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冰》水塔野葡

1、chapter·1·Lide

　　潮湿、阴暗的丛林里。
　　一抹冰蓝闪过。
　　“怎么回事？”士兵将枪探入草丛，往回走了几步。
　　“怎么了。”前面的另一个士兵转过身来。
　　“那边有动静。”
　　“也许是只鸟。快点走。”
　　士兵用枪开了几枪，但什么也没发生。
　　“可能我看错了，回去吧。”士兵不甘心地开口。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片带着紫色光晕的冰蓝。
　　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
　　就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
　　在离开丛林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散开了。
　　两名士兵离开了丛林。
　　“他们走了。”
　　“他们忘了带走他了吗？”
　　“他们就是人类吗？”
　　丛林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两个士兵刚刚把一具尸体扔进了丛林深处，现在“尸体”旁边围着五六个“人”。
　　他们与人类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有着各种颜色的毛发和眼睛，瓷白色的皮肤，以及覆盖在背部的半透明薄翼。
　　他们好奇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类，金色的头发，银色的盔甲与佩剑，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一位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骑士。
　　但显然他们并不知道。
　　“他太漂亮了，比我收藏的宝石还要漂亮。”
　　“我们能把他带回去吗？”
　　他们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好像要消失了。”
　　“也许吧。”
　　“太可惜了。”他们背后的薄翼都垂了下去。
　　“那他属于谁？”
　　“莉德想要他吗？”他们都抬起头，看着身后唯一不在尸体周围的同伴。
　　这位“莉德”安静地站在那里，除了皮肤，全身都是冰蓝色。
　　听到这话，莉德也只是安静地和他们对视，没有回答，也许她在想。
　　“他睁开眼睛了。”
　　“他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就像莉德一样。”
　　“噢。”
　　“真的。”
　　“更漂亮了。”
　　这位名叫加百列的骑士醒来后，看到周围一群五颜六色的“精灵”在讨论着什么，似乎是在谈论他的眼睛……还有“莉德”。
　　是某个精灵的名字吗？
　　透过一只灰色的薄翼，他看到了一个冰蓝色的精灵。她的薄翼垂在身后，被暗金色的纹路割裂，反射出树叶吝啬地漏下的一丝光芒。
　　就像春天他的家乡河面上结的一层薄薄的碎冰。
　　一碰就碎。
　　眼睛却蒙上了一层让人想要抹去的雾霾。
　　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莉德？”一个精灵问道。
　　莉德轻轻地点了点头。
　　其余的精灵四处散开。
　　“那我们先回去吧。”
　　他们走了。
　　只剩下莉德与骑士。
　　莉德靠近骑士。那股熟悉的味道变得浓烈起来。
　　“你要多久才会消失？”
　　……消失？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像这样躺着和一位小姐说话，未免太过失礼。
　　于是，加百列移动手臂，想要坐起来，但就在弯起腰的那一刻，他被腹部传来的剧痛刺激了一下，不得不再次躺下。
　　先前被忽略的疼痛重新席卷了大脑，加百列才意识到这位莉德小姐所说的“消失”是什么意思。
　　是死亡。
　　也许精灵死后会消散在大自然中，这才让她这么说。
　　真不愧是精灵。即使死亡也是如此纯洁而美丽。
　　“这位……莉德小姐。”他恳求地看着莉德的眼睛，“你能帮我摘来那些草药吗？”
　　加百列看向不远处的几株可以帮他止血的植物。
　　莉德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它们是丛林中最不起眼的植物，蝶从未看过它们，更别说喜欢它们了。
　　为什么这个人类想要它？
　　算了吧。去做就对了。
　　他至少是自己的收藏品，这个小小的要求还是可以满足的。
　　莉德收回目光，看着加百列，又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摘了草药，回来递给他。
　　温顺。
　　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加百列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词。
　　像一只温顺的羔羊。
　　不，结合她的翅膀，她看起来像一只温顺的……蝴蝶。
　　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草药被递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加百列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谢谢你，莉德小姐。”
　　莉德不明白他为什么叫自己什么莉德，但她不在乎。
　　她是个大度的蝶，随便他想怎么叫她。
　　拿到了草药，下一步就是上药了。
　　如果要上药，就必须脱下盔甲，掀起上衣。
　　但是在一位小姐面前做这些事，实在是太失礼了。
　　而且，莉德小姐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加百列抬头看着莉德那双冰蓝的眼睛，沉郁而深不见底，就像在深海中冻结了多年的冰川。
　　同时又带着几分稚童的懵懂。
　　让人生不出丝毫的邪念与亵渎之心。
　　与之相对的是加百列的眼睛。
　　同样是蓝色的瞳孔，他的眼睛就像是多面的棱镜或切割完美的水晶，闪烁着光芒。让人联想到他的身份——骑士所应该坚守的八大品格：谦卑、诚实、怜悯、英勇、公正、牺牲、荣誉与灵魂。
　　只要看到他的眼睛，你就会坚信——加百列大人一定是个好骑士。
　　看到加百列看她，莉德疑惑地歪头。
　　怎么了？
　　冰蓝色的发丝在空中跳跃了几下。
　　回过神来的骑士大人立刻低下了头，视线到处乱飘。
　　想要莉德小姐避嫌是绝不可能的了。
　　加百列不得不尽力无视她那存在感非常强烈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脱下盔甲，尽可能不牵扯到伤口。
　　他每做一个动作，脸上的热度就上升一分。等上完药，重新整理好衣服的时候，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黝黑的皮肤都掩饰不住。
　　越是这样，莉德就越是专注地看着他。
　　这个人类变得好漂亮。
　　那股气味也变淡了。
　　他不会消失的。
　　＊
　　甜腻的紫色薄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在丛林中。
　　“莉德小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加百列看着面前那张皱着眉头、苍白而精致的面孔，仿佛蒙着一层紫色的面纱，问道。
　　莉德没有理会他的话，身后的薄翼扇动了几下，吹散了离他们最近的紫雾。
　　紧皱的眉头也在那一刻松开。
　　整个人重新变得安静祥和。
　　“跟我来。”她看向他。
　　加百列的伤口已经停止流血，他能够站起来了。
　　这片丛林里的草药效果出奇的好。
　　与外面完全不同。
　　伤口承受不了大动作，也不能走得太快。莉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困难，放慢了脚步。
　　“莉德小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她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加百列叹了口气。她可能听不懂他说的话。
　　“莉德小姐，你是精灵吗？”
　　“‘精灵’是什么？”
　　“嗯……就是像你这样漂亮、拥有翅膀的……生物。”
　　“我是蝶。”
　　难怪她如此漂亮。
　　加百列想到了某位伯爵，他热衷于收集蝴蝶标本，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据说他每天都呆在家里欣赏标本，像对待珍宝一样对待它们，从来没有走出过房间。
　　然而，有一次例外，他出现在一个聚会上，向所有人展示他拥有的数百只蝴蝶标本。
　　当时他也参加了那次聚会。
　　短暂的十几分钟。
　　他并不在意这个小插曲。
　　只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后来，伯爵得罪了某位公爵，死在臭水沟里，他的城堡也毁于一场大火，连同那些脆弱的、美丽的蝴蝶标本。
　　莉德小姐走在加百列的右前方。
　　一路上，她的翅膀不停地张合，驱散无孔不入的紫色薄雾。
　　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欲飞。
　　鎏金的纹路仿佛流动的纯金，将薄薄的碎冰粘合成翼，数以万计的鳞片翕动，浮动的阳光变成湖面跃动的鱼，在蝶翼上起舞。
　　璀璨而又热烈。
　　加百列悄悄地伸出一只手，没有碰到她。
　　摇曳的蝶影亲吻着他的手掌。
　　也亲吻着他的心。
　　胸腔中涌起一股热意。
　　他好像理解了伯爵的狂热。
　　＊
　　仿佛走进了一片紫色朦胧的梦境。
　　加百列亦步亦趋地跟着莉德。
　　他已经看不见周围的一切，满心满眼只有莉德小姐的蝶翼。
　　莉德。
　　这个名字在加百列唇间几经辗转。
　　他确信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美丽的纯洁的精灵小姐。
　　紫雾渐渐稀薄，露出被掩藏的丛林与灌木，还有缀着无数颗星子的夜空。高大的树木旁生长着乳白的不知名花朵，嫩黄的花蕊微微探出头，向着浓荫与绿草致意。
　　可惜的是，满心满眼心爱之人的加百列根本无暇顾及它们。
　　莉德随手从茂密的灌木丛中摘下两颗猩红的果实，她把其中一个递给加百列，指尖掠过他的掌心。
　　冷硬的触感——这尖利的指甲让他想起公爵献给国王的生日礼物，一头狮子。
　　注射了大剂量的麻醉剂，关在特制的铁笼里，那浓密的毛发，锋利的爪子与血盆大口，却依然让人胆战心惊。
　　他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
　　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人类，莉德奇怪他为什么不吃果子。
　　她想起母亲过去告诉她的话：“这些人类的生命啊，顽强但又非常脆弱，即使果子不洗，他们吃了也可能会消失……”
　　美丽的蝶小姐突然伸手拿起果子。
　　“怎么了？”加百列询问，但没有得到回答，莉德转过身，沿着一条小路走去。
　　加百列急忙跟了上去。
　　不久，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
　　莉德蹲在小溪边，将果子放进水里搓洗几下，裙摆被溪水微微打湿，脸上也溅了几滴水珠。
　　不远处坐着几个精灵，嘻嘻笑笑地看着这边，应该是在讨论他们两个人。
　　加百列不在意，他低头看着比他矮一头的蝶小姐，她正把洗好的果子递给他。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她的唇上。
　　太红了。
　　太明亮了。
　　像那个果子一样猩红。
　　他甚至怀疑，这位蝶小姐是不是吃了太多这种果子，才让嘴唇红得如此鲜艳、张扬。
　　这让他想起王宫里那大片大片的红玫瑰，波浪般的花边，红丝绒般的质地，也是那么的灿烂。
　　＊
　　蝶小姐看着仍然一动不动的人类，困惑了。
　　为什么洗过的东西他不吃。
　　她又把食物往前递了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