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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铺天盖地的 ...

  •   铺天盖地的火中,浓烟滚滚,半边天被映成红色,火中是一座宫殿,红砖青瓦,在火焰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宫殿里四处横尸,血迹在火中仿佛人间炼狱。
      少女躲在一口巨大的水缸中,缸中无水,周围的泥土却是湿润的。
      少女安静地蹲在缸里,木然地听着大火席卷宫殿时发出的噼啪声,听着偶尔传来的尖叫声。
      她还有些茫然,有些不解,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突然招来杀身之祸?
      不及多想,少女逐渐感到睡意袭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
      “呼……”
      躺在床上的少女睁开双眼,胸腔里,心还“噗通噗通”慌乱地跳着,双眸无神,渐渐的,激烈的心跳平复了,少女眼中也有了神采。
      床边传来低低的声音,似乎在试探躺着的人是否醒来:“小姐?”
      少女向右偏头,看见床边垂下的厚厚纱帘,床头似乎立着一个人。
      “……被梦魇住了,无碍。”
      她复又闭上眼,眼前却仿佛又出现了那片红色。
      她平静地睁开眼,眼神描摹着床顶的镂空雕花,微微侧头。
      “几时了?”
      床边的声音传来:“寅时三刻了,小姐。”
      少女沉默半晌,就在床边人以为少女睡着了的时候,又听见了那道沉静过头的稚嫩声音。
      “你是新来的?……我从没听过你的声音。”
      床边人:“安安小姐,奴婢从前不在您近身处伺候,之前伺候的姐姐们都领了恩典,出月府了。”
      少女抿了抿唇,侧过身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我怎么忘了这茬,真是睡迷糊了。”
      她的语气娇俏,声音带着笑意,仿佛在撒娇一般,可帘后的小脸却面无表情。
      床边的侍女上前掀起纱帘,扎在床头床尾,往少女手里塞了个十分精致的南瓜性状的汤婆子:
      “小姐烧了许久,一直睡着,大夫说了今晚能醒,奴婢们一直警醒着。”
      侍女点燃几根灯烛,到外室对着门外低低喊了一声,不过片刻,三个侍女端着热水,抬着衣饰以次入。
      收拾干净后,外室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膳食,微微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一点腌制的咸菜。
      四个侍女侍立一旁,垂头敛目。少女用完了膳,漱口,以布轻拭红唇,唤那此前床边侍奉的侍女取册闲书来看。
      坐在榻上,腿上搭了条毛绒绒的毯子,随手翻过两页,少女忽然开口道:
      “你叫什么?”
      她又翻过一页书。
      “罢了,新年新主,便给你们赐个新名字。”
      侍女答是,少女指着手中书册上念道: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①
      “秦桑,你以为如何?另外三个便依次叫作绿枝、金钥、玉珂吧。”
      秦桑笑道:“多谢小姐赐名,奴婢这就去知会她们一声。”
      秦桑说完笑着转身,飞快走出去了,倒露出些活泼颜色。
      少女抬眼看到,忍俊不禁,想是自己原先病着,倒委屈几个小姑娘憋着不敢笑闹了。
      待秦桑走出去,少女下榻坐到梳妆台前,细细端详着镜中憔悴了不少的容颜。
      “怪道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是我看上去竟这般不好。”
      少女低声喃喃道,轻轻抚过自己变得有些暗沉蜡黄的肌肤,嘴角上扬,慢慢勾勒出一个明媚娇憨的笑容。
      “月安……”
      秦桑再进屋时,就看见月安抚镜自照,笑靥如花,心里突地一跳,只觉得原先那木然面无表情的脸与这娇俏明亮的笑容似乎重叠在一起,让这张笑脸处处破绽。
      秦桑一刹那低下头不敢看,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心里涌出一股难过。
      她走上前,假作没看到月安一点点变得生动起来的笑颜,笑道:
      “小姐,可是要梳妆了?奴婢四个里面,玉珂最是巧手,奴婢去让玉珂进来给您梳头吧。”
      月安从镜子里笑睨了秦桑一眼,手里把玩着垂下的几缕青丝。
      “说得这么厉害,本小姐倒要瞧瞧了。”
      月安微微歪头,眼波流转,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也不能只看玉珂一个,你把绿枝、金钥都唤进来,你们有什么本事,本小姐都一次性看全了。”
      秦桑笑应声是,果真把三个人都叫进来。
      四人站成一排,挨个儿行礼。
      “奴婢秦桑,最擅厨艺,小姐所有入口的东西,都是奴婢经手。”
      月安转过身,看了看秦桑,打趣道:
      “这么说,本小姐可不能得罪秦桑了?”
      秦桑涨红了脸,嗔道:
      “小姐……小姐真是的……”
      秦桑旁边的三个侍女都低笑了两声,接着介绍道。
      “奴婢绿枝,从前……学的都是……平衡之术,人……际来往……之道。”
      绿枝衣如其名,穿着一身碧绿色的衣衫,肩膀和领口处都是毛绒绒的,身上鼓鼓囊囊,似乎很怕冷。
      她讲起话来很吃力,慢吞吞的,总有一种下一秒就喘不过气的感觉,月安刚露出点疑惑之色,秦桑立马解释道:
      “小姐容禀,绿枝从小就患有口吃的毛病,如今虽练过,讲话却讲不快。不过绿枝很是厉害,和这些世家有关的弯弯绕绕的事儿,全都过目不忘呢!”
      月安点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了,笑道:
      “无碍,绿枝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呢,瑕不掩瑜。”
      月安示意继续,第三个侍女行礼道:
      “奴婢金钥,善于妆容。”
      金钥神情持重,看起来比秦桑和绿枝都要老成些,话也少。
      “奴婢玉珂,学的是编织手艺,女红也尚可。”
      玉珂穿着粉色的衣衫,讲起话来轻声细语,从容不迫,眼角不知为何,似乎有些猩红残留。
      月安抬手免礼,转身对着镜子坐:“玉珂,劳你给我梳个精神些的发髻,早上去给夫……母亲请安,也好让母亲安心。”
      她抚上自己的脸颊,盯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左偏偏头,又右偏偏头,笑了起来,从头顶拈起一根半白发丝,嘲道:
      “瞧我,躺了几天,竟躺出白头发来了!真不中用啊,明明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人,如今反倒装模作样白了头。”
      屋内静默了一瞬,方才还想上前的玉珂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眶又开始微微发红。
      秦桑看看右边几人,又看看月安,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无措,只得“咚”一声跪下,“小姐”着嗫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月安好像没有察觉到这令人不安的变化,只是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笑容,重复道:
      “玉珂?怎么不过来?”
      玉珂也跪下了,垂着头不说话。
      金钥和绿枝站在原地没动,绿枝慢吞吞偏头看了金钥一眼,见金钥很是沉稳,便也按捺住了下跪的冲动。
      月安放下捏着那根白发的手,搭着梳妆台站了起来,维持着那张明显还稚嫩的脸上天真的笑颜,走到玉珂和秦桑面前,扶起二人。
      “你们俩这是做什么?瞧人家金钥和绿枝多沉得住气。”
      她还是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道:
      “别怕,别怕……本小姐可不是你们该害怕的人。”
      “呵呵,有什么好怕的呢?……该害怕的,不是他们吗?”
      秦桑悄悄拿眼睛瞅月安,吞了口唾沫,心跳的有些快,她问道:
      “小姐……小姐想做什么?”
      月安斜睨了秦桑一眼,笑容里带上了尖锐的嘲讽和愤怒,她高高挑起眉毛,眼里出现一种奇异的兴奋。
      “斩草不除根——呵呵,从前我只在话本子里看过这句话——老天留下我这孤女,难道不是也看不过眼吗?”
      她拉着玉珂,转身坐到了梳妆台前,拿起那把崭新的木梳,置于玉珂柔荑中。
      “你们是月安的身边人,亦是我的故人,难道我想做什么,你们还不知道么?”
      “小姐!您……您怎还会记得……姑姑说过您会忘记许多事……”
      秦桑脸色越来越白,她焦急地看向旁边的金钥和绿枝,又看向捏着木梳,垂头看不出情绪的玉珂,语无伦次起来。
      “娘娘……小姐……重新开始……”
      月安提起的嘴角倏地落下,“是啊,我才十二岁。”
      “你们呢?年岁几何?”
      月安转头,幽幽看向秦桑。
      “恐怕不过及笄之年罢了,你当真甘心吗,秦桑?”
      “我虽不知究竟为何,想来也不过钱权二字。
      “我自小算术学的就不好,可我知道,弑我亲者仇,护我身者恩。
      “别的做不到,至少……让那个罪魁祸首没法心安理得安坐王位之上享万里江山——
      “要破坏一件事,还不简单吗?”
      “正因我还年轻,所以,我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月安露出希冀的神色,十分神往地笑了,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们是从前的旧人,是我唯一能用的人,我不勉强,若有不情愿的,我去回了母亲,可继续留在月府做事,必不会亏待了你们。”
      玉珂闻言抬首,眼眶已是通红,礼道:
      “玉珂至亲尽丧宁军之手,愿追随小姐,万死不辞!”
      金钥神情不显,亦一礼道:
      “金钥亦誓死追随。”
      绿枝也毫不犹豫地照做一遍。
      秦桑白着脸,出事的时候,王后只来得及与她交代几句,她看月安就像看自己的小妹,只觉得这么小小的一个姑娘,怎么背负得起这滔天仇恨。
      不管小姐要做什么,至少都要护住小姐,保她平安!至于其他的……秦桑也无能为力了。她跟着施一礼道:
      “秦桑亦愿誓死追随小姐。”
      月安的视线扫过四人,当即也朝她们施一礼。
      “月安定当竭尽所能,护着你们。”
      秦桑四个连忙将月安扶起,扶到了梳妆台前坐下,秦桑看向玉珂:
      “快天明了,还是先给小姐梳妆更衣,待会儿去给夫人请安。”
      玉珂点头应好,双手在发丝间灵巧地穿梭起来。
      金钥紧接着问道:
      “如何应对夫人和将军,小姐是否已有对策?”
      月安看着镜子里,金钥站在她身后,虽其貌不扬,却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十分的沉静淡然。
      “夫人怎么向外解释的,我自然就是什么身份,府里自会遮掩,只消过两年大家忘了这回事,我们便可以有所动作了。”
      “不过必要的准备是不能少的……这时候说那些还为时尚早,不过很显然,夫人和将军并非最险要的关卡。”
      金钥伸出手轻轻锤捏起月安的肩颈,状似不经意间道:
      “小姐冰雪聪明,素芊姑姑临走前曾与夫人说过,小姐心结难纾,郁结于胸,又于火中吸入尘烟伤了肺腑,大夫说您可能忘记一些事情。”
      秦桑也道:“是了,小姐,素芊姑姑半张脸都被火……她自请去乡下给月府守庄子去了。”
      月安默然半晌,等玉珂已为她盘好发髻,退至一旁,才道:
      “素芊姑姑虽恨透了我,还是为我往后做足了打算……失去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对月府、对我,都好,那便不要辜负了素芊姑姑的心思。”
      她让金钥上前来,吩咐道:
      “我要你将我的面容完全变个模样,金钥,你可能做到?”
      金钥看了月安一眼,敛目道:“可,小姐。”
      “我是说,从此以后,每一天我都会是那样……让我和夫人越来越像,也好堵住悠悠众口,以后出去办事也方便。”
      金钥:“能化一次,自然能化无数次。只是小姐,易容所用脂粉有毒,若是常用,只怕您以后的脸,就保不住了。”
      秦桑一听,刚想阻止,可月安已经毫不犹豫点头:
      “无妨,到那时,我也用不上这张脸了。”
      秦桑心道:小姐真是变了……不过以前在王宫时小姐也的确不是很在意容貌……罢了罢了,就算变丑了也有我护着小姐。
      金钥:“小姐稍等,奴婢去取些工具来。”
      须臾后,金钥带着一个大箱子回来了,里面装着各色各样、大大小小的脂粉盒子,和粗细有致、奇形怪状的工具,还有些捏起来手感奇怪的浅色干泥。
      秦桑看得眼睛都发直:好专业,要不是有毒我也想试试……
      月安笑着觑了秦桑一眼,仿佛看出了秦桑在想什么。金钥已准备妥当,开始为月安上妆。
      玉珂拉着秦桑说要去为月安挑选衣裙,月安趁着上妆间隙吩咐一句:
      “刚过年节,挑件喜庆些的。”
      玉珂和秦桑笑着应是,便朝着旁边偏室去了。

      【①摘自李白《春思》和杜甫《春宿左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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