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KisstheAbyss

1、归宿

　　我与他相识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是并肩作战的好兄弟。枪林弹雨里的战友，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我们被编在了一个班，闲聊后才知道，素未谋面的我们居然是老乡。在这家家户户几乎都因为战争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的时候，这算得上是有缘了。部队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大多是痛失亲人一心要报仇雪恨，或者是赤子之心欲为国挥洒满腔热血，都是可敬可佩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说，他们就是最可爱的人。
　　他说，他十几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也年事已高，但他们一直教导他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最重要的是，要爱国。说这些话时他眼里有明亮的光，熠熠生辉。后来他又告诉我，他喜欢邻家的一个女孩很多年，还没敢跟她说，等打完仗就回去下聘。我听着他把那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点点头说好，赶紧打完仗，别等她许了人家你哭都没地儿哭去。我们聊得很远很远，一直说到以后等我们有孩子了，可以让他们结个娃娃亲，两家搬到一起生活，世代交好……
　　那些美好的畅想就像梦一样，经年之后我再回忆起来都不真实。
　　我们参与了一场又一场战争，麻木疲惫与头昏脑涨感，身体的疼痛，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枪炮声，永远占满了整个视野的血红，遍地的残尸，一个个倒下的战友……所有的总和，就是我对战场的仅有印象。战争仿佛永无休止，久到我感觉自已的一生好像就在烽火号角中度过了，原本同一个连的人，到最后只剩下了我们。看到生命的逝去无力也不及悲痛，因为已见过太多，因为下一秒仍要射出子弹。
　　夜太长了，幸好终于要迎来黎明的曙光。
　　基本决定胜利的一场战役结束后，我却再没能看见他。有人告诉我，他和一个拿手榴弹的敌人同归于尽了，尸骨无存。我一寸—寸土地地翻，找了又找，最后只找到了一把他随身的匕首。
　　熊熊烈火焚烧了那些无从辨认的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我们的，最后都永眠在了这座荒山上。我看着冲天的灰烟，连泪水都流不出来，突然觉得很茫然。
　　那么多人死在了战争中，最后双方谁也没得到什么，却都失去了很多。
　　他到底没能等到战争结束的那天。
　　他再不可能迎娶他喜欢的女孩，我们再不能一起聊天歌唱，那美好的梦，终究也只是一场梦了。
　　我去找寻他爱的人，想替他稍稍圆满心愿，最后得知：他的母亲不久前离世，他心里的那个姑娘早已远嫁。不知世上是否真的有黄泉，让他们母子俩得以相见？
　　代表和平的白鸽飞翔在天空，历经磨难的人们互相搀扶、抱头痛哭。而世界上记得他的人，只剩下我一个了。
　　他只是万千烈士之一，没有什么伟大的功绩，甚至连骨灰、坟墓都没有，永远静默在了天地间。虽有名山大川为席，终究没有归宿。
　　我用那把的匕首，将他的名字刻在了身上。
　　『把你的名字刻在身上，我就是你的归宿。』
　　那是一个只有我怀念的名字，只有我履行的约定，只有我追忆的从前。
　　他是我命魂相连的兄弟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我老于时光，而他定格在岁月中。我如今已记不清楚他的模样，只记得他有麦色的皮肤，明亮黝黑的双眼，灿烂的笑容以及笑时会露出的雪白牙齿和爽朗笑声，那么多年了仿佛还能穿透时空清晰地响彻耳边。
　　名将威继光有诗:“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写的是他为国为民的一片赤诚。古往今来的无数将士皆如此，我的兄弟，亦是如此。
　　――百年后若泉下相见，当对酒放歌、痛饮十千。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