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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昏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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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斑驳着几朵摇晃的阴影,窗外的树枝失色悬挂,探求流动的空气和潦倒的风。
教授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地讲着阿多尼斯的诗,我望着离我隔了几簇簇人头的ppt,默念着“你该走进黑暗的脉搏,以便更好地预知光明。”那我想拥抱光明,是不是该成为黑暗的祭品?
我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备忘录,里面什么都有,灵光乍现的梦,路上走失的流浪蚂蚁,迟迟未闭嘴的伤疤,恼人的阴暗想法,还有周时宇的一切。
我点开键盘,慢慢写着今天。
今天吃午餐去了南食堂,路上蹬着单车,吱呀吱呀仿佛看出了我的故意卖弄的心事,我不敢低声让它别闹,因为我知道晦暗明灭的转瞬,谁的心思就会倾泄而出。
我今天如愿地窥到了周时宇,那双红色运动鞋沾着未干的土,像刚奋血浴敌归乡的将士踏着俗世的拥护,偏炫耀救回了一只小兔,我不知道关联在何处,我只清楚当时闪过的诗“没有人会爱任何别的人,他只爱,别人身上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他的假设。”我爱上了我的假设,爱上了周时宇身上属于我的颤动与沸腾,爱上了我的碎片与悬崖。
“方郁,周末出去玩不?”
正絮絮叨叨写着,况一凡的声音传进耳边,我缓缓仰起头,“准备去哪?”
我深知周末的游玩只是为了呼吸校外的空气,好让周遭的味道不似在监牢里嗅到的苦涩。
况一凡挠挠他的卷毛,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嗯……前段时间胡桀他们不是去了聊城山吗,我们也去爬爬看?”
“我都行,有几个人?”
况一凡一听这话,立刻近身猛搂住我脖颈,拍着我肩膀,“哥们什么时间带过他人一起玩,知道你认生,哪次不是只有我们俩。”语气里尽是委屈和无辜。
“我投降,约时间就行。”
况一凡这才露出开怀的笑颜,又催着我晚上去校门口吃串串香。
从小到大,我的性格就像是温水煮青蛙,我自己形容自己是一隅发霉的青苔上普通的一粒孢子,没有谁会关注我,时常我连自己的存在都差点忘记。
陈惠星,我的母亲,在我三岁过生日那天,永远地离开了家。到现在,我还依稀依记得那晚的雷鸣震震,长巷里雨水开出的朵朵涟漪,我的撕心裂肿的哭喊声以及一个女人决绝的背影。
我只有偶尔才恨她,在需要用爱灌溉的童年我只有偶尔才恨她,譬如无从下手的“我的妈妈”的作文,我只能荒唐地代入奶奶。
方振,也就是我的父亲,在我八岁那年抢劫未成,失手杀了一位阿姨,只为了吸一口□□来维持自己那具活着的行尸走肉,他最后被判了无期徒刑。我从来不恨他,我只当他是个罪恶又可怜的社会害虫。
我是无根的浮萍,断断续续的残句,有时在浅水里飘荡,有时在半空中蹦跳。
况一凡是我的中学同学,我们坐了六年的同桌,我们从来不需要说太多,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的想法。
他常常比喻我是一块巨石,一块西西弗斯的巨石,他是西西弗斯,他日复一日推我上山顶,我又日复一日滚下来,我们互相承认对方的不可理喻和荒谬。
至于周时宇,初见他是在高二的一个普通下午。阳光将操场的橡胶晒透,鼻腔里满是怪异的喜怒无常的蒸发味。我站在足球网边等况一凡,那时没有任何缘由地,大脑宕着机,只能借耳朵找寻倚靠。那天离奇的风声,诡谲的吵闹声,突然冒出的心跳声,还有那段泛黄却清晰的对话,都让我摸不着头脑地着迷。
“周时宇,你说要是你爱的人掉进水里,但你不会游泳,你会跳下去救她吗?”
“干嘛,怪怪的。”
“哎呀,王雅琪她们几个女生今天在讨论什么心理问题,里面有这个。你说说看嘛。”
“嗯……我会。”
“如果那水是很浑浊的水呢?”
“还是会。”
“为什么,你不是爱干净吗?”
“既然是我爱的人,被爱情冲了头脑的人,是看不到水的浑浊的。爱情,本身是两颗澄澈的心的昏浑碰撞。”
我思绪猛地被拉回,循声望去,足球网的另一边,两个男生靠着网杆坐在一片绿色中,刚阖上嘴唇的男生朝同伴挑了挑眉,浅笑了一下,他嘴角左边有一个小梨涡。
很奇怪,那时候我没看清周时宇的眉眼,没瞥见他的发型,没注意他的穿着,就记得他的那个梨涡,就像湛蓝明媚的海面因一颗无名的石子,而溅起的水花,粒粒艳丽,簇簇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