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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   ***
      午后,日光轻暖,一室檀香。

      床边,笔直的细烟飘飘袅袅,忽而一乱,沉睡了整整三天的人猛然睁开了眼。

      房间内并无人守候,只有一个铜盆沿上搭着湿毛巾搁在脚踏上,兀自冒着热气,想来看护之人尚未久离。

      庄碧霄浑身无力,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只能勉强低眸,见自己一身清爽里衣,规规矩矩躺平在衾被中,长发压在身下,没有一丝一毫血腥气,似乎只是安稳地睡了一觉,从未被大妖压制在墙壁上不能动弹、生死一线。

      他静静地想,自己拜入掌门座下不过数日,从未结交一个好友,也不知是谁,受了谁的意,才会如此精心地照料于他。

      ……也有可能是这里不论对谁受伤都这样。毕竟他名义上是他们的同门,又替他们打掩护,躲了这么大一场灾祸,就算是出于人情,为他清理、替他疗伤缠绷带也是理所应当的。

      左右无事,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连有人进来了都没察觉。

      直到来人端着新换的水盆走至跟前,才讶然:“哎呀,你醒了!”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清脆悦耳。庄碧霄却皱起眉,闻声打量过去。

      她身着碧绿色珠褂,梳着双丫髻,腰间悬着一枚银珠,刻着个“池”字。

      他刚转醒,眼前时常黑一阵,费眼注意这些已是十分疲累。一个关于这丫头身份的猜测还未成型,便又昏迷过去。

      这一睡,又是半天。

      再睁眼时,床边多了一个人坐着,乌发用一根雕云纹的桃木簪绾成高马尾,侧脸如白玉一般,英气十足。他正跟对面的人气势汹汹地争辩着什么,依稀听得“庄碧霄”“蛇妖”“池家”“有用”等字样,具体却是听不清楚。

      他半睁着眼,手指不自觉一曲一伸,很快被那人察觉。池一澜边啧边挥手散去旁人,转而关切地望他:“你醒啦?感觉如何,能动么?

      庄碧霄独自半撑起身体,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问道:“……那两头蛇妖呢?”

      “真够心急的,本少爷又不是没打算告诉你。”他难得关怀心意被弃如敝履,没好气道:“说起这事我就生气,那天要不是大师姐就站在门后,在最后关头及时出手降服了那妖,你我二人非得葬送于蛇腹不可!”

      他说着说着,还懊恼地在床板上砸了一下:“结果害得大师姐被那妖血所伤,到现在还没醒过来,这几日本少爷每天都上远黛峰看,一院子的人,全都愁眉不展……”

      庄碧霄缓缓眨眼,像听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之事一般,眉心微跳:“你说,当时萧师姐也在?”他似乎觉得很荒谬好笑,竟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不可能。她若是在,又怎会……”

      又怎会放任我们被蛇妖所制,生死一线,却不冲上前解围呢?

      这个问题似乎很不好回答,尤其对象还是萧无邪。

      一个十三岁便成为掌门亲传,底细清清白白,进内宗后数年来独当一面镇派降妖,从未在派内结过一人私仇的大师姐。尽管天资聪颖,寻常人望尘莫及,可平日里师妹要砍竹,师弟要练剑,她能帮的全帮了,绝无怨言。这样的人,要让人轻易相信她会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扇门外,大概要爬梯比上天摘星星简单些。

      看池一澜的神色欲言又止,庄碧霄忽然觉得听这类无聊的解释挺累的。他从小无父无母,为求庇护上山,这么些年也没少被外门那些弟子欺辱。曾经也想事事有对错,黑白分明,却最终被现实上了一课:这不过是无用功。偏见就像大山,若非愚公,移山只能是蠢事一件。

      不过,恰恰这才是他所认识的萧无邪——真正的萧无邪。

      什么热心、随和,都是她的伪善造出的假面。从始至终,她一直都是那个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天才。

      少时记忆中,那个水梨花香气的朦胧月夜早已远去,只余后来某一日午后,无心湖畔绿柳荫下她和另一个少年的交谈,像一道潮痕,永远地留在了孤岸上。因为始终无人问津,也就不会消失。

      从此,远近俯仰,他看向她的每一眼,都只会是饱含恨意的折磨,夹杂着失望、嫉妒,抑或是别的什么……

      就再也忘不了了。

      庄碧霄合上眼,装作要睡,转过身去背对池一澜,强行噎住对面的话头。

      少年刚要开口解释,见他这副模样,只好转而替他掖了掖被角,劝道:“你也别太内疚了,现在长老他们都在商量如何处置那只两头蛇妖,不会把大师姐的伤怪罪到你头上来的。你只管安心养伤,照常修行,一个月后的纳新大典还需要我们出场呢。”

      纳新大典。

      他在心中模糊地想,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每逢春去夏来,万物盛长,云来派便会在天下广布招新帖,邀请各路有心修道之人前来一试。试炼内容十分简单——由应试者在内宗四门与掌门座下的五大宗弟子中择其一与之单挑,胜者即可直接进入内宗。

      听上去容易,可真要依赖这条路子进云来派,大概也只能自求多福。建派千百年,走这捷径的人用十个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更多人没那胆识,也没那实力,便只好老老实实选择走七七四十九道青铜门,能在规定时间内通过者,则入外宗——这也是庄碧霄当初进云来派走过的老路。

      只是八年也似弹指一挥间,对他来说,好像是从那条长长的青云廊才真正活了过来,过去种种都已成灰。这期间外门一届届弟子更替,他是一点也不关心不在乎,以至于如今连青铜门内有何凶险,他又是如何九死一生,浑身是血才从最后一扇门后狼狈爬出来,都差点忘记了。

      那边,池一澜犹在感慨:“爹爹给云来派捐了些盖楼钱,后来本少爷一出生就被托付给掌门做亲传弟子,还真不知道那些试炼内容具体是什么。为何每次来面试者海海,可真正能安然无恙通过者却寥寥呢?”

      何不食肉糜。庄碧霄心中嗤笑,不屑与这种天真得无知的富家少爷为伍,便使了个诀封闭五感,将他当做空气,自顾自睡自己的觉去了。

      庄碧霄不好相处是出了名的,以往旁人好心同他讲时他还不信,经过这几日相处也算印证了大半。他坐了会,觉得无趣,便想走了。

      小少爷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这些人本都在弟子居里围坐闲聊,见他推开门出现,全都凑了上来说笑。池清澜被那些人围在中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个静静侧卧在檀烟中的瘦削背影,自言自语:“我脾气真是太好了,怪不得那么多人愿意和我交朋友。”

      ***
      斜阳晚照,庄碧霄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竹林小径之中。

      一觉睡醒,小少爷还是不见踪影,他抬起手臂遮了遮日光,决定不等了。可那人身量不如自己长,随手从屏风上挑了几件换洗衣物取下,要么就是裤腿长了,露出脚踝,要么就是衣摆短了,露出截腰,无一合身。

      最终,他还是只穿了自己的单薄里衣,选了条平素无人经过的小路,想着此处离自己住处不过半个时辰不到的路途,慢悠悠晃回去得了。

      途径条淙淙小溪拦路,抬脚便跨过去的距离。

      他刚抬起眼,忽见上游不远处站着个小女孩。六七岁模样,长发委地,用小玉梳绾了个发髻,打扮玉雪可爱,不知是谁家女儿。她蹙着眉头,看样子是在苦恼如何跨过去。

      庄碧霄转脸看看,四下里无人,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如何找来这地方的。看这打扮,也不像是哪个长老的孩子,弟子的孩子就更不可能了。不过,云来派与外界多有来往,时常会放一些善男信女上山传道。这大概是哪个被家里人带进来参观的山下姑娘吧,因为年纪小,走丢了,家人定是担心地在四处寻她。

      想来也不会跑太远。他这么想着,径直走过去,在少女愣愣的目光中一本正经蹲下来:“小妹妹,你家里人呢?马上要天黑了,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不安全,哥哥带你去找他们好不好?”

      只见小女孩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在他平和的注视下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才终于回过神般,怯怯点头。

      庄碧霄本就在病中,观察力比平时钝感不少。随手牵起,女孩体内也并无任何灵流迹象,更加证明她只是一个偶然间闯入内宗修道竹林的普通人。

      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手掌被他握在掌心,她只有他腰那么高,被他牵着走路时且在摇晃,困扰许久的溪流,高大的少年只一抬臂便能借势跳过。

      她悄悄抬脸看他。

      庄碧霄正漫不经心,青丝不束、腰封半扎,衣领歪歪斜斜,唯有一张脸还不算邋遢,因其清癯更显少年潇洒风致。外衣不知何故没披,看不出是何门弟子,倒是几分面熟。

      走了些时候,一路上连只青蛙蹦过也无。大概庄碧霄觉得一路无话有些太尴尬,便想了个话题:“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想了想,长长的睫轻颤,迟疑道:“怀玺……”

      “无姓?”

      她摇摇头。

      庄碧霄只当她是被家里人教得好,防备心重,不愿意告诉他,也就一哂作罢。

      “有小名么?”

      这回她开口了,糯生生的:“我爹娘喊我金宝。”

      怀玺,金宝,倒是个听着就衣食无忧的好名字。庄碧霄想着,这名字应当跟池一澜换换,也不知道那样一个不知当家柴米油盐贵的小少爷何故要取这么个冷清冷性的名字,在他看来还不如面前这个长得如一汪碧泉似的小女娃更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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