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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隐匿的光 栀子的香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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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 薇
一
房外传来佣人的声音“小姐,身体好些了么?老爷吩咐用饭了,请小姐下去用饭。”
薇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自己不知不觉的也长大了......不敢耽搁,整了整衣服踏出房门。
下楼的时候看到二姨正和爹轻轻的说着什么,薇薇在楼梯口停了下来,退了两步,俯下身往楼梯护栏的缝里探了探,头发从耳后滑了下来,在薇薇的脸上扫了一下。薇薇别过头,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夹好头发,起身下楼。
刚坐定,陆老爷就淡淡地问“薇薇,下个月初就是你的生日了吧?”薇薇抬起头,转向爹,轻轻地应了声:“是的,阿爹。十月初八。”
“就满18岁了。”陆夫人看着薇薇念了句。又把目光瞟向陆老爷,见陆老爷已拿起碗筷,便没有再说话。
已经是9月份,暑气还没有散干净,薇薇坐在窗台边,身子倚在窗栏上,顺势便把头埋在了臂弯里。爹和二姨的心思自己不是不知道,这阵子往家里提亲的人自己也不是没看见,只是总觉得略略有些唐突。薇薇倚过头,脸侧向窗外,看到邻家后院的石榴树隐隐的挂着几个小果,枝丫越过围墙,划破墙外横街的天空。薇薇定定的看了会,直起身,往窗外俯下身去,薇薇记得,夏天的时候在院子的角落有一大丛的栀子,开得很热闹。香气总是伴着热浪一阵一阵的涌向房内,薇薇抿了下嘴角,看到那丛栀子依然在角落,叶子似乎更苍翠了,只是那些曾经喧嚣的花朵已经蔫掉了,花瓣粘在叶子上,显得枯黄发黑。薇薇想:栀子的香味似乎还留在空气里,花却已经是这般模样了。
二
佣人已经把衣服叠好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衣服是上个月在家用裁缝那里定的,薇薇展开衣服往身上比了比,发现略略显得大了些,怕是自己这个月瘦了。二姨说,过了今天就算是个大人了,特意让裁缝量仔细做了件旗袍。薇薇想,穿上就能表示自己长大了可以嫁人了么?真是好笑。
房间里的成衣镜是爹4年前送给娘的生日礼物。那是薇薇的亲娘,认识的人都说薇薇长的和她娘一般模样,标志而又不张扬的美丽。可惜,应了老话,红颜多薄命,镜子在娘的屋里摆放了不到一年,就被白布盖了起来,直至昨天才被移到薇薇的屋里。而薇薇现在叫的二姨则是今年开春时,陆老爷刚娶进门的。薇薇想,爹应该还是爱着娘的吧,否则前两天二姨想要把这面镜子搬回自己屋里的时候,爹是不会出来制止的。薇薇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在屋外透过门帘看到娘在照着镜子,爹从后面环抱住娘,又帮娘披好披肩,盘好头发的情景。心想爹也会想起那时候的吧。摸了摸镜子的边缘,红木表面的漆已经有点斑驳了。可是上面雕的花木人物却依然栩栩如生,看得出来刀锋凌厉,可是整体看起来却又很柔和。夕阳斜斜的打在镜子的一个角上,明晃晃的刺目,薇薇朝屋外的天空看去,晚霞已烧红了半片天空。转过头,看到女佣正站在屋外,许是来催的吧。便对她说道:“你先去吧,我就来。”
换好衣服,又正过身,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浅紫色的旗袍,挖肩的款式,高高的立领,整个人显得修长纤弱。薇薇把及腰的长发浅浅的挽了起来,觉得略有些凉,便从柜子里拿了条披肩,松松的披在了肩上,又找了个蝴蝶扣子把披肩夹好。看着脸色苍白的自己,薇薇苦笑了下,然后找出胭脂,往脸颊处淡淡的抹了层。最后狠狠地抿了下嘴。再看的时候,透着诱人的红色。
从内院到前厅要走些路。刚穿过后花园就听到客厅里喧闹的声音,薇薇想,自己的生日宴会,迟到不好,便加紧走了几步,过两个门廊,再转过一个玄关,就到了客厅。
陆老爷算是省城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商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家里每次举办宴会必是商客云集,文人墨客也会应邀而来。薇薇明白,宴会其实只是认识多一些人,拉好一张范围很广的人际关系网的活动。然后想,这次来的人应该会更多吧......
一进客厅,全场就静了下来,随即如雷的掌声便响了起来,一会,陆老爷打了手势示意大家安静,又朝薇薇点了点头,薇薇走到陆老爷身边,发现爹今天似乎很开心,薇薇想,娘走了以后,爹沉默了很多,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呢。
“这是小女薇薇,今天是她的18岁生日,”陆老爷向大家介绍道,“以后就请在座的各位多多提点了,大家今天玩得开心点。” 薇薇看到客人里大多是以前的那些常客,有不少在前一阵子刚来提过亲,还有一些新面孔,看穿着,怕是新近留洋回来的吧。
转过头,看到二姨正在和一个新面孔的年轻人交谈,偶尔,年轻人的目光便会落在薇薇身上。薇薇猜也知道他们交谈的内容,暗暗有些懊恼,便折转身走向客厅的外面。
那是一个大花园,有很大的草坪,和一个以前留下来的小人工湖,现在草坪上已经停满了车子,湖里的枯荷叶本已收拾掉了,薇薇说留着这才留这着,再往前是很长的林荫道,夹道的是法国梧桐,地上已经有零星的落叶,两边的路灯也已经亮了起来。尽头才是陆家的大门,高高的围墙,6米宽的铁栏大门,新刷的黑色油漆锃亮锃亮,隐隐的散着油漆味。
薇薇走向湖边,那里有个秋千,小的时候娘会哼着歌抱着她,爹就在后面轻轻的推。薇薇坐在上面看着湖里的枯荷叶,晚风吹过来,薇薇把披肩拢了拢紧,轻轻地哼起了小时候娘教的小调:“记得那时都还小,你爱唱歌我爱笑,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薇薇哼着哼着,听到后面有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是刚才和二姨交谈的年轻人,心里便有些烦躁起来。
“陆小姐,你好,我叫周乾。”说着,伸出手来握手。
“你好”薇薇站起来点了点头。
周乾的手尴尬的晾在了那里。然后愈发尴尬的收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离开太久了,得去招呼其他客人了。你玩得开心点。”说完就往客厅走去。
薇薇不喜欢周乾这样的男人。有太重的留洋气息,那种陌生感让人觉得惶恐。
周乾看着薇薇离去的背影,嘴角隐隐透出一股笑意。
辉煌的灯火让整个客厅看起来很饱满。薇薇看到二姨正看着自己,然后走过来说:“薇薇,刚才哪里去了?有个客人找你呢?”薇薇淡淡的说:“是周乾么?刚才已经碰到了。”二姨看了看薇薇又说:“周乾的背景你可能不知道,他爹是这里的军事委员长,势力很大。我们家虽然家底不错,但终究只是商宦,现在形势也不是很稳定,南方一直在打仗,若是与他们家断好,对我们很不利,”二姨停下来,又抬起头,然后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薇薇,可能,你不是很喜欢我,觉得我涉足了这个家,但是,我对你爹没有二心,对这个家更没有二心。我不奢望自己能替代你娘的位置,只是想这个家不要这么冷冰冰的。这些都是实话,家里的生意这两年已经大不如前了,南边的仗也是今天喊打,明天不打,你爹最近为生意上的事忙得焦头烂额,身体也不是很好,还有那些来提亲的,你也都看见了......你是你爹的心头肉,他怎么会这么轻率的答应人家的亲事......这个周乾我和你爹都看过,聊过,觉得人品家世都不错......”薇薇静静的听着,没有说话,越过二姨的肩膀,看到周乾已回到客厅,正和一个打扮时髦的漂亮小姐聊天。心想爹和二姨怕是都看走眼了吧。正想着,二姨就晃晃的靠在了薇薇身上,佣人连忙过来扶着进了内院。再抬头的时候,周乾和那位漂亮小姐都没了踪影。薇薇笑了笑,然后走向陆老爷说:“阿爹,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陆老爷喝了不少酒,脸有点泛红:“和大家道个别再回吧。”薇薇上了两个台阶,端起酒杯,倒了点点酒,正要说话,灯却灭了,是啊,蛋糕还没切呢。
突然,薇薇怔住了,因为有一双手搂住了她的腰,然后温柔的吻上了她的唇。待薇薇反映过来,只觉得嘴角残留的酒气,蛋糕车已经被推了出来,透过烛火,薇薇看周围人的脸,依然熄灯前的那般模样,饶有兴致的看着薇薇许愿吹蜡烛。
直至宴会结束,薇薇都不知道那个在暗中吻自己的人是谁,心想,自己真的要当做没发生过么?
三
秋天的天气让人觉得舒爽,薇薇闲闲的走在花园的林荫道上,看着落叶一片片飞来舞去竞相落地,抬起头,透过法国梧桐树的枝丫看到天空格外的蓝,那种令人明朗的蓝,薇薇真的喜欢。
远处传来二姨的声音: “薇薇,过来吃饭。”然后薇薇转过头,看到阿爹从屋子里出来。
二姨说今天天气好,要出来吃饭,薇薇想,娘在的时候也经常趁天气好就在外面吃饭,要是以前,二姨提出来,阿爹肯定不同意,今天居然说好,怕是自己前两天和阿爹说的话起作用了吧。这样也好,阿爹年纪也大起来了,心里老是念着娘放不开心对身体不好。二姨以为薇薇讨厌她,其实薇薇只是不亲热,太过冷淡了而已。对人的喜好厌恶并不强烈。
二姨显得特别开心,二姨长的很漂亮,但和娘的漂亮不一样,娘总是淡淡的美丽显得柔弱,让人想保护,但二姨的漂亮却显得有活力,让人想征服。
薇薇看着阿爹,心想,以后这样也好。至于他心里究竟爱哪个,也就不重要了。
四
窗外雨已经停了,一场秋雨一场凉,薇薇想,这么下去,很快就到冬天了呀~江南的冬天雪不会下的很大,总是悄无声息的就从天上飘下来,薇薇喜欢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雪从空中舞下来,落在睫毛上,然后化成水滴掉到眼睛里,凉凉的。
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看着从屋檐上嘀嗒嘀嗒掉着的水滴,落到檐下美人靠外的水缸里,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薇薇情不自禁的用手接住了水滴,然后水又从指缝里渗下去。
忽然听到有脚步声,薇薇收回手,转头看去,见是佣人,轻轻地说:“小姐,您的信。”
薇薇接过信,有点点疑惑,因为字迹很陌生,拆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小卡片般大小的纸,薇薇湿的手弄糊了角落的署名可依然可以辨认出信笺末的署名是:吻你。薇薇心里一惊,愣在那里,以为自己不去记得,就不会有人再提起,可是信笺明明白白的拿在手里。
信的内容是李清照的一首词:
点绛唇
蹴罢秋千 ,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蹴罢秋千......薇薇想。秋千么?那天在秋千边出现的只有一个人:周乾。可是,周乾,怎么可能是他呢??吹蜡烛的时候,他早已携美女不知去向。而且,呵~若是他,怎么会找一首词而不找莎士比亚呢?
薇薇找不到答案,摇了摇头心下道,随他了,该怎么发生就让他怎么发生吧。起身往屋里走去,刚走两步,就听到佣人在后面喊了声:“小姐,家里来了个客人,老爷传话让小姐下去见见。”薇薇暗自思附,雨刚停,这种天气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