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不想和亲》慕初落

13、第 13 章 夜色浸

　　夜色浸皇城，万籁俱寂，唯有太傅府书房的烛火，刺破沉沉黑暗，燃了整整一夜。
　　谢惊尘端坐案前，指尖轻抵那方送来证据的木盒，锦缎面料微凉，触感清晰。烛火跳跃，映得他清俊的侧脸明暗交错，平日里覆满寒霜的眼底，此刻竟漾着一丝极淡的暖意，褪去了朝堂上的冷冽，多了几分旁人难见的温柔。
　　他并非在筹谋明日早朝的辩驳之词，证据在手，张谦一党与朝中奸佞已是穷途末路，翻案不过是水到渠成。他反复思量的，始终是宫墙之内，那个为他暗中筹谋的昭阳公主。
　　不过一日光景，她竟能将流言源头、幕后指使、往来密信、人证物证尽数搜罗齐全，条理分明、毫无纰漏，甚至刻意抹去所有与自己相关的痕迹，只为悄无声息助他脱困，不给他添半分牵连。
　　他仿佛能看见，昭阳宫的烛火下，她一身素衣，垂眸整理卷宗，纤长指尖划过纸面，眉眼间是与平日温婉截然不同的笃定与缜密；能看见她屏退左右，低声吩咐心腹，字字谨慎，步步为营，生怕行差踏错，连累他半分。
　　他身居太傅之位，权倾朝野，向来是他为她遮风挡雨，将深宫风雨、朝堂诡谲尽数挡在她的昭阳宫外。却不曾想，在他身陷谗言、四面楚歌之时，竟是这个看似柔弱、久居深宫的公主，不动声色地为他撑起一片天，在暗处为他扫清障碍，递来翻盘的利刃。
　　谢惊尘指腹轻轻摩挲木盒边缘，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这份藏在隐秘里的偏袒，这份无需言说的信任，比任何朝堂权势都更戳心，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动人。
　　他懂她的顾虑，君臣有别，流言刚起，她不能明着相护；他知她的小心翼翼，怕自己被牵连，怕两人陷入更不堪的非议，所以甘愿做幕后之人，不留半分痕迹。
　　而他能回馈她的，便是在明日金殿之上，以最利落的姿态，扫清奸佞，洗清冤屈，守住朝局，也守住她所有的付出，不让她的苦心付诸东流。
　　窗外天际渐亮，晨曦穿透薄雾，洒在皇城琉璃瓦上，泛起金光。谢惊尘起身整理朝服，领口系得规整，后背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神色如常，拿起木盒，迈步走出书房，马车平稳驶往皇宫，带着她倾尽心力的底气，赴这场金殿之局。
　　昭阳宫内，赵灵宴亦是彻夜未眠。
　　青禾端来温好的清茶，看着公主眼底淡淡的乌青，满心心疼：“公主，您歇息片刻吧，太傅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赵灵宴坐在窗前，指尖轻轻叩着窗沿，动作细微，难掩心底的紧绷。她抬眸望向金銮殿方向，宫墙重重，遮断视线，可心头的担忧却翻涌不止。
　　她不怕自己暗中行事被发觉，只怕证据不够周全，只怕朝中奸佞狡辩，只怕帝王心术反复，让谢惊尘在大殿之上受辱，让他一身清白被无端玷污。
　　她自幼在深宫长大，见惯了君臣猜忌、人心险恶，太明白功高震主的忌讳，太清楚谗言诛心的厉害。谢惊尘少年得志，执掌朝政，本就遭人忌惮，此次谗言构陷，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能做的，就是拼尽自己所有的隐秘力量，为他搜集最确凿的证据，给他最稳妥的支撑，让他能在金殿之上，无需卑躬屈膝，无需自证委屈，便能以绝对的底气，击碎所有构陷。
　　“时辰到了吗？”赵灵宴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快到早朝时辰了。”青禾低声回道。
　　赵灵宴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坐在窗前，等待着那场关乎他安危、关乎朝局走向的早朝，落下最终帷幕。她不能去前殿等候，不能露出半分异样，只能以最隐忍的方式，守着这份牵挂，静待结果。
　　金銮殿内，钟鼓声响，早朝开始。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殿之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群臣之首的谢惊尘身上。有同情，有忌惮，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冷眼旁观。
　　昨日带头弹劾的御史大夫，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见陛下落座，立刻出列躬身，言辞激昂：“陛下，市井流言愈演愈烈，百姓议论纷纷，皆言太傅功高震主、暗藏异心，谢太傅迟迟无法自证清白，臣恳请陛下革去太傅职权，交由三司彻查，以安民心、稳朝纲！”
　　话音刚落，一众依附李嵩旧部的官员纷纷附和，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字字诛心，句句险恶，恨不得当场将谢惊尘定罪。
　　谢惊尘立于殿中，一身深蓝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眼神平静无波，面对漫天弹劾，无丝毫慌乱，无半分怒色。后背伤口因长久站立牵扯，痛感愈发清晰，他只是指尖微蜷，转瞬便恢复如常，周身气场清冷疏离，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陛下端坐龙椅，龙颜沉静，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落在谢惊尘身上，沉声道：“谢太傅，众臣弹劾，流言汹汹，你可有辩解？”
　　朝堂之上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聚谢惊尘，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场困局。
　　谢惊尘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清朗沉稳，穿透大殿寂静：“臣无辩解，唯有证据，呈交陛下。”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那御史大夫脸色骤变，立刻厉声驳斥：“荒谬！不过一夜，你何来证据？定是伪造证据，欺瞒陛下，其心更应重罚！”
　　“是否伪造，陛下圣明，自有决断，不劳御史妄言。”谢惊尘抬眸，目光冷冽如刃，直直看向那御史，语气淡漠却带着压倒性的气势，瞬间让对方哑口无言，再不敢多言。
　　他抬手示意，心腹立刻将木盒呈至御前。内侍打开木盒，将人证供词、线索台账、张谦亲笔密信一一铺展在龙案之上，桩桩件件，清晰明了，毫无破绽。
　　陛下拿起密信，逐字阅览，脸色一点点沉下，周身气压骤降，龙颜之上覆上怒意，指尖紧紧攥住信纸，指节泛白。待看完所有证据，陛下猛地将密信拍在龙案之上，怒声震彻大殿：“大胆奸佞！竟敢勾结乱党，散播谗言，构陷重臣，搅乱朝纲，简直目无王法！”
　　满朝文武大惊，方才附和弹劾的官员，瞬间面色惨白，双腿发软，瘫跪在地，浑身发抖。
　　谢惊尘神色淡然，朗声开口：“陛下，此乃李嵩旧部张谦，蓄意构陷，勾结朝中奸佞，意图制造君臣嫌隙，搅乱朝堂，趁机谋逆。所有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在，还望陛下严惩乱党，肃清朝堂。”
　　他话音落下，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一众官员，眼神冷厉：“这些人，与张谦暗中往来，收受贿赂，无端弹劾重臣，妄图颠倒黑白，亦应严惩，以儆效尤。”
　　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跪伏的官员连连磕头求饶，哭声、求饶声充斥大殿，狼狈至极，昨日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陛下龙颜大怒，当即下旨：“来人！将这些乱臣贼子拿下，交由大理寺严审，全部从重处置！即刻调动禁军，全城搜捕张谦一党，务必一网打尽！”
　　禁军应声入殿，将瘫软的官员悉数拖出，大殿终于恢复清净。
　　陛下看向谢惊尘，神色缓和，带着几分愧疚：“太傅，是朕失察，让你受此冤屈，遭此非议，朕心有愧。”
　　“臣一心为国，无愧天地，无愧陛下，些许非议，不足挂齿。”谢惊尘躬身行礼，语气谦逊，不卑不亢，“只要朝局安稳，奸佞伏诛，臣便心安。”
　　一席话，尽显忠臣风骨，满朝文武无不敬佩，看向谢惊尘的目光，只剩敬重。
　　萦绕京城多日的流言谗言，就此尘埃落定，沉冤得雪。阳光穿透大殿窗棂，洒在谢惊尘身上，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也照亮了整个金銮殿。
　　散朝之后，谢惊尘缓步走出金銮殿，春风拂面，暖意融融。他没有即刻回府，而是不自觉地驻足，望向昭阳宫的方向。
　　宫墙连绵，琉璃生辉，他虽看不见那道身影，却笃定她正在宫中，等候着这场风波平息的消息。
　　他多想即刻踏入昭阳宫，见一见她，亲口跟她说一句多谢，看一看她是否安好，告诉她所有奸佞都已伏法，他平安无事。可他不能，君臣之礼不可废，深宫规矩不可破，他不能给她带来半分非议，不能让她此前的隐秘付出，沦为他人话柄。
　　他只能站在宫道之上，遥遥相望，将满心的感激与温柔，尽数藏在清冷的眼眸深处，不动声色。
　　昭阳宫内，内侍急匆匆跑入，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公主！成了！太傅拿出所有证据，陛下严惩了乱党，太傅彻底洗清冤屈，平安无事了！”
　　青禾喜极而泣，拉着赵灵宴的手：“公主，太好了！您终于可以放心了！”
　　赵灵宴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清澈与释然。
　　她没有多言，只是起身走到窗前，迎着春风，望向金銮殿的方向。她知道，他赢了，赢的光明磊落，赢的从容不迫，没有辜负她的一番心意，也守住了这朝堂安稳。
　　片刻后，陛下的赏赐送至昭阳宫，珍宝绸缎，极尽丰厚。赵灵宴心中了然，陛下知晓她在暗中相助，却不点破，这份默许，便是对她最好的护持。
　　日暮西斜，晚霞染红天际。
　　谢惊尘乘马车离宫，途经昭阳宫附近，再次不自觉地放缓车速。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穿透宫墙，恰好与窗前的赵灵宴，遥遥相对。
　　四目相接，没有言语，没有挥手，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
　　他坐在马车里，身姿挺拔，面容清冷，唯有看向她时，深邃的眼眸里，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感激，万千心绪，尽在不言中。
　　她立在窗前，素衣胜雪，眉眼温婉，望向他时，眼底是释然的笑意，是笃定的信任，无需言说，便懂他所有的不易与隐忍。
　　晚风拂过，卷起宫墙内的落花，飘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带着淡淡的花香，缠绕着这份未说出口的情意。
　　不过数秒的相望，马车缓缓驶离，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赵灵宴立在窗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眼底笑意温柔绵长。谢惊尘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唇角始终凝着一丝淡不可查的暖意。
　　这场风波，终究是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