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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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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弹破周庄梦,两翅驾东风。
李世唐驾一叶孤舟自山上顺流而下,遥遥看到神机营的幡旗在风中招展。天气是一日冷过一日,天色是一时暗过一时,就连风动都一天比一天显得肃杀狠厉。
水面一波一浪地起伏,李世唐的孤舟飘浮不定,连带着他的身子在风中摇摆,没办法,他只好俯身坐在船板上。
他刚刚坐下,就看到一个几乎使他跌进水中的情景。
距他不远外有扁扁长长一木筏,上面有一个身着白衣、如少年般轻巧瘦削的身子,正俯身,费力把竹篙朝水中扎去。
此处水流湍急,根本不适合撑篙,可显然撑船人并不懂,半跪在筏上,茫然不知灭顶之灾将至。
李世唐的船穿过激流,即将要冲撞上这竹筏的尾端,上面的人还背对着自己,他只好大喊一声提醒他:“小心!”
这时候船上的人听到他喊,想回过头来,却身不由已地随着竹筏乱晃,他一手扶着船沿才不至于跌进水中,可半个身体已经浸在水中,全身都湿答答的。
转向已是不及,李世唐的般擦着竹筏的边沿,惊险万分地磨蹭过去,正在这时候筏上的人回过头来,一张惨白的脸吓得比鬼还难看,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冲他颤抖着声音喊出:“李世唐!”
李世唐这才看出,这个傻不楞噔的冒牌船夫竟然就是他们的皇帝旋舞。
李世唐急忙从船上站起来,顾不得左摇右颠,伸出手就去扶旋舞:“皇上!您怎么在这里?!”
旋舞正想伸手拉他,脚下不稳,竹筏眼看就要翻,他手上还握着丈长的竹篙,顺着他的手势,劈头盖脸就朝李世唐头上砸来,后者躲闪不及,只得伸手去接,拉住竹篙的一端,奋力一拽,将竹篙上的旋舞给提了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转,牢牢接在怀中。
两人齐齐跌倒在船舱里,都惊魂甫定,李世唐恨不得当头给旋舞一个巴掌,骂他找死。可旋舞不是他手下那些不服管教的士兵,即便顽劣,也是动不得的。
他急忙把旋舞扶起来,道:“皇上受惊了。”
旋舞一怔,摇摇头,突然哈哈笑道:“真是--太好玩啦!”
李世唐愣住,旋舞接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抱着胳膊哆嗦起来:“好冷……好冷……”
李世唐急忙把身上大衣脱下来给他披在身上,把一肚子怒火咽下去,压低声音问:“皇上怎么会一个人出来--还划着竹筏子?”
旋舞还是哆嗦不停,但苍白的脸上却笑意盈然,“自然是为了接将军回来啊。”
“嘎?”
“将军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打算攻上山去找南陵王要人喽!”
李世唐有些不好意思,但也不作任何解释,他说:“要皇上您费心,臣深感愧疚。可您是万圣之尊,若是意外出了什么好歹,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我的万圣之躯正被你抱在怀里呢,将军。”旋舞开玩笑道,指指李世唐,和两人之间几近于零的距离。他们正是肌肤相贴,湿淋淋的衣物绞成一团,微凉的胸膛紧紧熨贴在一起。
旋舞突然把头凑近李世唐的衣领间,嗅了嗅,奇异地叹道:“咦……是什么?好香……”
他冰凉的额头恰好碰触到李世唐的脖子,后面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蓦然被这阵凉意煞到,吓得要跳起来,急急忙向后缩去。
他惶恐的神色仿佛旋舞要对他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旋舞啼笑皆非,奇怪地打趣他:“李将军,你在山上被贼寇劫了色吗?我只是碰你一下,用不着这么大反应吧……”
李世唐苦笑着,连连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你干吗发抖?”旋舞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李世唐又向后躲去,旋舞再追,他再躲,小小一方扁舟,哪里承受得他们的玩闹,摇摇颤颤地向一旁倾覆过来。
“啊--皇上,船要翻了!”李世唐惊叫道,旋舞感到不妙,也放弃了调戏他的心情,急忙爬到船的另一侧去坐稳。
他夹着胳膊,把笑意藏在袍子底下,可窃窃的笑声还是掩藏不住,被李世唐听到。
他羞得无地自容,脸色越发红得可爱。
旋舞捋捋头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李世唐被看得坐立难安,终于忍无可忍地问:“皇上您究竟在看什么?”
“我看看你与往日有什么不同。”旋舞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神仍是飘忽不定在他身上打量:“可我并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本来就没什么不同。”李世唐忿忿的,“我只是上山一趟,又没有叫老虎叨去两斤肉,怎么会不同?”
“可为什么今天将军看起来--竟是如此可爱?”
“可爱?”
“可爱至极。”旋舞嘻嘻一笑:“胜过我后宫红颜三千。”
李世唐火了:“皇上怎么拿我跟她们相比!”
“哦。”旋舞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急忙咋舌:“不对,不对,将军才不象那些庸脂俗粉--”
“但我也没有出尘脱俗。”李世唐抢过旋舞的话茬,道:“皇上不要再开我玩笑。”
旋舞却闭起眼睛,深深一吸,感叹道:“那就要怪你身上这股香气……化骨柔肠,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呢……”
“香气?”李世唐皱皱眉,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奇怪的是他竟然什么都没有闻到,“没有任何味道啊。”
旋舞意味深长地望他一眼:“那是因为您闻得太多,香气已入骨,单单是闻到这股香味,闭上眼,我都能够想象到那是一双多么温柔的手,多么工巧细致的心,把花瓣细细碾磨成为粉末,温柔地将这些香气拢起,嵌进您的肌肤纹理,丝丝入扣地编进您的梦里。让您在醒着的时候想他,睡着的时候仍能陪着他。”
旋舞的声音中不乏艳羡:“想必那一定是位非凡的知已吧。”
李世唐勉强笑笑:“皇上仅仅是凭着这些香气就能够联想出这么许多,更加是非凡的梦想家。”
“不。”旋舞摇摇头:“我是天子,不可以擅长联想,否则我会把毫无关系的人与物联系在一起,把莫虚有的罪名妄加揣测。有多少忠臣良将就是被耽于想象、战战兢兢担心天下逆反的帝王害死的,千古奇冤一卷卷,我不希望将军您也身在其中。”
“不会的,皇上,您是古往今来少有的智主明君。”
旋舞笑:“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更加对自己有信心。”
旋舞呵呵一笑,“我们真是全天下最自恋的一对君臣。”
“更重要的是,我们还爱着对方。”
李世唐话毕,旋舞讶异地望着他,望着他的眼睛,似乎可以穿过那水波荡漾的瞳孔,直望到李世唐沉如深府的心。
他的心中是忠,是奸,非情,有义,旋舞都弄不清楚。
他只是被李世唐陡然提起的一个“爱”字,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