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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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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经是黄昏,太阳接近落山,在余晖的照耀下,半边天空红彤彤的,云朵慢慢的飘动着,不远处的山上,层层叠叠的树木连成一片。
人在这黄昏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种莫名的寂寥感,月生坐在高高的树梢上,她双眼没有焦距的看着某个地方,双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
“喂,你在上面干什么呀?”不远处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和风声一起传到她耳边,那人的声音朝气蓬勃,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清澈,打破了这藏在黄昏下蔓延的寂静。
月生顿时从自己纷杂的思绪中被惊醒,抬头看去,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见她看过来,一蹦一跳向她大大摆动着手臂,像只笨拙的鸭子,努力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要引起她的注意。
距离不算很近,如果在夏天,树叶茂密的时候,那她应该不会被发现,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可以不被人发现的坐在树枝上,透过树叶的缝隙,吹着清爽的微风,看着天边自由翱翔的雌鸟,可惜现在已经是深冬,光秃秃的树枝间,她的行踪被暴露无遗。
她感到有点尴尬,因为像她这样大的女孩,要是在这个年纪还在树上乱爬着玩,那就要被各种大人指责着,给她讲“女孩子不能做这个,女孩子不能做那个”的守则。
“快下来吧,很危险的。”少年快步走到树下,抬头看她,那人黑白分明的眼神和她对视,视力很不错的月生甚至可以到里面那个属于自己的倒影。
她穿的挺厚实,看起来就很暖和,看起来很干净整洁,头上是一顶白色的毛绒绒小狗帽子,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和棕红色的围巾,黑色的裤子,手上还有一双毛绒绒的粉色的手套,脚上踩着轻便的运动鞋。
月生不自在的摸了摸衣服,去年的衣服已经穿不下了,不知道哪个亲戚的大红色的棉袄,就这样缝缝补补的被她穿在了身上。裤子腿也短了一截。
没回话,沉默的捂了捂被冻僵的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之后,再搓了搓手,才开始利落的往下爬,三两下就下了地。
兴许是她的动作太快,少年的嘴微微睁大,眼睛里绽放出亮晶晶的光芒,随即大声赞扬道:“你好厉害啊。”
“有吗?”月生有点不好意思的抠了抠衣角,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直白的夸奖过了。
“我也会爬树,但还没爬过这么高的呢。”少年拍了拍结实粗糙的树干说道。
“你也爬树吗?”月生看着少年白净的脸庞,上面并没有带着各种被风吹日晒的痕迹,而是透着一股健康且红润的色泽,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那当然。”少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小得意,似乎在为自己会爬树而感觉到有点小自豪。
于是月生莫名也就有点小得意,毕竟她爬树可是大家都公认的又快又好,从小就上蹿下跳,在各个树上摘果子。
“你多少岁啊?你比我高,那应该比我大吧。”少年自来熟的问,似乎没看到她那一身装扮,亲热的拉着她,“太阳都快下山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然后就开始拉着她的袖子,往唯一的一条小道上走过去,这里的马路还没有铺上水泥,黄沙被风吹起,两个人的眼睛都不由眯起来。路边的野雏菊在微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着。
“我刚好十三。”月生答。
“我十岁,那你应该是读初中吧。”女孩拉着一边走,一边有点好奇的猜测道。
月生咬紧干裂的下唇,无意识把因为过于干燥而起皮的又一次咬破,抿了抿唇,口腔蔓延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话题。
也似乎没必要跟这个陌生的女孩说太多,随便点个头说是‘是’就可以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也不应该在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寻找同情的眼神或者安慰。
毕竟这种情绪毫无价值,月生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也不太想回答了。
突然手上却一暖,原来是女孩突然把那双毛绒绒的手套在往她手里套,而她的指甲盖缝上,还带着今天晚上做完农活,还没完全洗干净的泥土。
她下意识想挣扎,被女孩拦住了:“你带着好了,手都冻红了,好冰,我有口袋的。”她看着手上粗糙的,被冻的红肿的手,被可爱的兔子手套包裹住。
女孩帮她把手套带好,抱住她的胳膊,再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里。
看着手上毛绒绒的,还带着温热体温的粉色手套,月生心里的酸涩、委屈、无助随着这种被关切的相处中,一下子全涌现出来,眼泪在眼眶中翻滚,她控制着用不怎么颤抖的语气,回道:“我初二了,但我妈说,今年就不让我读了。”
身边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因为胳膊被挽着的关系,她也只好停了下来。
月生看她,只见少年刚刚还明朗的笑颜一下子不见了,变成了疑惑,还有隐隐的愤怒。
“为什么啊。”女孩皱着眉,不理解的问她,“你才十三岁,不上学还能干什么?”
“我爸爸,拿东西去镇上卖的时候,撞到树上,去医院,抢救了很久,没了,但欠了很多医药费,就让我去亲戚饭店里做工,洗碗,一个月一千块。”月生有些一字一顿的说着,但到底还是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滴了下来。
“一千块!这也太少了,而且这是童工吧,没有人管的吗,现在初中也花不了多少钱吧。”女孩一边愤愤不平,一边掏兜,想找纸巾,但很可惜没有,所以她微微踮脚,拿袖子给她擦眼泪。
其实月生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个小姑娘面前,就直接把自己痛苦倾泻而出没,明明才认识了一会,但有时候,情绪来了就控制不住。
少年索性陪着让她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安慰的拍着她的背。
月生也很快控制住情绪,眨了眨眼睛:“好了,回去吧,你家在哪里,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少年这时候突然开口:“那你还想读书吗?”
“我想的。”月生说,似乎发现自己声音太小了,她又认真并且坚定补了一句“我真的想读书的,但是……”
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前段日子才出现过的场面,那是一个准备交学费的日期,突然出现了很多说着为她好的各种亲戚。
“女孩子读这么多书没用。”
“女孩子将来都是要嫁人的。”
“我小学毕业就开始出去赚钱了。”
“你看你妈过的这么苦,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
“好好赚钱以后给你哥娶个媳妇才是要紧事。”
“放心,以后去我那里上班,我准把你当成亲生女儿对待。”
这种话,这些到底是谁说的,或者每一个都说了,但她已经分不清,只记得自己低着头,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在他们围困的中间位置,这些人一下子变成了一根根铁做的笼子,困住她,纷纷扰扰的语言干扰着她,让刀一样的语言割着她,仿佛她要是不愿意,就变成了一个不知道体恤母父的不孝女,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答应了。
于是他们露出满意的笑,开始夸她:“还是女孩好”“女孩懂事”“女孩贴心”“这样的女孩,再生两三个也不怕。”
纷纷给她贴上了各种标签,女孩的牺牲换来了夸奖,这是她之前所求而不得的东西,却并没有让她开心半分。
其实,她也知道,无非就是那些亲戚不想再被借钱了,或者想催促她赶紧还钱,这无可厚非,毕竟,谁想要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还带着两个未成年孩子的亲戚。
但明明都是一个母父生的,矛头却只对准她,这些牢笼却只困住她一个人,明明她的成绩比哥哥好很多,只因为她是一个女孩。
如果她是一个男孩,妈妈还会不会让她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呢,但因为她是一个女孩,所以给她贴上以后要嫁人的标签,给她贴上女儿是别人家的标签,没有把女儿当成自己的女儿,而是别人家的儿媳。
所以妈妈觉得比让哥哥去划算,哪怕她哥从小好吃懒做,蛮横霸道,并不是什么可以靠得住的人,但因为是一个男孩,所以被放弃的就只能是她。
最终,这件事,似乎达成了除了她所有人都满意的结局。
“你只要想读书,我就可以帮你。”少年坚定的握住她的手,像要给她力量一样。
“你怎么帮我?”月生回握着她,睁着微红的眼睛,有点惊讶。
其实,她本来的想法是,一边工作,一边读书,或许以后有机会可以参加一个成年高考,虽然无可避免会有遗憾,但现在,这个不知道在哪里来的少年,说可以帮助她。
诉说无非也只是想排解一下心情罢了,并没有期望得到帮助,这个机会太渺茫了,毕竟这个世界上,这种事屡屡发生。
但月生心里无可避免的生出一些渴望,后又压抑下来。
而少年却一下子拉着她站起来,开始在田野间奔跑,绿草如茵的废弃田地,小雏菊和某种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茫茫绿草间,那条中间被部分人踩出来的小道上。
“去哪里…”
她的声音飘在风里,那个女孩拉着她,奔跑着,被风裹挟着,太阳只剩下的最后一线,却如同撕裂夜幕的一缕火光。
她说:“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