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变的选择》乌勿

1、第 1 章 （一）

　　（一）
　　17岁，我迎来了我的第一次死亡。
　　当我正低头写着桌上的试卷，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整张答题卡。
　　突然，黑压压的一片字迹上被一串红色的字所覆盖住了些——是否选择死亡！
　　我不解地将视线从试题上移了出来，看了眼黑板上挂着的时钟，以及周围埋头做题的同学们。
　　笔与纸面相接触的声音几乎从为停止，令人心烦。
　　为了逃离，我鬼使神差地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我的回复：“是”
　　之后，我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睁眼，我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地方是在黑的过分，就像是往本就漆黑的夜里倾倒了一盆又一盆的黑色浓墨，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睁着眼和闭着没什么区别。
　　正当我以为这就是死亡时，内心真要为之欢舞雀跃上一番，离我不远处的正前方，闪现出一块巨亮无比的光团，仔细一看，是一块巨型屏幕。
　　我的眼睛并没有对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感到任何不适，就像是预先知晓般的心安理得。
　　借着这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一团浓雾堆成的，仿佛用什么东西轻轻一戳，就可能散了去，融在无声的空气中。
　　还没来得及多想，屏幕上就开始了放映，放了什么？
　　我暂时还看不出来。
　　屏幕中，医生从一个女人的肚子里取出一个孩子。我对这个孩子有种莫名的熟悉。
　　当屏幕上出现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的脸时，我认出了那是我的母亲，而刚刚那个被抱出的新生儿，是我！
　　在婴儿的啼哭声中，我过往的每一天，开始逐一映入我的眼帘。
　　母亲抱着怀里的女孩摇了摇，轻轻的抚摸着她幼嫩的小手，哄着她睡觉。
　　怀里的女孩在不知不觉间长高了个子，母亲已经抱不动她了，她只好牵着女孩的手，送女孩去了画画班。
　　女孩很喜欢画画，天赋也不错，再加上自身的努力，总是能拿各种奖项。
　　在那间摆着属于女孩的战利品的屋子里，母亲和女孩的笑宛若阳光般自信耀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上中学。女孩画画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直到女孩上了高中后，她的学习成绩很是糟糕，但关于画画的奖她还是不停的拿。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画下去，直到一天晚上……
　　“囡囡，我们先不画了好不好？我们先把成绩提上去好不好？”
　　女孩不忍心看母亲为自己落泪，更何况女孩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
　　女孩故作不在意的笑着点了头。她微笑着看着自己的画笔，画板被放进了保险箱里。
　　脸上挂着笑挂久了，脸已经僵了。
　　女孩回到房间里，随手拿了套数学题看了起来，假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母亲敲了门进来，放下了一盘水果在女孩的书桌上，她抽出板凳在女孩旁边坐下，她对女孩说：“囡囡，你是不是很难过？难过的话就跟妈说。”
　　“妈，你别瞎担心我了，我有什么好难过的，你不是说高考完以后就会还我的吗，又不是不还！而且你说的也没错，只有好好学习我才能考上一个好大学” 女孩学着平常开心的样子跟母亲说话。
　　母亲走后，女孩锁上了门，本打算继续做题，但女孩才拿起笔，字都还没写上一个，就绷不住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女孩抽噎着，没有哭出声。泪水润湿了桌上的试题。
　　不久之后，女孩16岁生日到了。叔叔并不知道女孩不画画了的事，他送女孩的生日礼物是女孩一直想要的那套画笔。
　　女孩笑着收下了礼物，过后便将礼物交给了母亲。
　　其实那时候女孩很想哭，但女孩并没有，她仍旧笑容满面做自己的寿星。
　　女孩不想扫了自己的兴，也不想扫了别人的兴。
　　上了高中以后，女孩的世界以成绩为中心运转。时间似乎不属于她自己。
　　生日过后五个月的一天里，班主任将女孩从教室里带走签假条，他让女孩上完下节课再走。
　　那节数学课里，女孩的心不停的跳，莫名的伤心在心头不安的徘徊着。
　　那节数学课上，女孩什么也没听进去，就连老师讲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母亲接到女孩后，女孩注意到她的眼睛红肿。
　　母亲哑着声音告诉女孩，叔叔四个月前被查出胃癌晚期，现在他快不行了，让女孩去见他最后一面。在车的后座上，女孩静默着，不出声。
　　车停住了以后，女孩打开车门就冲了出去，母亲带她去到叔叔的房间门口。刚到门口，一阵哭声就如暴雨般落下，好像来不及了！
　　床上躺着的人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他变得异常瘦弱，皮包着骨头，他的痛苦被写在了身体上。
　　女孩用手抹掉眼泪，怎么抹都抹不完。
　　那个一直支持女孩画画的叔叔没能看到女孩最后一眼，而女孩看到的只是没有灵魂的冰冷躯体。
　　回学校前，女孩无意看到母亲与班主任的聊天内容。
　　女孩问过母亲为什么不早点来接她？母亲没有回答她。
　　看到聊天内容后，女孩知道了，原来是老师让她把数学课上完再走，那节数学课讲的内容很重要。
　　女孩不怪任何一个人，毕竟他们都是为了她好！
　　女孩将手机放回原位，她试着想那节数学课，老师到底讲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但没有想起。
　　回到学校后，女孩拼命的学习，偶尔手痒，便在演草纸上画上几张，画完之后又撕掉，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屏幕里的画面播放到我写下“是”后停止。
　　我不知道我看了多久，但知道看了很久。
　　毕竟那可是我的前18年。
　　我的内心波澜万千，但我仍清楚的知道，我回不到过去，什么也不会改变。这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电影，或许它加重了我对痛苦的回忆。
　　屏幕关闭了之后，这里又重新掉入了无尽夜色的陷阱中，我慢慢的失去了意识，可能是要死了吧！
　　我没死，只是睡着了而已——我醒来以后发现的。
　　我看了看桌上的试卷，那几个大红字仿佛没有出现过，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我拿起橡皮擦擦掉了那个“是”字，自嘲的笑了笑，继续写着没写完的试卷。
　　我怎么能在考试的时候睡着了呢！
　　（二）
　　38岁，是我的第二次死亡。
　　晚上十点，我还在办公室里准备着明天早上老板开会用的材料。大概是看电脑的时间长了，眼睛有点发酸。
　　我端起一盘凉了的热咖啡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打算继续做着不久前发下来的任务。
　　手才刚放到键盘上还没往下按，电脑屏幕上的工作报告后面出现了几个我没打过的字——是否选择死亡。
　　它让我想起了18岁的那次经历。
　　我打了下键盘，输了我的回复，“是”。
　　我抱着再试一试的想法，哪怕最后我还是没死，但万一呢！
　　意料之中，我回到了那个地方。我站在黑暗中等待着屏幕的亮起。
　　这一次我看到了18岁到现在35岁的我。
　　那天以后，女孩还是如往常一般不分昼夜的学习。后来女孩高考考了一个不错的成绩，并且考上了重点大学。三年的压抑化为小河里的水，往大海流去。
　　女孩欣喜若狂的从母亲手里接过画笔，画板，颜料……
　　在房间里，女孩拿起一管颜料，要往调色板里挤。挤了半天，没挤出来。女孩顿了顿，原来是颜料已经干了。
　　女孩少了几分兴致，但还是用剪刀剪去了干的部分，将没干的挤了出来。
　　一切准备好后，女孩拿着叔叔送的画笔，陷入了沉思。她不知道要画什么！
　　最后，女孩实在不知道要画什么，就在手机上随便找了张风景图，临摹了起来。
　　画到一半，画不下去了。女孩便将画笔洗好，重新放进柜子里。至于别的，就先这样放着吧。
　　上了大学之后，女孩的生活依旧平淡，她整日将自己埋藏在学业中，就像读书时在试卷中那样。
　　女孩本来有很多时间可以继续画画的，但她很少去画。一是她似乎没了灵感，二是画画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给她带来快乐了。
　　女孩的人生枯燥无味。直道他的出现，点亮了她阴郁的人生。
　　他总是粘着女孩，给女孩买好吃的，用吉他弹奏女孩喜欢的乐曲。他的爱热烈，就像阳光一样温暖着女孩。
　　因为他，女孩有了改变。
　　女孩不在一心埋在学业上了。女孩跟着他去旅游，看他喜欢的山川流水。
　　女孩再一次拿起画笔，画下了无数张与他相关的画。
　　我看着屏幕里的画面，忍不住感慨道“这可真是令人无比怀念的时光啊！”
　　后来，他们结婚了。
　　可是美好的日子稍纵即逝，在女孩生下女儿不久后，他就去世了。
　　女孩的人生又暗淡了下来。
　　这一次，女孩一心投身在女儿和工作上。
　　女孩的七岁女儿喜欢上了跳舞，她便送女儿去学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女儿上初中的时候，成绩不怎么好。女孩有点担心，想让女儿暂时放弃舞蹈去补课。
　　女儿一直很听女孩的话，可是这一次，女儿对女孩说了不！
　　女儿对女孩说：“妈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是真的喜欢跳舞，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你让我继续跳吧！”
　　女孩想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最后，女孩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女孩不想让她人生的悲剧再继续重演。女孩想在女儿身上看到自己的另一种人生。
　　……
　　我睁开眼，看着电脑屏上多余的“是”，把它删掉了。
　　我加快速度弄完了工作，回到家里，女儿房里的灯还亮着，我进去看了看，她在做作业。
　　我问她：“囡囡，累不累？”
　　“有点，但我能撑住的”
　　我将女儿的书本合上，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快去睡觉。
　　我关上灯，正准备关门出去，脑海里突然涌出今天所看到的一切。
　　我轻轻呼出口气道：“囡囡，你坚持你想做的，妈妈会一直支持你的。”
　　床上躺着的人好像哽咽住了，她说：“谢谢妈妈！”
　　那时候我想：“暂时没死成也挺好。”
　　（三）
　　65岁，我的第三次死亡，也是最后一次。
　　65岁生日那天早上起来，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刚刚获得新生的婴儿。
　　我从仓库里翻出蒙尘已久的画板，摆到了院子里，对着一颗红山茶画了起来。
　　我没画枝叶上开着的繁花，我画了枯萎凋落在盆土上的烂漫的红山茶，它们泛着黄边。
　　时间留给它们的伤痛，抵挡不住它们继续散发着芬香。
　　当最后一笔画完，画上出现的那个问题——是否选择死亡。
　　我用手杵着头，细细的想了想后舒了口气，用白色颜料在一片花瓣下画了一个模糊的小小的“是”字。它是这幅画的最后一点高光。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亮起的屏幕里不再是我过往的画面，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选择。
　　“是否选择死亡？”
　　我伸出手，那就像用雾堆出的手，往“是的方向指了指。
　　屏幕上的“是”被打上了勾。
　　随后，屏幕上白茫茫一片。
　　不久后，又出现了那个问题。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做出选择，因为我突然就想到了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过的很好，站在她的舞台上散发着光芒，她在她的人生道路上种满了花。我没必要再为她担心了。
　　于是，我又选了“是”
　　屏幕上再一次白茫茫，这一次，我等了好久，才等到那个问题的重新出现。
　　我想我为什么一定要选“是”呢？
　　我很累，想休息了。我这一辈子啊，全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一个好女儿，一个好学生，一个好员工……
　　当“是”被再次选择，屏幕熄灭。我清楚的感受到我的灵魂正在消散。
　　最近屏幕重新关闭，黑暗涌了上来，但似乎，没那么深了。
　　我什么也看不清，但我还是抬起手，往它的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到！
　　但我仍清楚的感受到，它在消散…那团雾在消散……
　　我微笑着，告别！
　　（四）
　　未来可能治愈我的伤痛，可我早已因为过往的煎熬，用光了等待的力气。
　　我的故事到此为止……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