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屿》糖衣胖蛋

65、第 65 章 她赤裸的、

　　#65
　　昨晚的事故引起了警觉，几人抵达施工入口处时，多了几个穿着制服的守卫。

　　沈清渠向三人使了个眼色，径直走向门卫：“打扰一下，我们是九中的学生，昨天在这附近打网球，不小心飞进围墙里面了。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找一下？”

　　门卫有些犹豫，但在沈清渠几句巧妙调和下点头。一离开门口的视线，邬明辉迅速打开手机检查无人机的最后定位，定位显示应该被冲到了不远处的山坡下。

　　瑜归亦脚步微顿，望着那片熟悉的半坍塌的工厂。

　　公演装饰已经被撤掉很多，来不及撤走的也被那一场风雪淹没。只留有斑驳的墙面上的玫瑰汁液，手绘的喷漆怪兽永远撕咬着彩色星云，裂缝里还隐约可见荧光喷漆。

　　邬明辉从管道下面的泥潭里拔出无人机：“找到了！”

　　几人循声望去，瑜归亦目光扫过侧面的一处墙体，眉一皱：“博轶，你们后面还来过吗？”

　　“后面来过一次清理场地，发现社长已经带人全部搞完了，之后就没来过。”博轶停下来，“怎么了吗？”

　　瑜归亦摩挲着上面新剥落的灰浆，“当时公演，有这个人吗？”

　　“记不清了。”博轶挠着头，“半年前的事了，而且……”

　　都快掉光了。

　　瑜归亦对这幅壁画印象还算深刻，因为参加公演的每个人都亲手把自己画了上去。那时瑜归亦握着画笔傻站着，周屿幸灾乐祸指着自己极其炫酷的自画像旁边：“画嘛，就在这儿画。”

　　瑜归亦清楚自己的画技和人类平均基础颜值严重不匹配，于是画了条用尾巴站立的蓝色小鱼，得意地看着她。然后周屿就笑，提笔帮她改成她。

　　“我不记得谁在这里画过自己。”瑜归亦指着墙角，但腐蚀太严重，像块发霉的千层酥。

　　“屿宙成员太多了，而且都画得很抽象，除了你俩和我自己，我连邬明辉都认不出来。”博轶没忍住上手感叹：“她把你画得太漂亮了。”

　　不远处，沈清渠抱着臂，默默注视着墙边两个人。“她？”

　　邬明辉抖了抖，拿衣角擦拭储存卡：“哦，周屿，我们社长。”

　　“听说过，之前撞见过你们公演。”沈清渠手臂放下来，“前面有截干净的水管，别拿衣服擦了。”

　　要不说全世界的xp出乎意料的一致，冷面美人突如其来的关心向来男女通斩，邬明辉心中感动：“没事学姐，储存卡不能沾水。”

　　“……我知道，我让你去冲下衣服。”沈清渠顿了顿，“昨晚好不容易洗干净的。”

　　涂鸦是背影，看不出男女，站在角落望着众人，被画得很潦草，衣服上点缀着统一样式的黑色花纹。

　　瑜归亦仍垂着眼。该不会……

　　她骤然想起昨日在无人机画面里瞥见的衣角：“我要去山顶一趟。”

　　博轶果断拉住她：“门卫只给了我们二十分钟的时间。”

　　“而且今天是周日。”日光渐盛，隐隐有树荫也遮挡不住的趋势，博轶严肃：“马上快到弥撒的时间。”

　　不然门卫怎么可能这么顺利让他们进去？除非是山顶教堂已被人二重看护，否则自然不必在意会有人自投罗网。

　　他们能拿到储存卡已经谢天谢地。

　　至于那个符号，周屿她……

　　瑜归亦看着墙角，按住剧烈跳动的心口。

　　一定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

　　无人机的储存卡浸了水被送去数码城修复，教堂探查暂时告一段落。

　　晚上瑜归亦刚洗完澡上床，就收到周屿的消息问她睡没睡。

　　自周屿出国后就很少主动找她，每次追问还会被倒打一耙，说哪里敢打扰她冲刺A大。

　　A大。纽约。周屿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提醒着她们未来之间的隔阂。

　　瑜归亦稳了稳呼吸，回复说还没，没想到通话邀请随即拨了过来，竟还是视频。

　　她立马坐起身，一秒没耽误重新拨过去。

　　太久没见，比起比起揣摩要在对视时大脑空白的间隙准备些什么说辞，她更多的只是想看见她。

　　能见到她，就已经很好。

　　等待接通的时间，瑜归亦清晰地听见心脏跳动的频率愈发慌乱，像巨大的真空泵抽走四肢各处供氧的血液，难以维持呼吸。

　　屏幕接通，一张陌生娇艳的脸出现在镜头中。

　　心跳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Hi，Judy，叫我老朱。”女生一头绿色短发，自来熟地：“周屿肯定跟你提起过我吧？”

　　屏幕正对副驾驶，那她应该在开车，背景是广阔无垠的平原，风声呼呼作响，仿佛被装进了个巨大的皮口袋，镜头切换，周屿一只手扶着窗边，被风吹得半眯着眼睛。

　　“Judy有个采声作业，我就陪她出来了。”周屿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

　　……她以为周屿至少会挑个方便的时间给她打过来。“还在外面么？”

　　“嗯，在爱荷华。”

　　Judy非常配合地把镜头伸出窗外呐喊：“《绿皮书》里的平原，woo-hoo！”

　　阳光斜斜地照在周屿的侧颜，平添几分旷世的英气。她变了好多，又好像没变，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不是瑜归亦很常见的，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又怕自己从未站在她的世界里。

　　“喂喂喂怎么越开越快了？刹下来点儿啊，下个路口下高速了。”judy画外音在导航。

　　跑车速度慢下来，风声散去，镜头也不再晃动，瑜归亦这才看到周屿耳朵上排满密密麻麻的耳钉，应该是有新添的，耳廓还没消肿，红得滴血。

　　瑜归亦莫名其妙愣了一下：“你耳朵是怎么回事？”

　　周屿侧头看了她一眼，旋即移开视线，“别看了，很羞耻的好吧。”

　　她侧过来，瑜归亦又看见她的眉骨，唇中，鼻侧，穿孔常见的位置几乎点缀满了金属颜色。

　　像在大人面前包庇一个先斩后奏的小孩，Judy按照原先准备的说辞：“害，当初唐人街一个算命先生说她五行缺金，得多戴些金属挡煞……不过还好啦，也算是jo自己的风格。”

　　大脑一片空白，瑜归亦已经完全忘记有judy这么个人：“所以半年不给我打视频是因为这个？”

　　周屿一只手撑着脑袋，没看她，甚至都没问她觉得好不好看，“怕你觉得我变了。”

　　少了风声的呼啸，气氛有些冷凝。Judy顶住压力再次插话进来：“瑜归亦我跟你说哦，jo在这边所有朋友都知道你的名字，都知道只要周屿这边有什么事，找你准没错……”

　　周屿打断她：“你最近怎么样？”

　　“有件事关于那个工厂……”瑜归亦回了回神，话到嘴边，突然觉得没有必要继续了，“没事。”

　　她在想，要是周屿看见昨晚雨幕中的她，会说些什么呢？虎口夺食，只为从她手中争夺出屿宙，再拱手让人吗？

　　“屿宙？你还没交给博轶吗？”

　　车停了下来，周屿接过手机，但心思似乎不在视频上，连死亡角度都没在意，“我去跟他说，不准他凡事都来麻烦你。”

　　眼看她注意力被牵走，瑜归亦无言一瞬。

　　周屿的左耳廓错落钉着七枚银钉，最上端那枚蛇形耳骨夹咬住薄透的软骨，右耳横贯着钛钢耳桥，耳廓银环层层嵌套，隐约露出攀援而下的殷红。

　　视线下移，她饱满的下唇正中也嵌着枚哑光钢钉，每次无意识抿唇时金属冷光便撞上薄薄一层水色，绽放出能够刺痛她的光晕。

　　“……你太客气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帮些忙都是应该的。”

　　赶在那股酸胀的失落划破伪装之前，瑜归亦挂断了电话。

　　·

　　通话结束好一会儿，Judy荒唐地笑了声，“哈，爱荷华。”

　　周屿充耳不闻，judy手搭在车窗上，看了眼道路外反光的指示牌“New York Straight Ahead”，百无聊赖：“临停好歹也停有树荫的地方啊，你就不怕耳洞发炎？”

　　绿发少女侧过来看她一眼，“一次性打那么多钉子，即便是外国穿孔师怕都觉得你是疯子。”

　　那人依旧保持着挂断前的姿势，judy想起什么凑过去：“你真去找博轶那小子？我劝你还是冷静点，人家都没说什么呢你就醋成这样，敢不敢再明显一点？”

　　然而judy看到的界面并不是微.信，而是相册，几分钟前不下百张的截图，瑜归亦的脸占了满屏，几乎找不见周屿自己的影子。

　　瑜归亦锁骨泛红的第五秒。

　　瑜归亦睫毛轻颤的第九帧。

　　Judy心惊地看着周屿一动不动地翻相册，屏幕被挤压出彩色的光圈。

　　“Fuck……”她突然扯下耳桥摔向仪表盘，昂贵的镀铑金属砸碎车载香水瓶，橙花与血的味道瞬间炸开。

　　Judy差点被飞溅的玻璃渣划伤："操！你他妈……"

　　“够了吧？”但最终还是叹口气，扯过酒精棉片捂住她耳朵，“耳洞都烂成蜂窝了。”

　　周屿终于动了，掰过后视镜，平淡地说：“得回纹身店一趟。”

　　“……我来开吧。”Judy拉开车门下来，心有余悸地吐槽，“难为你还有半分在乎你的身体，还知道要回去处理一下。”

　　主驾驶的人却不让位，手指扯开下唇，“还差个舌钉。”

　　“？”

　　“她刚刚，一直盯着我这里。”镜中周屿满脸的血，兀自喃喃。

　　Judy愣在车门边，第一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在瑜归亦面前越来越会装，在瑜归亦看不见的地方却越来越装不下去。

　　光是想到瑜归亦的视线往那里去，哪怕不是那种意思，周屿身心都忍不住颤栗。

　　她终于有借口掩藏自己躲闪的视线，泛红的皮肤和不自如的表情，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地注视她，品味她审视探究自己新变化的神情。瑜归亦赤.裸的、竭力看穿她的视线落在皮肤每一处，犹如神赐的止痛的亲吻。

　　那是瑜归亦在弄清自己的感情后第一次看见周屿，殊不知反之亦然。只不过挂断以后瑜归亦有的是种畅然的解脱，而周屿则再也无法忍受身体里那股条件反射般、近乎惊涛骇浪的猛烈欲望。

　　·

　　周屿身上的孔洞越来越多。

　　腕钉，锁骨钉，rook，脐钉……

　　针尖刺破各处皮肤时，她都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眨眼。

　　“Done。”穿孔师叹了口气，移开灯光，“这是今天最后一个了，你的身体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周屿慢慢站起身来，拿过镜子检查新的装饰，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几乎是脆弱的。“谢谢，很好看，下次还找你。”

　　Judy心情复杂地闭上眼睛。

　　“你想有下次，你的身体却没处给我发挥了。”穿孔师摘下手套，“除非刺青，但那必须是成年之后的事。”

　　周屿点头，“会的，我已经想好了要文的图案，不过不是在这里。”

　　穿孔师报以礼貌一笑，心想谢天谢地别来我这里。

　　他借口嘱咐洞口消炎的事，拉过judy：“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你朋友这种行为很可能有某些心理问题的倾向。”

　　虽说Judy已经成年，可以算是周屿的陪同监护，但他怕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身体经历疼痛时，大脑会分泌内啡肽，这种物质是天然的止痛激素，同时带来兴奋感和征服欲。年轻人追求刺激，上头也可以理解，但都没你朋友夸张。”

　　Judy吸了口电子烟，对着落地窗边，“留子有几个是没病的。”

　　这次穿孔师却不同她玩笑，“她有执念，执念背后隐藏着自我毁灭的冲动。如果不外加干预，很可能逐渐失控。”

　　Judy吐出烟雾，没再说话。

　　回到车上，judy问周屿去哪。她这段时间变得越来越不爱开车。

　　“回家。晚上和她约了视频。”她抚了抚耳朵上新添的一枚rook钉，“趁还在发炎。”

　　Judy并没立刻发动汽车，手指摩挲着方向盘，“你在Professor Dan那儿的项目怎么没消息了？明明夏天的时候那么积极。”

　　周屿摇下车窗，“最近老是记不住东西。Dan让我先停一停，说决赛还早。”

　　Judy握紧方向盘。

　　不是最近，是自从夏天和瑜归亦那次视频后她就变得越发不对劲，不论瑜归亦和她讲什么提及谁都能让周屿感到无所适从地暴躁和嫉妒，让她迫不及待地寻找下一次视频的借口，装作毫不在意地染上新的“d.品”，近乎麻木地体会着这种泛滥成灾的沉溺和快乐。

　　有了一次“爱荷华”，就可以真的有洛杉矶，檀香山，波特兰，这个人甚至可以只飞过去过个周末，或者仅仅是呆在能看见地标建筑的豪华酒店里，给筹备已久的视频那头露个背景。

　　周屿急于向瑜归亦证明自己过得很好。而她真正在尝试改变的东西，比如厚厚的笔记，瞒着所有人接下的比赛，反而只字不提。

　　“美高就是幸福啊，我认识个哥大的朋友，最近忙毕业论文头都秃了。”judy瞥着她神情，“她主修临床心理学，需要搞什么留学生心理状况的调研，数据出不来，到处找人帮忙，你也帮她填一份？”

　　周屿随意：“可以，发我呗，匿名。”

　　“行。”Judy发动汽车，随口问，“晚上来蹭饭不？大廉做三文鱼汤和泰式打抛饭。”

　　“你俩喂猪？”周屿瞧着窗外，夜风灌进来吹散尾音，“你俩昨天给的还冻冰箱里的。”

　　Judy叹口气，也不逼她。“那你下周万圣节派对别忘了？老地方，Hudson Yard。”

　　“不一定。”她说，“可能去趟丹佛。”

　　车停下来等红灯，挡风玻璃前人流交错湍急，淹没交通信号灯滴滴滴的声音。

　　“带我们吗？”

　　周屿转过来看她。

　　Judy慢慢道：“大伙估计都有空，一起去那边过节也行。”

　　少女转回去，平静得似乎从未失去清醒，“我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