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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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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过来时,就是眼下的局面了。
峭壁悬松,仙雾环绕,石阵护身,此处应仍是自己府邸附近。
那传言中凶神恶煞的万域魔君翩翩公子一般沉静地立于对面,完全不将周身一群满脸紧张、掏出各式各样法器准备应战的修士放在眼中。
这是自然。张季第四次面无表情地想,那可是苏归珝,于森森白骨中拼杀出一条血路,威震魔界万域的无上君王。放眼大千世界,能与之匹敌的人屈指可数,纵使是让这些人一起上,恐怕也无力战胜苏归珝。
不过这些人八成不会、也不敢真一起冲上去同苏归珝决一死战。
望着乌泱泱的人群,张季轻轻叹了口气。前些日子里那些宗门内部鸡飞狗跳、混乱不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令他实在难以对眼前这些修士产生信任——虽然最开始他们之间的信任就挺脆弱的。
完全不像先前那些正道领袖般一腔热血、满怀抱负,张季只是把“正道领袖”当作一项普通的职业看待。
所谓正道领袖,往往自各势力推举而来。张季心知肚明比自己更适宜这个位置的人选数不胜数,而那群人借着自己父母双双为斩妖卫道战死的由头推举他上位,归根究底是觉着他修为不算上乘,人脉不算广泛,来日可将他视作傀儡随意摆弄。
只是他们没料到这势单力孤的“正道领袖”心思不浅,竟能在一堆虎视眈眈的宗门眼皮底下慢慢建立自己的势力。这让他和那些个宗门间的隔阂愈发深重,相互间的猜忌也愈发严重,不过是还未到爆发的时机罢了。
“苏归珝!你施恶咒于符箓之上致我等领袖昏迷在前,如今又亲自现身于此挑衅各大名门正派,究竟居心何在?”
听到这声如洪钟的质问,张季终于收回了自己飘散的思绪,专注于当下的局面。
发出质问的是万明丹宗的一名外门长老。他结丹过晚,纵使如今已然化成元婴,也仍维持着一副老迈龙钟的模样。
……苏归珝还真没下什么恶咒,是他自己觉得受到的刺激太大了晕过去的。张季听着那长老义正言辞的质问,不免有些尴尬。
“施恶咒于符箓之上?”苏归珝闻言嗤笑一声,“罢了,老人家两眼昏花分辨不清,本座便不为难你了。”
“本座对你们之间的纷纷扰扰毫不在意,也无意与你们这群外强中干的货色开战。今日前来此处,不过为了一件事情。”
丝毫不顾那丹宗长老被戳中痛处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苏归珝眼底掠过寒芒,冷声道:
“萧风雁,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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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来,近乎全场沉默。
先不论这沉默背后某些人对苏归珝目的的猜疑,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个问题,在场根本没有人知晓答案。
他们也很想知道萧风雁去了哪里。已经想了三四年了。
看向对面脸色愈发阴沉的苏归珝,张季心底长长叹了口气,终于举步向前,打破沉默。
“烦请魔君移步府内,我可与魔君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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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被不知道多少人记挂着的萧风雁毫无自觉。他现在正和灵月宗偷偷逃早课的师弟师妹品尝醉玉楼的鱼羹。
醉玉楼,凡间最大的酒楼。酒楼掌柜人美心善,菜肴五花八门,从家常便饭到山珍海味应有具有,常常吸引不少客人在此驻足。
自醉玉楼换了一种做法后,这里头的鱼羹口感愈加细腻,滋味愈加鲜美,令萧风雁和两个师弟师妹赞不绝口。
“师兄你真好,”小师妹口里嚼着鱼肉,含糊不清地说,“竟然肯帮我们瞒过师尊,还带我们来吃鱼羹。”
“是啊是啊,”小师弟应和道,“师兄你简直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师兄!”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谢,”萧风雁轻啜一口热茶,笑意盈盈,“不过你们也得早些回去才好,免得到时候你们师尊发现了,惹他生气。”
望着这两人感激不已的神色,萧风雁没好明着说其实自己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让他们给自己指路。
不过他一直觉着这俩孩子还挺讨喜的。他对灵月宗总体而言印象也还不错。
毕竟曾经在大千世界游历时,他可听闻了数以千计因师门内相互勾心斗角酿成的惨祸。虽然实力放到大千世界完全不够看,但在这小世界雄踞一方的灵月宗全宗上下竟然做到了少见的一派和谐、团结一心。这难以不让见惯了宗门内部尔虞我诈的萧风雁感到新奇有趣。
对于他这类面上修炼天赋不佳,只是在宗门里做做杂活儿的外门弟子,也鲜少有人会出言挖苦刁难。
虽然萧风雁也不在意什么挖苦刁难,直接无视就好了。但是既然在此处能落个耳根子清净,何乐而不为?
小师妹一面继续狼吞虎咽,一面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对着萧风雁在空中比划了些什么,说:“对了萧师兄,听说附近有家客栈重金聘请了一个新厨子过去,那厨子所做的点心不输于醉玉楼……他们传得挺玄乎,我自己是不太相信。不过听双玉师姐说,师兄你好像很喜欢美食的样子,那我就还是提一句吧。”
双玉师姐……?程双玉这姑娘怎么什么都往外头说,简直跟他妹当年有得一比。萧风雁腹诽。
程双玉是灵月宗宗主的亲传子弟,是这方灵气稀薄的小世界中极其罕有的单灵根修士。
但萧风雁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只是一个虽早有心上之人,却被父母逼嫁给抬了十四房小妾的纨绔以成全弟兄前途的可怜女子罢了。
那还是萧风雁到这个小世界的第一天。他急于摆脱那些势力的纠缠,没仔细思考落地点,待在树上就这么目睹了一场有情人被迫分离的惨案。
那程姑娘的心上郎君早已被她家里人活活虐打致死,尸首之上的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那程姑娘眼神空洞无物,似是想要落泪却无泪可流,穿着一席血红的嫁衣,被一群健壮有力家丁拖着拽着,准备拉回去结亲。
萧风雁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正道君子,不然他作为一个散修也走不到如今这般高度。他在大千世界闯荡久了,所听所闻的悲剧实在太多太多,这事儿也本跟他无关。
但不知想起了什么来,那日他最终还是出手了。
也许这就是以前那些佛修终日念叨的什么种善因结善果吧,萧风雁漫不经心地想,若是没有程双玉,他要混进灵月宗找一个这么清闲的差事做可还得再耗些心思。
不过不得不承认,他对小师妹嘴里的客栈也确实挺有兴趣的。小师妹常日里非常爱玩儿,对俗世的食肆商铺一类相当熟稔,消息也算相当灵通,萧风雁还是挺乐意相信她的。
“那间客栈叫什么?我改日去观望观望。”
萧风雁问道。
“好像是叫什么……云来客栈?”小师妹想了想,“宗门大比将近,练习压力比寻常大不少,今天难得成功从宗门里头溜出来一次,我还没来得及去过。”
“有几个前几日偷溜去那吃了点心的师兄,各个赞誉有加,把他们那里的桃花酥吹得像是什么龙肝豹胆。回来一直在念叨那桃花酥,魂不守舍一样,连练剑画符的心思都没了,叫师尊发了好大的火。”
“还有更玄的,我一个符修师兄悄悄跟我说,那桃花酥绝非凡物。他说自个儿吃了几块那桃花酥之后感觉体内修为‘蹭蹭’往上涨,前些日子里他还是筑基初期,转眼就倒筑基大圆满了……”
“不过我觉得他是在那胡诌呢,哪有吃几块点心修为就涨这么多的好事儿?”
“再者他们一起去那儿吃的点心,修为要涨肯定一起涨。虽说我看不出来他们的修为,但想想也知道,要是这么多人修为一块儿长这么多,师尊和掌门不可能不过问。现在可还一点风声都没有呢。”
“其它我也不清楚了,不过据说那牌匾上的字相当好看,不知是哪位书画名家给题的。”
“书画名家”萧风雁欲言又止。
世上巧合真多,他想。
那云来客栈的牌匾,是他给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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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两个小孩儿眼带不舍地离开酒楼,萧风雁向掌柜的结了账,倒并未急着离开,反倒是留在座上思索起了什么事儿来。
桃花酥。修为大进。魂不守舍。
方才小师妹的一番话很难不叫他回想起一些往事来。
其实那件事在萧风雁心里也算挺久远的,但当时引起的轰动相当大。那个时候他的胞妹才刚刚结识她现在的道侣,自己也刚刚结识苏归珝……
等等,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两件事相提并论?
萧风雁皱皱眉头,赶紧把让自己的思绪绕回正轨来。
那个时候在归元丹宗——也就是现下千丹阁和万明丹宗的前身不远处,悄然开起了一家名唤“桃花”的酒楼。
归元丹宗向来霸道,把宗门附近方圆百里之内的地都视为己有,也不知道那桃花楼楼主同归元丹宗的宗主谈了些什么,竟然破天荒地同意了他在此处经营酒楼。
那酒楼刚开业时萧风雁被林皖寒拉着去尝过一次,只比大多数修仙界的食物略微好上一点,依旧让萧风雁感到味同嚼蜡。金丹期修者便可辟谷,并且大多修士对吃食的兴味都不算大,这家酒楼也就一直冷冷清清的。
直到那道桃花酥的出现。
最开始也不知道是哪家弟子吃了桃花楼里的桃花酥。听闻他大快朵颐了五十多份,身上的灵石都要掏光了,说从未品尝过这般美味的糕点。
回到门派时,那弟子又像发了痴症般,不停念叨着要吃桃花酥,还对父兄师长称吃了那桃花酥之后自己修为大有提高。
他的父兄师长哪个修为不比他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要高,自然能看出他的修为毫无寸进,只当他是为了偷懒不修炼在说胡话。却未料到几日后那弟子修为竟然真的突飞猛进、一举结丹。而那弟子口口声声笃定这是桃花酥的功劳。
这风声传出去后,慕名去桃花楼一品桃花酥的修士更多了。每日酒楼门前都是人头攒动,都想尝一口桃花酥的滋味,将自己突破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传言中玄之又玄的桃花酥上。
想到这里,萧风雁眸光泛上一缕冷意。
最初品尝桃花酥的小修士,就在吃下桃花酥的两周后,金丹爆裂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