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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快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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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死了。
这是谢随在晕厥后醒来后,脑子里最为清晰的想法了。
他浑身冰冷,身体在快速失温,他的右手手掌还被墙壁上突出的石块划伤了,即便他用力按压手掌,但是伤口太深,几乎深到了骨头里,最终结果就是他骨头都按痛了,但是没能止住血。
这个漆黑黏湿的洞穴里,氧气浓度还极其低,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漆黑中,感受着生命的缓慢流逝。
“咳咳。”
谢随咳嗽了起来,哪怕是最为简单的动作,由他做起来,却在瞬间牵动了胸腔,带来的痛专心。
喉咙处一只手伸了上来,轻轻的贴着,开始从上往下堪称温柔地给谢随顺着嗓嗓子。
大概还是有那么一点效果,但比起死亡的逼近,这点呼吸上的缓解聊胜于无。
谢随牵动着嘴角,在漆黑中缓缓地苦笑起来。
他还剩下多久的生命?
十几秒钟还是十几分钟。
虽然他本人过去没有到过这种地底下深渊里的洞穴,但是不妨碍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中,一旦人陷入困境,基本上存活的几率可以说只有万分之一。
他有个发小好友,好友认识一些喜欢户外探险的人。
从好友的口中他听说了不少惊险的事。
那个时候他是什么想法呢?
和自己无关。
再危险的事,他自己不会去涉足,那就跟他没有关系。
不过照目前这个情况看来,谢随忽然有点后悔,当初应该的多听朋友说一些事。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想抓住。
他想要活下去,他才活了二十多年,他的人生可以说一半都还没有走到。
现在却要死在这个无人……
谢随酸涩的眼睛眨了眨,漆黑中伸手不见五指,他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却知道他身后靠着的人,准确点来说,是人形的生物,它应该是能够看到他的。
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深暗的洞穴中确切的找到他。
怪人找到他之后,没有将他带出去。
谢随试着和对方说话,他希望对方可以救他,但他说出去的话如同扔进漆黑中的石头,只有一点响动,什么都没有。
也对,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为了杀了他,不然也不会将他从高空中扔进水里,再推进这个无光的洞穴里。
怪人找到他之后只是抱着他,看起来是要给他冰冷的身体带来一点体温。
但谢随只觉得好笑。
身后的人形东西,他的体温甚至比他还要低,它这样抱着他,与其说是在给他保温,不如说是在吸取他身上的热量。
不过也没关系了,他本来就过度失温,再被吸走一点温度,不过是提前一点死亡而已。
他快死了。
一秒的时间都似乎变得极其漫长。
“喂!”
谢随张开嘴巴,只能发出喑哑的声音。
他直觉这个声音多半只有自己可以听见,身后的怪人听不见。
但很快,搂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了起来,从下面往上又来到了谢随的脖子上?
怎么?看他临死前这么痛苦,打算发发善心,提前将他掐死吗?
他是不是该感谢对方的好心?
谢随不无气愤的想。
然而那只手却没有施加任何力道,而是沿着谢随喘气的动作来到他的下巴上。
跟着谢随的嘴巴被怪人强行打开了。
有一条冰冷的管子穿过谢随的嘴唇,紧跟着轻轻压在了他的舌头上。
哪里来的管子?
谢随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条件反射地生出恐惧来。
他试图用舌尖把压在嘴里的管子给抵出去,只是显然无济于事。
他浑身残留的力量,随着血液和温度的流失,早就所剩无几了。
而那只掰开自己的手在管子进来后,忽的又合上。
谢随的嘴巴被合上了,他被迫咬住了那条柔軟的管子。
极其柔軟,不像是任何胶质的管子,难以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甚至给谢随一种好像是咬住了对方的手指。
只是没有骨头的手指。
“吃点东西,不然你会……”
怪人的声音明明来自谢随的身后,可他却觉得对方好像在他脑子里面发生。
谢随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抗管子里流出来的连夜,他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没有奇怪的味道,但那股粘稠,让谢随的喉咙一接触到就开始作呕。
“别吐,呑下去,它没有毒。”
“你身体受损严重,就算我这会带你到地面上,你的肺部说不定马上就会炸开。
“我不会伤害你。”
是啊,你不会伤害我,但却让我时刻都在濒临死亡的恐怖。
谢随想冷笑着说出来,但嘴巴被堵住,他发不出声音。
粘稠的液体往谢随喉咙里注入的不少,冰冷的液体,如同怪人的体温一样。
一抵达谢随的胃里,就让他感到难受。
他想吐,可吐不出来,他的嘴巴在管子移开后,被身后男人冰冷的手掌给紧紧捂住。
“你不会死。”
祂绝对不会让他死的。
祂将人类缓缓放平到自己的怀里,在人类看不到的地方,祂的身体一部分,下半身的部分在融化,融化成一团粘稠。
那团粘稠快速移动扩张,很快一张薄膜样的屏障出现。
屏障将祂和人类保护在里面。
人类的躯体实在是太脆弱了,祂不是没试过将人类带出去,但刚从洞穴里出来,进入到深水中的那一刻,人类就差点死亡。
祂害怕的时间很少,隐藏真实的身份,祂躲在人类世界,尽量做着远离和人打交道的工作,祂的生活可以说乏味又无趣。
但在祂自己看来,祂却喜欢这种平静的生活。
人类对祂而言,是抬手就能消灭的物种,如同人类碾死一只蚂蚁那样。
祂却很少这样做,没兴趣也没有必要。
反而在某些时候,如果偶然遇见的话,祂还会暗里出手去拯救人类。
举手之劳,不期待人类的感谢。
祂可以允许自己去救人类,但却不允许自己因为恶意去杀人类。
是自尊也是自傲。
祂自认自己是有智慧理智的生物,就不该被恶意所裹挟。
而当下的状况却因为祂一时的大意导致怀里的人在死亡边缘徘徊。
这是个非常帅气俊美的男人。
哪怕是以异种的审美而言,祂也认为他是好看的。
他不仅好看,他还极其善良。
这样美好的人,起码不该因误会死在自己手里。
人类浑身仅剩的力气不多,祂是希望他闭上眼睛睡一会的。
似乎人类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他将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
似乎他想透过黑暗看清楚是谁将他害到这个地步。
祂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忍住去抚摸人类眼睛的冲动。
祂知道他憎恶他,不喜欢他更多的触碰他。
人类浑身衣服都湿透了,祂想去给他脫了,可人类眉头用力一皱,祂就停了下来。
祂安静且沉默地搂着人类,喂进他嘴里的液体是祂的心脏,虽然说祂的心脏随时都可以再生,不过这是唯一一次,祂将自己的心脏喂给别人。
在过去,即便有许多的怪物想从祂身上撕下一点肉来吃,但没有一个成功过。
反而是试图袭击祂的怪物,全部都成了祂的腹中餐。
祂缓缓低垂眼眸,想和人类说祂的心脏的功效,但在对上人类眼底的恨意后,祂放弃了。
他会活,这就足够了。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每当谢随觉得自己该闭上眼睛死去的时候,似乎又总是继续呼吸着。
他真的会活?
他确定不了。
脑袋里氧气太少,头快要炸裂般得同,他想拿手敲打脑袋,然而手臂太沉,他抬不起手。
后悔吗?
后悔站出来,一个人出头去救那两个人?
没什么好后悔了,因为时间倒回不了。
现下只能期望那两个人都没事,要是有事,他付出的这条性命就没什么意义了。
意义啊。
谢随沉沉呼出了一口气。
口腔里都是浓浓的血腥味,自己的血腥味。
他马上就要死了。
忽的,谢随竟是庆幸起来,起码他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有另外一个,非人的生物陪伴着自己。
虽然接受过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科学教育,眼下谢随却非常艰辛,他面前的东西不是人。
人类不会一点体温都没有,人类不会在缺氧的情况下还能这样保持冷静。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有生之年,能见到非人的生物,好像也算一点慰藉了。
要是这个生物不是想要自己死的话,那就更好了
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
大概人类的脸,也是假的吧。
下意识的,谢随就有这样的感觉。
可他还是用最后的一点力气,讲手抬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在漆黑中去抚摸这个生物的脸。
从对方干燥的头发抚摸到他光洁的额头,又碰到了祂的眼睛。
眼帘没有眨动,没有人类被外物碰触眼睛时会有的条件反射。
谢随微笑着继续,当他的手指真切的碰触到生物的眼球,他甚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真的是对方的眼睛,圆的,突起的一颗球体,安嵌在生物的眼眶里。
不会不舒服吗?
被人这样抚摸眼球。
生物没有阻止人类对祂的抚模,因为祂没有感受到任何的危险和袭击意图。
甚至当微冷淡柔軟纤细的手指触摸到祂皮肤时,祂浑身不受控地震动了一下。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从未有过的情绪。
祂一动不动,任由人类手指抚过祂的鼻尖,祂的嘴唇被微微碰触,手指打算往下,可祂却张开了嘴巴。
手指顺着祂的唇瓣进入到祂的嘴里,祂的舌头被触碰,还被捏住往外面拉扯。
拉扯的力道很轻,祂从人类望向祂的眼睛里好像看出了人类其实是想把祂的舌头给扯出去,扯断。
祂笑了起来,没有发出声音的笑。
“你在笑?”
怪物的身体在抖动,什么声音都没有,谢随却感觉到对方就是在笑。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祂的下'半身几乎没有了,双腿没有,谢随感知不到对方腿的存在,只剩一片奇怪的柔軟。
好像棉花似的,又似乎比棉花要结实一点。
搞不懂。
算了。
懒得管了。
谢随用手指临摹过男人的脸,但凡他能活着,他就可以凭借记忆将男人的脸给画下来。
不过谢随已经没有太多期待了。
“你……有恋人吗?”
“什么?”
这对祂来说是极其陌生的问话。
“看来是没有了。”
祂无法接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祂数百年的生命旅程里,从来没有谁可以接近祂。
更别说是和祂这样亲近地说话了。
“那你来爱我吧。”
谢随几乎是用完全玩笑的口吻来说的,因为就在那一刻,莫名其妙的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来,他想和这个害他的怪物谈点什么。
谈钱?
怪物多半不需要。
权?怪物能随便杀他,权力没用。
似乎外物都没意思,那就只剩一个了。
虽然剩下的那个谢随从来不关心,他不缺,也不奢求,毕竟生来就有。
但和一个怪物谈,就有点乐趣了。
临死前为自己找点乐子,也算安慰。
谢随被这些念头逗的忍不住笑出声,但身体的痛让他马上停下来。
而他的话让黑暗里的怪物为之一惊。
祂来爱他?
“为什么?”
祂不明白。
“不用去理解,爱我就行了。”
“比如这样。”
谢随忽然抓着怪物的衣领将祂拉了下来。
两片冰冷的嘴唇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接触上了。
谢随还轻轻咬了一口怪物的下嘴唇,他心底在遗憾没能咬破。
还想尝一尝怪物的血是什么味道。
谢随松开手,可怪物保持着被吻的姿势。
祂不动的眼皮这会快速眨动起来。
这个人类做了什么?
有一瞬间祂感到愤怒,像是长久以来没有任何人可以触碰的禁忌就这样被触碰了,更像是祂至高的权威被亵渎了,祂认为自己该愤怒,该直接杀了人类,祂不需要后悔,本来后悔这种情绪就是这具躯壳才有的,原本的祂没有。
可滔天的怒气,却因为嘴唇上残留的鲜明触感自行被消解了。
祂甚至还想再品味一下,品味人类柔軟嘴唇的味道。
“我有点冷。”
谢随只说冷,没说让对方抱紧祂,抱着他的怀抱太冷,有选择的话他只想让这个怪物远离他。
谢随闭上了眼睛,他止不住地浑身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就几秒钟的时间,他控制不了身体,他开始紧紧抓着身前唯一的存在,他开始不断用力往对方怀里钻。
他腹部灌入的黏液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在他身体里开始冻结,冰冻了一块沉甸甸的冰块,寒气由内往外,冷到谢随浑身血液都要冰冻,冷到他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痛。
他是在剧痛中彻底闭上眼睛的。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身体的不断下陷,不断往无尽无穷的漆黑深渊里下陷。
等到谢随又一次醒来时,他离开了水底深处的洞穴,他躺在了干净干燥柔軟舒适的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