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篇》桉媣

1、新同桌

　　夜色朦胧，空气中仿佛飘荡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星光气氤氲，夜幕飘渺如纱。
　　现在正是十一月，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郑芷意刚放学，走在街上，身后是一个个脚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男人的嘶吼声。
　　“你这个贱人！”
　　“说，今天那个男的到底是谁？”
　　“不然今天我打死你！”
　　“……”
　　郑芷意站在门口，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刚进门，就看见郑国明在用凳子砸林淑洁。
　　她低下头沉默不语，在玄关换了鞋，走向二楼。
　　从郑国明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淡淡地叫了他一声“爸爸”。
　　郑国明瞥见是郑芷意，快速放下凳子，转变脸色，好声好气地说：“意意回来了，你先上楼，爸爸和妈妈有点事要处理。”
　　郑芷意“嗯”了一声，准备上楼，又瞧见坐在地上的林淑洁。
　　她脸上全是伤，头发凌乱，穿着的花裙子破了几个洞，泪水打湿了她的妆容。
　　本想说什么，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郑芷意看向郑国明，说：“爸爸，明天开家长会，期中，老师说每个家长必须得到，特别强调了我。”
　　郑芷意在东粼市第三中学上学，高二三班，常年是学校第一，光荣榜上每次都可以看见她的名字。
　　小时候，每次郑国明和林淑洁都会去学校接她放学，同学都以为她很幸福，有一对爱她的爸爸妈妈，郑芷意也这么认为。直到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下午，郑国明回家大发雷霆，把林淑洁从厨房揪出来摔在客厅地上，一拳一拳重重砸在她身上，郑芷意躲在房间里给哥哥打电话，可打了好几通都没人接，最后只好躲到床底下。
　　那一晚，林淑洁地喊叫声响彻临安区，但没一个人敢报警，因为他们知道郑国明的身份。
　　自此，郑芷意每天放学都能听到妈妈喊救命的声音，但她不敢帮妈妈，她怕郑国明。
　　郑国明嘴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一只拳头伸向背后。
　　“啊，好，爸爸知道了，你先上楼啊！”
　　郑芷意扯了扯嘴角，转身上了楼。
　　她躺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他又打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郑芷意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翻了好久才找到那个人的微信，备注：哥哥。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勇气点开它，她锁了屏，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皱着眉。
　　第二天一早，郑芷意从床上醒来，身上盖着条毯子。
　　看来昨晚林淑洁来过她房间。
　　郑芷意下了楼，整理好东西，准备去上学，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意意，去上学了吗？”
　　郑芷意扭头，看见林淑洁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盘子和牛奶。
　　郑芷意对她笑了笑，看见她脸上若隐若现的伤，皱了皱眉。
　　“昨晚一定很疼吧？”
　　林淑洁愣了愣神，咳嗽了两声，把早餐放到了桌上，侧过脸说：“说这个干什么，还没吃早餐吧，过来吃完了再走。”
　　郑芷意坐到桌前，嘴里叼着块面包，左手扣着盘子边缘。
　　“咳咳咳！”
　　“呛到了？快喝口水！”
　　郑芷意接过林淑洁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起身拿起书包，说：“我吃饱了妈妈，走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天气意外的冷，风打在脸上，刺骨的疼，不一会儿便开始下雪。
　　来到学校还早，班里没几个人，郑芷意走到最后一组，绕过零碎的几个人，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翻开书开始背课文。
　　“又是这个扫把星，看见她就晦气。”
　　“哎呀你还是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两个女生在讲台上悄悄议论着她，但她全然不在意。都习惯了。
　　因为家庭原因，班里没人爱跟郑芷意打交道，因此也没人想跟她坐一起，颇为无奈，老师把她调在最后一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旁边虽然有个桌子，但没人坐，因此一直都空着，唯一喜欢跟她在一起玩的，也只有她的发小，孟文文了。
　　七点，早读开始，全班人都已到齐，班主任走进教室，拿起教棍敲了几下，以示“安静！”
　　待没有声音后，班主任开口：“今天，咱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随着一片掌声响起，那位“新同学”踏门而入。
　　“是个男生唉！”
　　“好帅啊！！”
　　底下起了一片混乱声，班主任又敲了几下教棍，说：“让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大家好，”他的声音如同冰川融化的冰块，透着一股冷酷无情的气息，“我叫江憬淮，以后……”他顿了顿，“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台下的同学都被这个“自我介绍”给怔住了。
　　班主任向下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郑芷意旁边，她笑了笑，说：“江憬淮，你先坐那吧。”她指了指郑芷意旁边的那个空位。
　　江憬淮随班主任指的方向看去，此时，郑芷意正低着头，消声背书，她的几缕碎发落下，白皙的脖颈带着下巴和嘴一同缩在校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莫名有点可爱。
　　江憬淮避开众人目光，走到郑芷意旁边，拉开凳子吊儿郎当地坐下，翘着二郎腿。
　　郑芷意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少年靠着椅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头埋在衣服领口里，额前碎发遮住眼睛，此时他正闭目补觉。
　　下课后，江憬淮起身走出教室，郑芷意收拾好桌子后，也起身出了教室。
　　她来到小卖铺买了瓶水，回去时，碰见了早上的那几个女生。
　　“哟！这不是那个大学霸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郑芷意丝毫不理她们，径直越过其中一个高个子女生，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你装什么清高！”高个子女生推了一把郑芷意，她手中的水掉在了地上。
　　“你以为你们家那点破事我们都不知道吗？”那女生得寸进尺，“你爸就是个家暴狂，杀人犯！”
　　郑芷意听见这话，心脏一缩，疼痛难忍。
　　“说完了吗？”她的语气波澜不惊，给人一种毫不在意的感觉。

　　她抬起头，正视高个子女生，“说完我就走了。”说罢，郑芷意捡起地上的水，转身准备离开。
　　“还有，”她又回头，对高个子女生说道：“这已经是第四次了，我不建议把你告到主任那。”
　　“我……”那个高个子女生被她这一通话惊住了，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郑芷意直接无视她们，径直从她们中间走过，手里紧握着水瓶。
　　这时，江憬淮一群人路过，看到郑芷意往教学楼走去，几个女生不知道在说什么。
　　午休时间，郑芷意趴在桌子上看书，其余人都在睡觉，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憬淮回到座位，看到趴在桌子上的郑芷意，她背对着他，静静地在那儿看书。
　　“喂！”他突然开口。
　　郑芷意听到声音，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江憬淮。
　　“怎么了？”
　　“认识一下呗。”
　　“啊？”郑芷意有些懵，她还没反应过来，“认识什么？”
　　“噗！”江憬淮被逗笑了，他高出她一个头，别说坐着了，站起来，郑芷意也只到他胸口那儿。
　　“你好，新同桌。”他低下头，声音温柔道：“我叫江憬淮，认识一下呗。”
　　听到这话，郑芷意愣了愣，她垂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想主动认识她。
　　江憬淮见她不说话，皱着眉，把头又低了点去看她，小声地说：“哎，你怎么不说话，吓着你了？”
　　郑芷意猛地抬起头，刚好撞上江憬淮的头，“咚”地一声，两人抱着头，弯着腰躲在课桌底下。
　　索性没有吵到人，不然又要被说闲话了。
　　半晌，江憬淮直起了身，坐回座位，懒散地随便翻了本书看起来。
　　郑芷意也回到座位，拿起笔，她唇角绷得紧紧的，薄唇抿成一条线，她张了张嘴，头往他那边偏了点，说：“那个……对不起啊，我……刚，刚才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你在我上面。”
　　江憬淮合上书，扭过头来看她，他弯唇：“你还没跟我说你叫什么呢。”
　　郑芷意看向他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骨节根根分明，看着赏心悦目，白白净净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江憬淮察觉到，抬起自己的手，在空中晃了几下，挑逗道：“怎么，想摸摸？”
　　突然间，郑芷意的脸上窜起一片红云，好似天际旭日一般。
　　“不要！”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手看？”
　　“好看不行吗？”
　　江憬淮又被逗笑了，他眯着眼睛，目光有一丝玩味，有一丝探究，打量了半晌，这才笑开。
　　他重新趴回桌子上，把头埋在双臂间，闭眼睡去。
　　突然，有人碰了几下他的胳膊肘，旁边递来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上面写着秀气的三个字：郑芷意。
　　他扭头看去，小姑娘趴在桌上，玩弄着手中的笔。
　　“噗！”
　　他又笑了。

　　中午休息时间结束，铃声响起，郑芷意从桌子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郑芷意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去的时候江憬淮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唉，”前面的孟文文转过身来，“今天中午你在干嘛啊？听见你不知道在跟你同桌说什么，还听见‘咚’的一声。”
　　郑芷意红了脸，她感觉全身的血液瞬时都冲向头顶。
　　“没有吧，你听错了，快坐好，要上课了。”
　　孟文文皱了皱眉，转过了身。
　　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郑芷意翻着桌上的卷子，可怎么都找不到下节课要用的那张。
　　“哪去了？怎么不见了？”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化学王老师走进教室，因为她是个暴脾气，所以大家都叫她火药桶。
　　“来！都静一静，把上节课布置的家庭拿出来。”
　　同学们早都把卷子准备好，他们都知道火药桶这节课要讲卷子，早早就把卷子备好。
　　“课代表去转一圈，谁没有卷子，没有的上外面站着，早干嘛去了！”
　　化学课代表江行之起身查了一圈，到郑芷意那儿，他愣住了。
　　“郑芷意，你卷子呢？”
　　郑芷意心慌起来，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江行之盯着她看了会儿，见她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才移开视线，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向讲台，向火药桶报告情况，听到郑芷意三个字，她被惊住了。
　　她点郑芷意的名字，让她站起来，她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唉，你去外面站着吧，书拿着。”
　　郑芷意拿起书，站到门外。
　　中午的太阳格外刺眼，即便是冬天，看着也直让人冒汗。
　　郑芷意垂头站在走廊的窗前，不一会儿，听见耳边传来脚步声，她抬头望去，看见是江憬淮回来，他们相视一眼，江憬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去。
　　他看着她的侧脸，一些碎发掉落，阳光照到她脸上，给她的美丽又增添了一副色彩。
　　江憬淮敲了几下玻璃，随后开口道：“你怎么在外面？现在不是在上课吗？”
　　郑芷意没抬头，撅着嘴说：“卷子没带，被罚了。”
　　江憬淮拉长声音“哦”了声。
　　“我听她们说，你是年级第一，第一也被罚站啊？”
　　“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我又不是那个例外。”
　　听到“公平”两个字，江憬淮怔住了，他们家是有钱的大土豪，他爸在东粼市有几十家分公司，他妈妈也是著名舞蹈家，但他有个弟弟，江夫人从小把全部的母爱都给了弟弟，所以江憬淮对妈妈没有感觉，也不知道公平是什么。
　　他“嗯”了一声，然后懒洋洋的靠在玻璃上。
　　郑芷意察觉他没走，才抬起头，猛然看见少年靠在她旁边，头后仰着，喉结在喉咙滚动，叫人忍不住想摸摸，但她还是忍住了。
　　郑芷意翻开化学课本，想转移注意力，但又开口问他：“你怎么不进去？”
　　“没卷子不是不让进吗，我没卷子，所以我干脆直接在这儿站着得了。”
　　郑芷意没再说什么。
　　俩人一直站到下课。
　　铃响后，火药桶从教室出来，看见郑芷意和他旁边的江憬淮，转身走了。
　　郑芷意回了教室，坐在座位上捶腿，江憬淮也随后跟着进去。
　　他拉开凳子坐下，看见郑芷意在捶腿，突然邪笑，抱着自己的腿哀嚎起来。
　　“嘶——同桌，我的腿也好酸，你帮我捶捶呗？”
　　郑芷意睨了他一眼，说：“你自己不会捶吗，我的腿也好酸。”
　　江憬淮凑近她，阴阳道：“真的吗？我见班主任办公室墙上的成绩单里，你体育第四啊。”
　　江憬淮的音色一直都是冷冰冰的，突然这么说话，怪渗人的。
　　郑芷意没话说，转头看见江憬淮离自己大概只有十厘米，推开他大叫起来。
　　“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这一叫，引的全班人都看向这边。
　　江憬淮被她推的闷哼一声，“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听不见。”
　　郑芷意皱眉，起身出了教室，“不跟你说了。”
　　江憬淮看着小姑娘倔强的背影，不禁一笑。

　　月亮徐徐升起，因为是冬天，黑夜来的早，东粼市很早就陷入一片黑色之中。
　　晚自习铃打响，学校又进入宁静的学习状态，班主任许老师走进高二三班。
　　“一会儿开始家长会，所有学生在走廊外等。”许老师看见郑芷意，问她：“郑芷意，你家长会来吧？”
　　郑芷意抬起头，吞吞吐吐道：“会，会的吧，我已经和我爸爸说过了。”
　　许老师应了声。
　　同学们都各自拿本书，到走廊外站着，只有郑芷意一个人不安的站在楼梯口，向下张望。
　　突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林淑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