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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皎洁 温定兰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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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棠曾经在宋怀顾怀里闷声说,觉得裴辞冰与温定兰很像时,宋怀顾是不信的。
裴辞冰强势、狂傲、胆大心细又张扬肆意。
温定兰温和、内敛、如水似玉又贴心温柔。
哪里像了?
后来宋怀顾得知裴辞冰灵核中幽兰的事,才能从两人中扒拉出那么丝丝缕缕的关联。
万事尘埃落定,午后阳光和煦温暖,裴辞冰领着温棠和云衣下河捞鱼,宋怀顾和温定兰的那缕残魂坐在岸边,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这件事。
温定兰:“……”
宋怀顾:“是吧,我也觉得很扯。”
“不是。”温定兰刮刮脸,目光定在裴辞冰飞扬的发尾上,“小棠说得挺对的。”
宋怀顾:“?”
温定兰刚化形那会儿,不仅仅能用狂傲来形容,如果裴辞冰是个数量单位,那他能顶十个裴辞冰。
他摇摇晃晃从幽兰生长的高台上跳下,四大家族的禁地清幽宁静,他摊着双手,又透过水镜看见了自己蓝紫色的眼睛。
这地方平时没有人来,他自己从禁地中溜出来,月光澄澈,他对着石碑上的字仔仔细细读了三遍,弄明白了四大家族的来由始末、以及那“唯一族化形以继城主之位”的十一字训诫。
温定兰琢磨了半天,悟了。
我老大,万妖城里横着走。
想通这一关窍的温定兰立刻膨胀了,他当时不过少年身形,却端出了一副登基的架势,登时嫌弃起了诸如没人迎接他,这禁地又冷又潮也没人备个床,山珍海味还不成串奉上来等等等等。
他一脚踢开禁地大门,双手叉腰,气吞山河地喊了一句:“老子化形了!!!”
“……”
没人理他。
断裂的树枝、熊熊的烈火、挣扎的飞鸟、逃窜的民众……哭声喊杀声连成一片,他从未见过的人间竟不想是一片炼狱火海。
求生的本能大于一切,至于四大家族……
化形?化成灰了也没人有心情管你。
想要在万妖城八抬大轿、一呼百应、滚着走都没人管的万妖城老大温定兰在这一刻理解到了什么是现实的残酷和梦想的崩塌。
没人告诉他要承担什么责任,之前代代城主相传相系,还有帮着打理事务的精灵们引导指领,温定兰没生在好时候。
他跃入茂密的丛林间,无数妖兽在他身边逃走奔蹿,还有个化成了本体跑路然后狠狠踩了温定兰一脚,他倒吸一口凉气,刚想骂人,却发现周边人太多太乱,根本分不清哪个踩了他一脚。
更甚于事后一堆人在他脚上踩来踩去踩来踩去。
幸亏我现在是人形。温定兰气鼓鼓地想。要不根都能给我踩掉。
温定兰气馁地摸了块石头坐下,蓝紫色的眼睛里是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他看见抱着孩子哭泣的母亲,看着被迫妻离子散的一家三口,看见年幼的孩子伏在地上,身边是一个已经咽了气的年迈身影。
他不懂他要做什么,直觉告诉他现在大吼一嗓子“我是四大家族之后,你们跟我走”得到的会是更多的白眼和更多的踩脚。
所以他缄默。
又有那么点……无措。
突然,衣角被什么东西扯了扯,动作不重,带了点有气无力的小心翼翼。
他转过头,平视什么都没看见,垂下头才发现是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一身红衣,眼睛大大的,里面含了半包眼泪,拉住他的是她的右手,她的左手环抱着一只胳膊——只有胳膊,血肉模糊,露出森然的骨骼。
温定兰把目光挪回她的脸上,那小丫头如梦初醒,颤颤巍巍开口道:“帮……帮帮我好么,哥哥?”
温定兰看她死死抓着那断肢,思忖了一下还是直言道:“只有胳膊,救不活人的。”
“不要……不要救活。”小丫头声音怯怯的,“留……留个全尸就好。”
温定兰懂了:“你要我帮你找全尸体?”
小丫头用力地点点头。
“好吧,正好我闲得无聊。”
温定兰在这种背景下说出这样的话就显得很诡异,但那小丫头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依旧怯怯地说,谢谢哥哥。
“不用叫我哥哥。”温定兰想了想,那一腔刚化形后的自得与骄傲再度冒了个头,“我是幽兰化形。”
“好的。”小丫头抱紧了残肢,“幽兰哥哥。”
温定兰:“……”
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
他本以为对方会很惊讶很欣喜才是。
于是,在这样兵荒马乱的背景下,逆着人群行走的两个人影就显得格外淡定,小丫头话不多,一路跟在温定兰身后,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像是谁家逃难的兄妹俩。
她虽然在温定兰身后,却很好地给他指引了方向,她不说话,表述纯用手,该左拐就拉一下温定兰左边的衣角,该右拐就拉一下温定兰右边的衣角,其他时候就拽着中间,需要停就松手。
温定兰也就是吃了刚化形的亏,没骑过人间的牛。
东拼西凑的,终于把一个人形拼了出来,温定兰帮她搬了大半,温热的血留在手间也不觉得可怕,只是静静地看着小丫头把人拼完,方才含在眼中的泪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吧嗒吧嗒地滴落在那人形心口的位置。
“哥哥。”温定兰一开始以为她是在叫他,后来发现不是,而是对着那堆刚拼好的人形,“阿晚会努力活着的,你别担心我。”
温定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的泪珠晶莹剔透地砸在地面,焦枯的大地将它们蒸成了一缕一缕的青烟。
他忽然觉得,好像那眼泪比血要烫。
阿晚把她的哥哥埋在了滚烫的泥土下,一双手烫得都有些红肿了,随便抹了抹脸,留下几道黑漆漆的印子。
“谢谢幽兰哥哥,”阿晚深深地给他鞠了一躬,“你应该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做吧?却陪了我这么久。”
温定兰疑惑地瞅着她:“我没什么事情做啊?”
阿晚也很疑惑地看回来:“啊?哥哥不是幽兰化形的四大家族后人么?”
这小丫头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何等金贵啊?!那方才还那么平淡?!
温定兰讶异地瞪大了眼睛:“那你怎么没什么……”
反应?
阿晚缓缓收了疑惑的目光,眼中有没落的光:“哥哥死了,再金贵的人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温定兰哽住。
阿晚再度对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
温定兰下意识开口:“你去哪?”
“我要去拜师。”阿晚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万妖城动乱,我的父母哥哥都死了,我要去拜师学艺、提升修为、为我家人报仇。”
“我跟你去。”温定兰跟上她,“我也要去。”
阿晚的眼睛本来就大,闻言瞪得更大了。
温定兰梗着脖子回:“怎、怎么,不许四大家族后人提升修为吗?”
“你不应该去扛起大旗,振臂一呼,率众平叛吗?”
振臂一呼?
温定兰一脸牙疼地想起自己站在禁地门口、鼓楼之上、丛林外围喊的那三嗓子。
除了把自己嗓子喊劈了没有别的结果。
大乱之下,礼乐崩坏,毫无规矩。没有谁天生就高人一等,那四大家族的传说与血脉仿佛只是一面可以被称为“正统”的旗帜,而当需要这面旗帜的人不存在,这面旗帜就也可以不存在。
温定兰哼哼着道:“本少爷打算先提升自己,再去平叛,不行么?有我一个四大家族后人在身边,你就偷着乐吧。”
阿晚踌躇了半天:“哥哥……你真的没骗我吗?”
四大家族后代?她不会遇上个自说自话的疯子了吧?
温定兰:“……”
他手腕一翻,蓝紫色的花瓣自他腕间长出,伴随的还有一股清幽的兰花香。
“啪”。阿晚一把抱住他的手。
“我信,我信,哥哥。”阿晚眼睛大大的,真诚地把那朵兰花藏在手心下,“这玩意儿不要随便给人看,要不我们容易半路被打死。”
这四大家族后代确实不是个疯子。
但有点像傻子,不确定,再瞅瞅。
一路上两个人的话慢慢多了起来,阿晚是铃兰花化身,一身火红的裙摆看上去热烈又灿烂。
温定兰点头:“我是——”
“行了行了哥,第二十四遍了,我知道你是什么化身。”阿晚压低了声音,“别对外说,既然没人听你的,那就先藏一藏,眼下暴露不是好事,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温定兰翘起的尾巴只能默默地放了下去:“哦。”
阿晚带他去的是万妖城动乱下仅剩的世外桃源,那里的师门虽归万妖城管辖,但远离尘嚣,动乱没有烧到这一头。
大难之下多有无辜,想要报仇学艺的也不知凡几,世外桃源都收了,阿晚和温定兰去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狼狈,他们刚逃过一场追杀。
大概就是温定兰想要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又没大好控制得住化形后的灵力,与他外形严重不符的高强灵力瞬间把他变成了众矢之的,阿晚正在盘算怎么跑路时,温定兰问她要不要搬出他的身份,吓死他们。
吓没吓死他们不知道,阿晚险些被他吓死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他就跑了。
她真的很想告诉他:“哥,能不能别惦记着你那金贵身份了,要命啊!!!”
师门里面的人看见他俩还以为哪里来的叫花子,仔细一看才看出来是俩小孩儿,翻出名册给他俩登记,一面跟他俩随意聊天。
“你们俩是……”
阿晚眼瞧着温定兰的尾巴要竖了起来:“我是……”
“他是我哥,”阿晚一脚踩住他的脚背,“脑子不太好使。”
那人将信将疑瞟了眼温定兰,大意可以理解为——长得很好,可惜是个傻子。
温定兰:“???”
“本体。”
“铃兰和……”阿晚面带犹豫地扫了一眼温定兰。
温定兰气哼哼的:“……我是他哥,不是铃兰还能是啥,嫁接了啊?”
阿晚松了一口气,连推带搡地给温定兰塞进去了,顺带着给他赔了一包桂花糖。
“这样也好,你就说你本体是铃兰花,这样谁都怀疑不到你头上来,你不要拿着你幽兰的身份到处讲了,甚至连兰花都不要提,万一呢,对吧,那有心之人多多啊——啊哟!!!”
阿晚喋喋不休也没看路,温定兰吵得头疼也没看人。
就撞上去了。
黑衣那人扶了一把阿晚的胳膊,确认她站定后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阿晚慢慢放下揉搓额头的手,愣愣地看着那人走远。
温定兰斜她一眼:“认识?”
“好强的灵力,”阿晚只是喃喃了一句,旋即追了上去,“这位大哥!请留步!”
黑衣男子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开口是一把沉稳的好嗓子:“有事么?”
“呃,你的灵力,好强,扶我那一下我都感受到了。”阿晚词穷,于是拉着温定兰过来,“我叫温晚,他是我哥哥叫温定兰,这位大哥你是这里的弟子吗?叫什么名字啊?拜在哪位师尊坐下?我们可以去找您讨教吗?”
温定兰已经来不及腹诽她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姓压到了自己的名上,那人轻轻的笑了下。
“复姓薄野,单名一个临字。的确是在这里拜师学艺的。讨教的话谈不上,切磋罢了,日后有机会,可以来南峰的松林里坐坐,我就在那里。”
“多谢多谢!”阿晚按着温定兰跟着自己一块儿道谢,“日后见啊,薄野大哥!”
薄野临又瞟了一眼温定兰,礼貌地笑笑,转身离开了。
温定兰一把抽回自己的手:“你也太慕强了吧,眼前你有个很好的人选怎么不选啊?”
阿晚冲他做了个鬼脸:“你可以跟薄野大哥比比,我觉得你比不过他。”
温定兰当即就要冲上去把薄野临拎回来一顿揍。
阿晚按住他的手腕:“而且……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慕强。我想早点儿变强大,亲手手刃仇人。”
她的眼里有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冷绝与坚定,温定兰怔怔地看了她半天……
然后继续撸胳膊挽袖子。
“我就不信我还打不过他了,你等着!!!!!”
温少爷接二连三在阿晚面前丢脸,好胜心实在不允许他接着受挫,在阿晚没拉住的情况下气冲冲地追上薄野临。
薄野临仿佛身后有眼睛,抓着温定兰的手腕就是一个过肩摔,平地直接打了起来。
事实证明,天生灵力高不代表整体灵力高,就算基础打得好,也抗不过后天一点努力都没得,阿晚捂住眼睛,实在不忍心看温定兰被揍了一顿的凄惨模样。
“哥啊。”她戳戳温定兰的胳膊,“有时候吧,咱也得相信,事在人为。”
“唔唔唔……”温定兰打架时候咬到了舌头,说出来的话没人能听懂。
阿晚低下头贴近:“你说啥?!”
温定兰无奈,伸手捏着她的脸颊把小丫头拽开,自己发愤图强去了。
这一架还真打出了些情分,以后都是他们三个如影随形,温少爷肯耐下性子来学就是真的学,日复一日的修炼和打磨渐渐磨圆了他与生俱来的傲气和张扬,整个人像是被打磨得一块玉,渐渐地触手生温。
他一直相信,就这样下去,他、阿晚、还有薄野临,一定会扛起那面名为“正义”的旗帜,而这旗帜与他温定兰的身份无关,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立于世间,早就忘却他刚化形时想要在万妖城八抬大轿躺着走的心愿。
可阿晚是第一个离开的人,始料未及,又意料之中。
那天是阿晚生辰,小姑娘喝了好多酒,在薄野临去给她买解酒药的时候,醉醺醺的小姑娘拉过温定兰的脖子,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悄悄话。
“哥,我要走啦。”阿晚眼里是艳丽的光,“时机成熟,当年杀我父母哥哥的人就在这镇子里落脚,我不愿给师门惹麻烦。”
温定兰看着她的眼睛:“我陪……”
“不必。”阿晚打断他,“你陪我很久了。”
“我打算给自己改名,就叫温晚。从此就是你的亲妹妹。四大家族后人化形都是孤零零一个,这样茫茫天地间,你也有亲人了。”
“阿晚,别任性,就是这样我更要陪你去。”
阿晚用力摇了摇头:“哥,你记着。因果相系,都在一个人自己的命盘里。”
“可我是……”
“再金贵的人,也有不可为之事,不可成之人。”
她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她听得出,这次温定兰的身份剖白,早与当年大不相同,没有骄傲、没有张扬,只是责任。
“身为上位者,可芸芸众生有万千尘缘,一个人,怎么扯得平啊。”
“送你个礼物。”阿晚变法术似的从怀里翻出来两条细细的链子,是铃兰花的模样,她将它们细细地绕在温定兰的手腕间,“铃兰花形状像一个个小铃铛,反之,我就把小铃铛做成铃兰花的样子啦。”
她指尖一拂,叮铃当啷响起来。
“哥,你知道吗?铃兰花的花语是幸福归来。”阿晚抬眼,笑出了两枚小酒窝,“无论将来你在哪里,你都要记着,你有个血脉相连的妹妹,在天涯海角,久久地祝福你,祝福你,幸福里来,幸福里去。”
薄野临回来的时候,只有温定兰坐在桌边。
他讶异地挑挑眉:“阿晚呢?”
温定兰想了下:“……往幸福里去了吧。”
……
“后来,阿晚姐姐没回来?”
宋怀顾第一次听温定兰讲自己小时候的事。
难怪,他性格内敛,可也有时候遏制不住骨子里的顽性,上树掏鸟蛋让小雀妖堵家门口的事,见怪不怪了。
那时候宋怀顾只是以为温定兰故意逗他们,殊不知,哪又何尝不是他被迫压抑的天性。
温定兰看向渺远的天空:“没回来,但也无所谓了。”
“她是我妹妹,却也教了我很多。温晚。”温定兰笑笑,“我知道她一定往幸福里去了,这就足够了。”
“其实她告诉我的,也是我想告诉你,还有你们的。”
温定兰轻柔地笑:“我生于天地、归于天地,从幸福里来,从幸福里去。”
“我自在随风,天涯海角,常伴常相忆。所以,不要难过,也不要哭泣。”
他想把这句话送给宋怀顾、送给温棠、送给扶影、送给唐梨、还有……
送给每一个思念他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