悔苟且偷生。
它看着少女。她明明在落着泪卑微恳求，眼中的势在必得却愈发坚定。
它听明白了她在索要它的命，不过它不在意。
它无所谓生死，但是它喜欢她眼中的光。
坚定、决绝、不悔。也许曾清澈纯真地笑，而今为了活着，清澈纯真地残忍。
她好无辜。也好狠毒。
她如此鲜活。
孱弱的躯壳藏不住，那样蓬勃的生机，那样深重的执念，都鲜明地亮在她一双眸里了。
那是它过去漫长岁月中不曾拥有也不曾感受过的。
它凝望着她，恍惚间错觉自己也有了。那么温暖。
火光好近，慰着它也煨着它。冰冷的湖水沸腾起来。
它爱这种感觉，也爱了她。
万载千峰寒寂太久，湖水冰冷，天空灰白，她是昏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突然想起她哼的小调，很好听，是它听过的第一首也是唯一一首歌。
它，还是想听她唱歌。
还是希望她以后一直能唱歌。活着。
VI.
鱼咬钩了。
少女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欣喜若狂。
她几乎是扑过去，死死抓紧了那抹银白。
巴掌大小的身躯，美得惊人，暴露在空气里艰难起伏。仿佛只是一条普通的鱼。
但高天冷漠，群峰孤寂无言，唯一得见它真容的观众并不欣赏品味那月光的色泽，只是抱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将它生吞活剥下肚。
它的血溅落满地，原来也是鲜红的，浸透少女的衣裙，染了终年清澈的湖水。
庆祝新生的盛装。
她可以活着了。
她喜悦地想着，却又怔怔落下泪来。
Ⅶ.
她可以活着了。它想。
躯体被撕扯时它痛了，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生的滋味。
很欣喜也很满足。
我为你咬钩。
我愿为你刀俎下鱼肉。
等待你吃了我，成为你的一部分。
也活着。
于是我咬钩了。
如你所愿。
……如我所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