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的爱情》九重葛

1、27楼的办公室 11点钟的

　　这个冬天异常地寒冷。
　　我拉了拉大衣领，跺跺僵冷的脚继续等车。
　　说实话，快半年了，我还是不大习惯等公车的生活。这对于从前按分钟计时的我，无异于谋杀生命。
　　冰雨沥沥地还在下。入冬以来，这个城市一直笼罩在绵绵的冷雨中，阴郁而冷清。
　　隔着街，我看见小执向我招手，大声地说话。可是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马路上太吵杂，很难听得见。
　　于是，她向我跑过来，双手护头，缩着脖子，一副滑稽的模样。
　　我微笑地看她在车来车往中灵巧地穿梭，像林间跳跃的小鹿。
　　“嗨，庭琛！”我听见她快乐地喊我名字。
　　我听见有人惊呼。
　　我还听见汽车的急刹声。
　　随后，有几秒钟，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熙熙攘攘的街道一下子安静下来。
　　极静，极静。
　　静地可以听我的心跳。
　　我看见小执像只蝴蝶，轻轻地飞起，又轻轻地落下。
　　嗨，小执。你醒醒，你别吓我。
　　我缓缓蹲下身，怔怔望着小执苍白的脸。雨水混和着血水，稀释成不真实的浅红色，濡湿她的白色大衣。我伸手轻拍他的睑，希望能把她叫醒，但动也不动的躯体明白告诉我，这并不是一场恶作剧。
　　雨，还在下着。

　　我出生在一个庞大的家族，光是“庭”字辈的就要以两位数来计算。和其他商业家族一样，人口众多的直接后果就是竞争的惨烈，要在这么多同辈中脱颖而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想要出位，兄弟间自然就会使出勾心斗角的手段。
　　譬如说庭玮，譬如说我——魏庭琛。
　　27楼的办公室很明亮，11点钟的阳光意气风发地钻过玻璃幕墙，有些嚣张，有些刺眼，我侧着身，站在窗边往下看，这种高度很不错，无限风光尽收眼底。
　　除了有点晕。
　　“恭喜你，六哥。”清亮的女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谢谢。”我转过身，微笑地看着魏庭蓝，我的堂妹。一身合体的夏奈儿套装衬得她神采熠熠，永远光彩照人。
　　魏家算是个重男轻女的家族。这从名字里就能看出来——女儿都是草，儿子才是宝。女儿大学毕业后，不是嫁人，就是在自家企业里找个无足轻重的职位，等哪家公子上门迎娶。庭蓝却是个异类。读到硕士，不肯在家里插花论茶，怡情养性，一头扎进公司，卖力打拼。一路闯来，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所幸她是女儿身，又生在魏家，再怎么闹腾，也成不了大事。
　　“看来老头子已经决定选你当接班人。”庭蓝把玩着手里的钢笔，颇有些意兴阑珊，“你们男人啊，永远不会吃亏，一桩婚姻既可得人，又可得财得势，算盘打得可真够精刮。”
　　“这只是老爷子的意思，而且我也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无可无不可。”我微笑着点醒她。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祝贺你。”庭蓝优雅地起身，“有朝一日，可别忘了小妹我呀。”
　　目送庭蓝离开，我想起赵琪琰，那个将要和我订婚的女孩，青禾电气的二公主。我曾经在社交场合见过她几次，好象很清秀的样子。忆及两个小时前庭玮铁青的脸色，我不禁长舒一口气。诚如庭蓝所说，这桩婚姻确定了我在家族中的地位，更暗示了我的未来。
　　也许，我跟庭玮几年来或明或暗的斗争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按下通话键，我愉快地指示秘书：“请帮我订一束粉色玫瑰，送给青禾电气的赵二小姐……对，赵琪琰。”

　　餐厅里萦绕着悠扬的钢琴乐曲，气氛很好，适合情侣间的私语。
　　赵琪琰端坐在我的对面，古典的瓜子脸，及肩的长发，配上明黄色的洋装很是得宜。此刻，她正努力解决面前的牛排，除了十分钟前的寒暄外，至今未发一言。
　　看得出，她在紧张。
　　作为一名男士，我想，我有必要缓和一下气氛。
　　“听说赵小姐在大学里学的是音乐？”我轻摇杯子，暗红的液体在杯中激荡成诱惑的旋涡，不愧是1982年的陈酿，酒香干冽。
　　“什么？哦，是的……我主修大提琴。”赵二小姐似乎有点措手不及，“腾”地一下脸都红了。
　　很可爱。
　　再说些什么呢？她的学业，她的朋友，还是她的家人？天知道，关于赵琪琰所有资料我早已烂熟于心，甚至包括她十六岁的初恋。
　　我啜了口红酒，竟瞥见魏庭玮朝这边走过来。
　　这家伙，这么会挑时候！
　　心下虽不悦，脸上却客客气气地摆上笑容，起身招呼：“庭玮，这么巧！”
　　“是呀，真是巧。”庭玮笑得自在洒脱。
　　从小我就羡慕他，为什么能在算计别人的时候，还能笑得那么亲切自然。
　　对此，我甘拜下风。
　　“这位是……”拉长的语气分明是问句。
　　“介绍一下，这位是赵琪琰小姐。琪琰，这是我的堂弟——魏庭玮。”我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想在我跟前耍花样，再回去练练吧。
　　出乎我的意料，庭玮并没有久留。他很有风度地行了个礼，一本正经地念他退场的台词：“很荣幸认识你，美丽的小姐。祝你们玩得愉快！”

　　“你们真的是一家人吗？”两朵红晕还没褪下她的脸庞。
　　“怎么，长的不象吗？”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你们真是不一样的人呢！”
　　望着庭玮的背影，我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这次，他又想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