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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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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李世唐的手脚渐渐不听使唤,他勉强伸手去拽着岑香的衣领:“你……这怎么回事……”
岑香微笑,笑如花瓣翩然,轻轻推他一把,李世唐就脚底酥软,跌倒在云栈丛中。这种沾着露水略湿微凉的小花,在他身边荡漾出一片水意,有如汪洋大海即将他彻底淹没。
岑香在花丛中笑得越发暧昧,意义不明。
“世兄,是要将我送去给旋舞吗?”他问。
李世唐僵硬地摇摇头:“旋舞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哦?”岑香略显讶异:“你没有告诉他我在南陵--你是在保护我吗?”
李世唐不语。
“你认为我因此就会感谢你?”岑香轻蔑地笑:“李世唐,即便你用生命换回我的,我也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感激!”
岑香道:“相反,我憎恨你!憎恨你这虚伪的拯救!你就是带着这股子泛着酸臭的善意把我拱手交给一个年迈老朽、再无雄心壮志的老头子!你就是要他用那岁月的风霜磨光我身上仅存的锐志,用他那枯柴般的双手把我的精气如水蛭般吸干!”
“这是为了要保护你!”李世唐喊道:“你的雄心倘若展翅会被飞鹰啄食,你的锐利化身兵剑会反身将你刺穿!”
“你胡说!”岑香气喘吁吁,也许因为山间真的很冷,他的愤怒结出一团团雪白的云雾,不断在李世唐面前吞吐。
李世唐想活动一下手脚,却怎么也不得力,他抬头问岑香:“别傻了,岑香,放开我。”
“我不!”岑香倔犟地喊,俯下身来贴在他的胸膛间,泫然欲泣:“我已经放走你一次,你跑得无影无踪,你不知道我是用多少次虔诚的祷告才能够换来你的回眸一望!我怎么能够再放开你?”
“岑香,我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岑香蓦然抬头,“难道你与那旋舞就是可能的吗?”
李世唐黯然不语。
岑香撇撇嘴角:“看来你比我更加清楚,如果我和你之间隔的是重重纱銮,辩不清蒙胧的距离。那你和旋舞呢,他在你们之间已经筑起坚固城墙,你在他面前已经丢盔弃甲,你只能遥遥望着城中的他,怎能再奢望用手中的武器去掠夺本该属于你的爱情!”
“我从不曾奢望得到他的爱情。”
“哦?这是真心话吗?”岑香轻蔑无比地反唇相讥,“我在听到这句话时,甚至不能够听到你的心跳--你在撒谎。”
李世唐疲惫地叹口气:“就当是在撒谎吧!这有什么重要的呢?”
“这当然很重要!至少对我是这样!”岑香揽着他的脖子,急切切地问:“既然你们是不可能的,为什么你不肯接受我呢?”
“接受你?”李世唐笑笑,似乎岑香说了很有趣的事情。
“为什么要笑?”岑香怒了。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李世唐抬头,用宠溺、看个小孩子那样的目光,看着岑香,道:“岑香,有些事情你不懂得……”
“我不懂得?”岑香狞笑着:“你认为我不懂得你和旋舞之间那场卑鄙的交易?你们流于表面的亲昵,你们看似忠君明主的搭档,你们举世无双的匹配!都只是为了赢得天下人的赞誉,为了满足彼此野心的一场肮脏的交易!他用什么来换得你的俯首,用什么买断了你的自尊?那一定不是黄金与宝马,那是比黄金更加炽热的,比江河还要奔腾的,比天堂更加令人神往的!李世唐,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旋舞可以给你的,我可以不顾一切地付诸!”
李世唐懵懵地望着岑香,轻笑:“他什么也不曾给我……”
“不可能的!”
“他给我的,都是我早就拥有的。而我想要的,是他永远都不肯付出的。”
“我不相信!”
李世唐苦笑:“如果说旋舞真的给过我什么,是我从不曾品尝过的,我想只有……锁链。”
“锁链?”
“对。比做一个李家人更加沉重的锁链,他把我牢牢锁在他的宝座之下,即便我跑到天涯海角,魂牵梦萦的仍然是他那张闪耀着帝王威严的脸。”
“岑香,旋舞是一个天生的王者,他的存在就是为了统治与控制,我们的所有野心和誓死如归的坦荡,在他的目光下,都不过是小丑般可笑的伎俩。”
“这不可能!”岑香大喊:“他不过是一个从北方大漠来的野蛮人!他们几十年前甚至还在茹毛饮血,赤身裸体在野地里与狼搏斗!”
“但汉人恰恰就是败在这无章无法的剽悍,败在他们不按常理出牌的战术上面!我们太习惯于凡事有板有眼,我们太骄傲于自己的血统与文化,我们心灵的堡垒和城墙一样不堪一击!”
“那仅仅是你!”岑香道:“一个不知羞耻的叛徒!”
“叛徒?没错。”李世唐气喘吁吁道:“旋舞在初登皇位之时,只有十岁,除了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射箭本领,他什么也不懂,他甚至不知道该把他那天子的屁股放在尊贵的龙椅之上,是我,是我教会了他如何做一个皇帝,如何摆出皇家的威严,天子的气概,如何一指定江山。”
“什么?”岑香震惊极了。
“我从小被皇爷爷选中,在太学陪伴年轻的皇子们读书,我亲眼看到那些皇族是怎样骄奢淫逸,他们荒唐的行为不仅有辱王子的身份,更是平民都不屑于蔑视的羞耻!可他们沾沾自喜着,自恃天子骄子,他们以为世间的繁华如黄金,源源不绝流淌,他们以为自己引以为傲的生活永远不会歇止!他们以为除了李家人,其它的不过是女娲手中的劣质品,只是还未来得及回炉重造。”
“我记得。”岑香的嘴唇颤抖着:“当时的皇宫……已经是一颗衰败而腐坏的果实,处处泛着流光溢彩的荒唐和□□污秽的芳香,满眼绚烂却令人不忍卒睹,所有想要明哲保身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躲开了这场旷日持久的腐败过程。我选择藏身在万花丛中,用香气熏染自己那颗污浊不堪的心……”
“岑香,你已是李家最后可爱的人。”李世唐话到此处,神情中竟是荡出异样的缠绵。
岑香面有微绯,望他一眼道:“但你终究没来得及爱……我这个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