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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微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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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
苏城的天气不太好,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块脏兮兮的棉布蒙住了,压抑得让人心情烦躁。
明明马上就要进入五月了,今日却起了寒风,那风贴着地皮卷过来,带着一股子湿冷的潮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宋瑶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米色外衫,指尖触及细腻的羊毛纹理,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宋清明让司机去停车,自己则陪着宋瑶,一步步踏上门前那青石铺就的台阶。
石阶有些年头了,边缘被岁月磨得略显圆润,缝隙里探出几缕顽强的青苔,湿漉漉地泛着深绿。
朱红的大门是新漆过的,色泽鲜艳,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突兀,比她当年离开时清亮多了,锃亮的铜环上却依稀还能照出点模糊的人影。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变化,那对熟悉的石狮子依旧沉默地蹲守在两旁,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固执地停留在时光里。
冰凉的铜环,沉重的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带着一种独特的滞涩感,瞬间唤醒了某些沉睡的东西。
进了老宅的大门,穿过那道熟悉的影壁,悬了许久的不安,奇异地放下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三年来,她推脱了无数次,找了各式各样的理由,都没有回来看一眼,本以为自己是害怕的,临到真正跨过这一脚,心里竟然比想象中平静一些,只是这平静底下,仿佛藏着暗流。
“现在人都在祠堂那边,阿瑶小姐一路劳顿,先休息会儿,晚点再过去。”宋清明替宋瑶把那个不大的行李箱送到了房间里,朝着她说了一句,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宋瑶抬脚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像是被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随后才弯起眉眼,唇角上扬,笑着应了一声:“好”。那笑容恰到好处,温顺而乖巧,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错觉。
难怪今日瞧着祖宅这边人少得可怜,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穿过庭院树梢的呜咽。她记起小时候,尤其是寒暑假,祖宅还是挺热闹的。
同辈的孩子们三两成群,追逐打闹,笑声、叫嚷声能从前院传到后院,祖母总是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手里摇着蒲扇,看着他们闹腾,慈祥地笑着说:“慢点儿跑,瞧你们这皮猴样儿,要是人多一点,怕是屋顶的瓦都得被你们掀起来了。”
后来祖母去世了,像抽走了这个家最重要的一根主心骨,聚拢的人气也渐渐散了。小辈儿们陆续都在外面上学、工作,祖宅这边的人就更少了,一年到头也难得有这般齐聚的时候。
她本没太在意这份冷清,但是明叔一说“祠堂”,她又有了片刻的失神。除了祭祖这样的大事,或者家族里有什么重要的决议,一般平日里,大家是不会轻易齐聚祠堂那边的。
如今,清明才刚过不久。
宋瑶抿了抿唇,唇上残留着一点刚才喝水时沾染的湿润,此刻却觉得有些发干。她没有再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底的情绪。宋清明只当她是一路舟车劳顿,从北城到苏城,动车也要好几个小时,这会儿肯定是累了,也就没再打扰,轻轻带上了房门。
等到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落定,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宋瑶才缓缓走到窗边。
这是二楼,她小时候住的屋子。房间明显被仔细翻新过了,墙壁是新刷的乳白色,小时候睡的那张带着栏杆的小木床换成了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大床,但靠窗的书桌位置没变,甚至连桌上那个白瓷底、画着红鲤的笔筒也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里面的笔换成了新的。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密,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宋瑶强迫自己用了些下人送来的精致茶点,又用微凉的水洗漱整理了一番,试图洗去一身的风尘与疲惫,这才躺在了床上。
奔波了一路,身体确实是累了,肌肉泛着酸软,但精神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清醒得很。只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心上爬。
她在柔软的被褥间辗转了几番,终究是睡不太着。外面雨声淅淅沥沥,不紧不慢,敲打着屋瓦和树叶,单调而绵长。
她索性睁着眼,望着窗外那片被水雾朦胧了的天地,灰白的、迷蒙的,看不真切。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三年前去北城上学的那天,好像也是这么个天气。记忆里的那个早晨,同样阴沉灰暗,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湿冷。
那时候,她一个人悄悄走的,谁也不敢告诉,像是背后有什么在追赶,仓促地在网上买了张时间最近的动车票,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是解脱,是害怕,还是其他?
此刻躺在这熟悉的房间里,听着熟悉的雨声,那段仓皇的过往,竟清晰得如同昨日。
四点半的时候,宋清明轻轻叩响了房门,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传来,带着几分沉闷:“阿瑶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该过去了。”
“噢,知道了,马上来。”宋瑶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
其实她起来有一会儿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究是睡不着,索性起身找了本旧书来看。纸页已经泛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岁月的味道。只是半个小时过去了,书页始终停留在序言,她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心神早已飘到了别处。
她轻轻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片刻,这才起身。
关上房门,从门边的青瓷伞筒里取了一把枣红色的油纸伞撑开,独自朝着南边的祠堂走了去。
雨后的石板路湿滑得很,缝隙间的青苔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鲜亮,踩上去需得格外小心翼翼。她走得很慢,磨磨蹭蹭了十几分钟,才望见祠堂那庄严的飞檐翘角。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人影绰绰,瞧着人挺多的,隐约有低语声传来。
她极少来祠堂,往年只有清明祭祖的时候,她才不得不跟着大流来一趟。这里终究承载了太多不太好的记忆,每一次踏入,都像是揭开旧日的伤疤。
宋瑶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伞柄,竹制的伞骨硌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她望着那洞开的门扉,里面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忽然有些不想进去了,脚步迟疑地顿在了原地。
“阿瑶回来了?还不快进来,外头下着雨呢,可别淋湿了。”四婶娘眼尖,瞧见了门外踟蹰的身影,扬声唤道,声音带着惯有的热情。
宋瑶闻声,像是被惊醒了般,匆忙收拢了思绪,快步上了台阶。
她将滴着水的油纸伞轻轻收起,立在一旁专门放置雨具的雕花牡丹纹青瓷缸中,那缸里已经斜倚着几把样式各异的伞。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她一进门,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许多道视线或明或暗地瞧了过来。
“哟!这就是阿瑶?好多年没见了,都出落成大姑娘了,真是越来越标致了。”一位婶婶笑着开口,语气带着打量与些许陌生。
宋瑶对这位婶婶没什么印象,宋家世家大族,旁支众多,今日看来是到的很齐全。这般阵仗,越发印证了心中关于今日有大事要宣布的猜测。
“婶婶们好。”宋瑶眼底适时地盈起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礼貌地问候了一句,声音温软。
“找……工作了没有?”旁边另一位穿着藏青色上衣的妇人接过话头,本意似乎是想问询有没有找对象,那“对象”二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改成了后话,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宋瑶倒是不怯场,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眉眼弯弯,声线平稳柔和地回应:“没呢,还在北城上大三,课业还挺紧的。”
“那也快了,再过一年就毕业了,到时候有什么打算?”紫旗袍的婶婶顺势问道,带着长辈惯常的关怀口吻。
宋瑶只是浅笑不语,并未深入这个话题。她也没忘了礼数,朝着几位婶婶微微欠身,浅浅道别一声:“婶婶们先聊着,我去里屋给叔伯们问个安。”
说罢,便转身朝着祠堂更深处,长辈们聚集的内室走去。
宋瑶的奶奶早已不在,如今宋家就数七爷爷的辈分最高。
这祠堂是宋、裴、方三家共用,世代交好,哪家有红白喜事、重要决议,都少不得请动三家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前来主持。
此时,方家跟裴家的人似乎还没到齐,内室里主要是宋家的几位叔伯。
宋四叔这会儿正忙着招呼几位族老,低声商议着什么,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她。
宋瑶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长睫敛下,遮住了眸中的思绪。
祠堂里灯火通明,烛火跳跃着,混合着线香燃烧时特有的、带着一点檀木清苦的悠远味道,充盈在鼻尖。
这熟悉的气息,恍惚间让她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十三岁那年。
与今日这般看似热闹,甚至带着几分隐隐欢欣与期待的气氛截然不同。
那时,也是在这祠堂里,她却只敢窝在角落里,感觉四周昏暗压抑,人声嘈杂如同嗡鸣的蜂群,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定了定神,宋瑶悄然退回到前厅。外头的人又多了些,看来是方家和裴家的人都陆续到了。四婶娘正与人寒暄,见她出来,连忙招手示意她过去。刚刚走近,就听见有人带着笑意问了句:“棠丫头怎么还不到?”
宋棠是四房唯一的姑娘,与宋瑶的安静内敛截然不同。
宋棠打小就不太省心,跟个假小子似的,惯会闹腾,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调皮捣蛋的事情没少做,是常被长辈拎出来训斥的“典型”。
不过女大十八变,这话放在宋棠身上再合适不过。曾经那个闹腾得鸡飞狗跳的堂姐,如今早已摇身一变,成了家家夸赞、事业有成的优秀姑娘。
她如今在时尚界已是小有名气的设计师,师从著名艺术家林添锦,凭借独特的创意和精湛的技艺崭露头角。光是去年一年,宋棠就已经在国内外成功举办了八场个人时装大秀,风头正劲。
“应该是快了吧,刚通过电话,说是之衍顺路,带她一起过来。”四婶娘笑着回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对女儿的自豪,以及对“之衍”这个名字显而易见的满意。
“噢,是跟之衍一起来的啊!”周围的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也未再多说其他。
乍一听到那个熟悉到刻骨的名字,宋瑶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茶盏上细腻描绘的鷃蓝缠枝莲花纹上,仿佛要将其看出一个洞来,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这次回来,家里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只说是重要家事,务必到场。宋瑶起初意欲推脱,但在电话里头听着四婶异常坚持、甚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语气,她心中便隐约有了猜测。
平日里,若非祭祖或重大事件,女眷们很少会如此齐整地出现在祠堂这边。这次不仅宋家女眷到了大半,连裴家、方家也来了不少人,这般阵仗,多半是为了家中喜事。
三家的小辈里,该成家的基本都已成家,剩下还未定下终身的,也就掐指可数的那几个了。
过年时给长辈打视频电话问候,她就曾隐约听到婶娘提起,说棠姐和他的婚事,差不多该定下来了,两家都有这个意思。
宋瑶端着微凉的茶盏,指尖传来瓷器的温润触感,她想着,今天大概就是为了宣布此事吧。
那暗红色的裙摆在她周身静静垂落,如同她此刻沉寂下去的心绪。
“瑶丫头,这茶碗烫,可不能一直端着。”旁边的婶婶轻声提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宋瑶这才从游离的思绪中猛地回过神来,仿佛大梦初醒。
指尖后知后觉地传来丝丝灼热的刺痛感,她赶紧将手中那只青花瓷茶盏放在身旁的酸枝木高几上。
白瓷的杯壁滚烫,她下意识地对着微红的指尖轻轻吹了吹气,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耳垂,这是她小时候被烫到时常做的动作。
“烫着没?”四婶闻声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她的手指,眉头微蹙。
“没有。”宋瑶摊开手掌,指尖确实有些发红,但并无大碍。四婶拉过她的手仔细看了看,这才放心了一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裴家婶婶坐在一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对着宋瑶问了一句:“瑶丫头也好久没见你二哥了吧?老太太前几日还念叨,说之衍前阵子出差回来,还问起你呢。”
宋瑶在裴家住了整整五年。那时宋家突逢变故,是裴家收留了她。
说来她跟裴家的婶娘们也是极亲的,这些年来,逢年过节她从不忘记问候。在裴家那几年,她也随了裴家小辈的排行,唤裴之衍一声“二哥”。
“嗯,是有些时间没见了。”宋瑶应了一声,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
宋家出事那年,是十七岁的裴之衍亲自把十二岁的宋瑶从混乱中带回了裴家。
彼时少年身姿已见挺拔,他将她护在身后,对裴家长辈说:“以后瑶瑶就是我妹妹。”
那些年,裴之衍宠着宋瑶,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会耐心教她写字,会在她被其他孩子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她房外。
“小时候,你二哥可是最护着你了,怎么觉得长大了还生分了呢!”裴家婶婶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孩子们长大了,关系说生疏就生疏了。你这孩子也是,三年不归家,回来也没先去裴家瞧一瞧。老太太从小最宠你,到现在还时常惦记着你呢。”
宋瑶眼神微动,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像是被这话语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但那情绪转瞬即逝,随即被她用更明媚的笑意掩盖过去:“是阿瑶考虑不周了,明日我定早早地就去给裴奶奶请安,好好陪她说说话。”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低鸣和脚步声交织的声响。这动静在相对安静的祠堂内显得格外清晰,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了过去。
透过洞开的大门,可见两辆黑色的轿车依次停稳在湿漉漉的石板路前。前面那辆车上,方家大爷爷在家人的搀扶下先下了车。
后面那辆车的车门也随之打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
男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西装,熨帖平整,面料在祠堂透出的明亮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微光。
他率先下车,动作利落地从身旁人手中接过一把黑色长柄伞,“啪”一声撑开,举过头顶。然后他微微侧身,等待着后座的人一同下车。
逆着祠堂里透出的光,他踏着湿润的青石板台阶缓缓走来。光影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立体,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
他的步履从容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这让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凌厉气场在雨幕中显得更为突出。
细密的雨水敲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富有节奏的轻响,像是在为他的步伐伴奏。
瞧着那个身影一步步靠近,宋瑶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微微抬起头,望向祠堂外那片依旧阴沉灰暗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雨丝绵密,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宋瑶想,今日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