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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柳梢青 聚散匆匆, ...

  •   立春已去,地灵山下仍寒气未去,微风料峭,山头日照相迎。山间雾气萦绕,困得一山绿树青风长驻此处。绿水绵延山下百里,翠涛葳蕤。几处春塘,柳叶将发,寒将翔水,一池碧波荡漾。

      陈家阿舟缓步穿行林间,天尚未亮透,几颗明亮的星子四散云端,她就已早早踏过晨露,采满了一整背篓的草药。她沿着坡向下踏步行去,手里还捻玩着三四株新发现的药草。阿父昨日才同她说起,山上靠近山顶的石缝中或许长有这种灵草。昨夜阿父只随口道:“阿舟,你上山时留心,摘平常草药之时若能顺道发现一两株最好,找不到也罢。总归不是甚要紧物什。不必耽搁太长时间,记得回来练功。阿父会等你。”

      陈舟点头。平常活泼伶俐的眉眼却一下子漠然,眉头微蹙,借烛火暗淡低下头掩去思忖之状。

      ——

      陈舟想到,阿父平日里从不叫自己阿舟,总是“阿狸”来“阿狸”去。阿父也没有为自己起过大名,小时偶然一次,阿舟躲在柴草堆后吃上山偷偷烤的红薯时,才听得邻家大娘取草药时谢过一嘴“陈大夫”。小小的阿舟这才知道自己阿父姓陈。
      阿父平日行医问诊并不避着陈舟,只是村子里所有的病人都心照不宣地只称阿父“大夫”,不触姓也不露名。那日听闻过后,阿舟缠着阿父刨根问底,“阿父你姓甚名谁,通通招来!不然......”

      “不然?”陈大夫努力忍着脸上漾出的笑意,心头却仍觉着小阿狸真是可爱得紧。

      “不然......我就一辈子都做不成女侠了!别人都是做好事不留名,我却从头至尾都没个正经名字,哪能‘深藏功与名’。阿父你只成日唤我‘阿狸’,哪知是不是只将我当作一只寄住于此的狸奴?这些字眼,我都懂得的,夫子都教的。我是你女儿,日后可是要流浪江湖、行侠仗义的。自然要有一个响当当、堂堂正正,甚至......可以有些耸人听闻的名字呀!你却将我当猫养,真是......”阿舟小身板绷得直挺挺,软软的脸颊有且气鼓,整个人急得有些红扑扑的。可爱的小女侠双手抱臂,微微别过身去,并不想让阿父看到自己因为心急而有些濡湿的眼眶。

      陈阿父有些心惊。自己眼前小小的漂亮姑娘竟然讲出这样一番话。自己过去与村民的串通、刻意的隐瞒如阿狸平日玩珠串一般,只将他们一连串抛出,她也并不再捡,好似他们从未滑落四处,只转过身听尘埃落定的珠玉声。她此时也不再逼问,让浸淫人世多年的他有些拿不准,阿狸究竟是有些太过懂事,还是不在乎地并不需要一个答案。若是前者,他未免有些心疼:若是后者,他更多了些自责。即使阿狸年幼,似乎已经认为阿父在行收留一事,并非为寻常亲情之养育。

      此时山风吹得柳叶正青,一切隐语也随风而去。陈阿父蹲下身,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护住阿狸两臂,眼神温柔地去寻阿狸的红彤彤的眼。阿舟赌气,不去看阿父。在不该示弱的时刻,阿舟深谙不看阿父那张桃花面、不视那双桃花眼的经验。阿父的面孔太熟悉太温柔,也太漂亮。她害怕自己心软,一下子就泄了气,就忘记了对阿父的那番质问。这次她不让步,就想要那于旁人无足轻重、与生俱来的两三个字。

      “阿狸,不哭。是阿父的错。”陈阿父直身抱起阿狸,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细细柔柔地哄她。“阿父不是将阿狸当作狸奴教养,阿狸是阿父一生最重要的宝贝。阿父只希望阿狸一生平顺安康,而阿狸......出生有些不易与艰难。不是不为阿狸起名,而是......阿父想不到该给阿狸起什么样的名字。阿狸不要懂,也不用懂。以后的人生,如之前一般快活自由便好。我们阿狸怎生得如此聪慧,夫子教的都明白。那阿狸,阿父姓陈,你希望自己叫个什么名字呢?”

      陈阿父轻轻用指腹擦去阿狸脸上滴滴答答落下的泪珠,慢慢地答着问着。

      “嗯......”小阿狸一扫脸上的难过气怒,开始认认真真地思索。

      “阿父。”

      “嗯。”陈阿父静静地等。

      “我要叫陈舟。”

      “陈舟......我们阿狸真是想了个好名字。阿父好奇,为何会想给自己起这个名字?”

      “之前阿父陪我、教我读医书,讲到的第一株药草是‘鹰不泊’。阿父跟我讲,从我练功开始,每次跌伤,都用鹰不泊入药给我吃、泡药酒给我擦。那时夫子给我们讲字,正好讲到‘泊’字。泊,浅水也。泊处称港,泊物为舟。我想,做舟是不是就能渡人泊物,是不是就能将阿父想到的关于我不好的一切漂远。我起了新名字,我们就能过新生活,属于我陈舟的生活。”

      鹰不泊治我,我如舟停泊,一渡苦难远,二无飘根愁。

      陈阿父静静看着女儿说完又一番话,心中酸涩难缓。苦楚滋味因他疏忽让阿狸尝了,她想的却都是如何才能让阿父从苦难中逃脱。用她小小软软的心来暖他、以名作舟来渡他。他的阿狸,太过美好,太过坚韧善良。谎言当不成糖衣炮弹,真相又如陶碗碎片般尖利。陈阿父不想让任何一样伤害阿狸,只能稍作回避,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告诉阿狸。

      只希望她慢点离开。

      他拥住小小的阿狸,饱含爱意与珍惜地轻轻吻过阿狸的脸颊。轻声安抚着怀中他珍贵的宝贝。

      “嗯,阿狸。阿狸要做舟,就只渡自己。阿父是岸,你总能回到这里。阿父会一直等你。”

      “......阿父!我都是陈舟了,怎么还一直唤我阿狸呀!”

      看着怀中有些气不过又无奈的女儿,陈阿父笑道:“不管怎样,阿狸始终是阿狸。可爱的名字配可爱的阿狸。”

      阿狸从阿父怀中转过头,看着阿父那样轻松、清朗的笑颜,只觉得心头一展,也跟着有些雀跃。最后缩在阿父的肩头,闷闷地说道:“......好吧,再让你叫几天吧。”

      ——

      阿舟与阿父在地灵山下的村落,一住就是十七年。阿舟小时便跟着村中唯一的教书夫子念书,她人虽无书案高,但对夫子讲的书、阿父念给她的书,以及因为瘦瘦小小而在自家房里被“束之高阁”的书都十分有兴趣。因阿父也总是书不释手,连哄她入睡都是讲些书上精彩而有趣的故事。阿舟练功扎马步时读,练剑时也在心里默念起一些诗句。阿父有时会发现阿舟在分神,叫阿舟专心练招式。慢慢地,阿舟学会以诗句节奏配合剑招步调,有时是自己编,有时借他人之作,即使夫子只在村里留了三四年,但对阿舟那颗小小的心来说,用书上语句来填满已经足够了。有些招式,阿舟以前不懂得,现在却也慢慢悟出些许诀窍。有的需脚步轻盈,蓄力于腰身或腕间,她或会背上一句“言寻参差岛,晓榜轻盈舟”;有的招式先缓后急,舞剑之动作需流畅而迅疾,她又或会诵上一段“昆仑池上碧桃花,舞尽东风千万片”。

      有时候阿舟觉得,有些诗句来得太晚,就如地灵山上的春色一般,山脚下春寒褪尽,阿舟到山上去采药时,山顶新芽还未发几枝。有的诗句小小便能背诵记住,直到长大某一日,只见某一处景,思某一处人,听到某一句话,才会如醍醐灌顶般再次回想起。

      这下子,阿舟觉得念起自己的名字似是一种春寒倒灌。阿父在这十几年间,唯一一次叫她“阿舟”,是为了提醒她躲起来。躲进后院柴草堆后的水缸中,在阿父找到她之前,再也不要出声。阿舟噤声,把阿父唤她“阿舟”的场景当作一种禁语,一种避无可避。阿父给自己上的封印,上次时效仅半个时辰,被找到后好几夜梦魇,两三天也说不出话。

      所以,阿父再次唤阿舟的名字,阿舟便知道,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正如春潮一般涌向她。

      可是这次,又会是多久呢。

      阿舟轻捻着灵草的茎,仔细算着采药和练功的时辰。静静地等着阿父的交代,等待着代价来临。

      聚散匆匆,云边孤雁,水上浮萍。

      只要不是这副场景。

      ——

      三月初五记:

      一朝下山,如入暖春。

      一人东去,吾心难安。不知可有相伴。

      恰逐舟而去,随水而行。所抵皆天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柳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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