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未晚》静默雨

2、第 2 章

　　程舒和许呈则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一个晚上。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都没有提那件事。
　　第二天，程舒按部就班的去上学。
　　“程舒！”有人拍了下她，程舒眨眨眼，缓慢的转头，思考了半天，才露出一个笑。
　　是她的好朋友兼前桌赵晓芮。
　　“早上好。”她温吞道。
　　“早上好~”赵芮晓笑眯眯的，搂上她的手臂。
　　“我跟你说——”她凑近程舒的耳边，密密麻麻的摩擦气流穿过：“你知不知道隔壁班的许呈则？他昨天又被打了。”
　　许呈则？程舒颤颤眼婕，脑袋嗡嗡嗡的。
　　她不知道是什么感受，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沉默的帮凶，无视了许呈则的苦难，对于他的伤害，她永远一笔带过。
　　那她算什么呢？
　　许呈则变成了那个可怜的人。
　　不——
　　程舒不自觉蜷缩起手指，眼睛好像被刺痛般。
　　他的痛，都是他咎由自取。
　　程舒瞳孔骤缩，好像空气都稀薄起来。
　　赵晓芮还在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你说许呈则为什么会被校园欺凌呢？他长的那么帅，性格又那么好，每个和他相处的人都会觉得他很友善。”
　　是——他友善，他是个好人。
　　魔音贯耳般透过她的耳膜，程舒有些难以忍受的闭眼，双手不断颤抖。
　　“我……”她吐出不稳的气息，佯装肚子不舒服：“我，我肚子疼。”
　　“啊，怎么了？”赵芮晓骤然停止，眼里染上关心。
　　“我想去趟厕所。”
　　她苍白的笑了笑。
　　也许是她的面色不似做假，赵芮晓轻而易举的相信了，她天真的不懈一击：“那你去吧。”
　　程舒溜了，狼狈的溜了。
　　许呈则太可怕了，在家里，他无孔不入，到了学校，他还是无孔不入。
　　他就像是一个病毒一样，侵入她的生活，搅得我不得安宁。
　　程舒躲在厕所里，不住的喘息。
　　眼前一团光圈在转，她瘫软下身体，从兜里颤颤巍巍掏出一个药盒。
　　再走出厕所里，她已经变得正常了。
　　许呈则不会影响她任何。
　　他要赎罪，那就去赎罪吧。
　　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程舒走向教室的方向，侧目间，与许呈则擦肩而过。
　　许呈则脸色苍白，脸上是刚被凉水洗过的痕迹，程舒垂下眼眸，假装没看见他。
　　许呈则眉眼微动，他似乎是想到什么，又收回视线，默默走开了。
　　她和许呈则，在学校里，就是两条没有任何交集的平行线，彼此不会扯上任何关系。
　　许呈则不会影响到她的学校生活。
　　程舒再次这样告诉自己。
　　她走进教室，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赵芮晓冲她挤眉弄眼，她不明所以的坐下。
　　“等会要随堂测验！”赵芮晓哭唧唧的：“太惨了呜呜，我昨天晚上还看小说看到半夜一点，天杀的！”
　　“那你就保佑上天吧。”
　　“我直接拜拜拜拜！”
　　赵芮晓做着搞怪表情，嘴巴扁了下去，她突然觉得，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没有许呈则，一切都好。
　　随堂测验难度很低，程舒不费力气的答完乐这些题，只是苦了赵晓芮。
　　“我又要被男女混合双打了！”赵晓芮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冲程舒比了个哭哭的动作。
　　程舒弯弯眉眼，有些忍俊不禁。
　　“啊啊啊！中午怎么这么多人！”赵芮晓拉着她的手在走廊里狂奔，“舒舒，快跑啊啊啊啊。”
　　程舒在灌耳的风声中迷失了自我。
　　她感到我的神思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好像被剥离了一般，飘飘然的。
　　“今天的食堂有我最爱吃的辣子鸡！”赵芮晓惊喜叫道。
　　她捧宝似的向程舒炫耀：“怎么样，不错吧！我就说早来的鸟儿有鸡吃！”
　　程舒看着赵晓芮永远笑嘻嘻的样子，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赵晓芮就像一个小太阳一般，无时无刻都在散发着正能量的光芒。
　　只可惜，这样的光芒也没有照耀到她。
　　她就像一个蛰伏在阴沟里的臭虫，只能见不得人的藏匿起来，不配照到如此耀眼的太阳。
　　程舒有些茫然的歪头，双眼无神。
　　赵芮晓的双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不打饭？”
　　“走神了。”
　　程舒走向前去，慢吞吞的点了一个菜，刷了饭卡。
　　饭卡显示余额三十元。
　　她眼神掠过，抿了抿唇。
　　她所有饭卡的钱，都是许呈则充的。
　　她有时候其实会在想，自己和许呈则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许呈则像是承包了她的生活，明明他也没有任何能力养活自己。
　　他所谓的钱财来源，就是一天打好几份工，整天累死累活，还要被校园欺凌。
　　程舒的心，突然像是被一双大手揪住，密密麻麻的疼痛。
　　她有些怅然若失，机械般把饭菜递进嘴里。
　　赵芮晓有些惆怅：“舒舒，你总是吃这么少。”
　　她又看向自己的饭盘：“这样显得我吃好多……”
　　程舒苍白的安慰道：“我胃不好，吃不了太多。”
　　“好吧。”赵芮晓撇了撇唇，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吃完了。
　　她在学校里的唯一交流就是和赵芮晓，和赵芮晓的认识纯属偶然，她是乐天派小太阳，她是阴郁少女，虽然这么说很中二，但她们两个人本就是两个不可能的组合。
　　负能量的人会侵蚀正能量的人，让他们也变得泪眼蒙眬，痛苦不堪。从这之前，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在她眼里，赵芮晓迟早会被她耗光所有期待，和她分道扬镳。
　　只是这个时候……会什么时候到来？
　　程舒无措的颤了颤眼睫。
　　课间赵芮晓又拉着她去水房接水。
　　“大学霸，我的水就麻烦你接了。”
　　“我的也是。”
　　“我的也是。”
　　几个男生涌了过来，占了小小的接水房，毫不客气的把杯子往许呈则怀里一放。
　　语气中带着不屑的高高在上。
　　“……”许呈则垂下眉眼，顺从的抱住这些水杯。
　　除了接受，他好像也没有其他可以做的了。
　　程舒走上前去，双手握了握，像是隐忍着什么一样。
　　“你……”
　　她喉咙干涩，发出去的声线也似乎挡在了嗓子眼。
　　她掀起眼帘，和许呈则四目相对。
　　那些调笑不带任何尊重的话语像刀片一样插进许呈则的心里，也许他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程舒突然鼻子一酸。
　　可是许呈则又有什么办法？
　　他无可奈何，头垂下去，默不作声的排队。
　　她突然觉得许呈则真可怜。
　　他真可怜，她真可怜。
　　两个可怜的人在一起，就像是流满了血液的地下工厂，腥臭只会越来越重。
　　没有人清理的废弃铁片，污水肆流，早就已经流满每个无法看见的缝隙了。
　　“晓芮，”她突然开口，带着连赵芮晓都意外的内容：“我不想喝水了，我们回去吧。”
　　赵芮晓接了一半的水，她懵懂的眨了眨眼：“怎么了？”
　　她看了看后面排队的许呈则，对方眉眼冷寂，像是化不开的冰。
　　“……”
　　她心一横，跟着程舒一起离开了。
　　“诶诶，等等我。”
　　赵芮晓连忙把水卡拿走，声音还隐隐约约从墙那边穿来：“我看透你的小心思了哦……”
　　许呈则却看向程舒离开的方向，眼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湿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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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程舒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恨许呈则的无动于衷。
　　赵晓芮投过来一个不得了哦的眼神。
　　“？”程舒皱了皱眉。
　　“舒舒，怎么突然不喝水了？”赵晓芮意有所指：“你不知道！每节课下课水房像是旱灾了一样，人多的都挤不进去。”
　　“就是不想喝了。”她风轻云淡的回道。
　　是的，她不想喝了。
　　不想看见许呈则。
　　“好吧。”赵晓芮趴在桌子上，眼尾上挑，突然痴痴笑了起来，像个痴汉。
　　程舒有些茫然看着她，浑身突然起了一层名为恐惧的鸡皮疙瘩。
　　“嘿嘿，舒舒，你真好看。”赵晓芮憋了半天，来了这么一句。
　　“咳。”
　　程舒有些脸红，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咽了咽口水，迟来的渴意涌上来。
　　“哎……”赵晓芮悠悠然然的叹息声：“是谁渴了啊？明明就渴，干嘛嘴硬啊。”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她嘴硬。
　　“我好不了解你吗？”赵晓芮悠悠然的，戳破她的小心思：“下课什么事见过你这么积极？一遇到接水的事，你倒是跑得快。”
　　“你是不是想帮他？”赵晓芮冷不丁道。
　　程舒不想承认，她知道她说的“他”是谁，但她不想揭开那丁点恻隐之心，那点可怜的隐藏。
　　“我都看出了哦。”赵晓芮盯着她的眼睛，仿若无所遁形。
　　程舒眼神闪躲片刻，无奈的叹气。
　　赵晓芮似是感叹，似是惆怅：“舒舒，你还是这么好心。”
　　“我……”
　　她在担心什么呢？
　　害怕被识破和许呈则的关系吗？
　　不可能的。
　　“其实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作为一个旁观者，是不是也是个刽子手呢？”赵晓芮一本正经起来总是带着一种特有的哲学感：“但是现实就是这样，如果我们多管闲事，那我们就成为众矢之的了。”
　　程舒静静听着，不知可否。
　　一直以来，她都在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生怕被别人识破。
　　许呈则被校园欺凌，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而是长久的侵蚀，潮湿会因为阳光而消失，但许呈则的世界里，没有阳光。
　　她脸色渐渐发白，青筋暴起。
　　“不过嘛，”赵晓芮话音一转：“你也不要负罪感太强，毕竟我们没那个能力多管闲事啊。”
　　她说完后，就回过头做作业了。
　　程舒看着桌上的书本，脑子里一片空白。
　　算什么呢？他世界里的一切，是充斥着恶意的苍白。她世界里的一切，除了回忆无法释怀的伤，还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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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了，舒舒我们走吧。”
　　程舒慢吞吞的收拾书包，眼神若有若无的向窗外瞟，像是在期待什么似的。
　　可惜什么都没有。
　　她和赵晓芮走在放学的路上，赵晓芮叽叽喳喳的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不亦乐乎。
　　到了分叉口，赵晓芮和她告别。
　　“舒舒，明天见~”赵晓芮朝她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什么一样，神神秘秘的凑到她的耳边。
　　“我跟你说，我爸妈今天回家，说给我带好吃的，明天给你带哦。”
　　说完，她蹦蹦跳跳的走了。
　　程舒看着她的背影，眼前蒙上一团水汽。
　　“渴了吗？”清润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眼前的那瓶牛奶。
　　“我知道你渴了，喝吧。”许呈则眼尾垂下，情绪不明。
　　他站在程舒的面前，衣服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衣角还被撕裂了一条缝。
　　程舒看着那个豁口，长久的沉默。
　　“许呈则，”她声音微哑：“你退学吧。”
　　许呈则愣住了。
　　他愕然的眨了眨眼。
　　“……为什么？”
　　“那么多人都在欺凌你。”她撇过脸，神色发酸。
　　“所以就要我退学吗？”他语气莫名。
　　“嗯。”
　　“我不会退学。”他很坚定：“如果退学，我会一无所有。”
　　那瓶牛奶被强硬塞进她的怀里。
　　泪水滑进嘴里，是咸的。
　　程舒不明白。
　　“现在呢？你拥有什么？”她执拗的看他“：“这样的生活，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许呈则似乎被震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喘了几口气，眼泪纵横：“许呈则，我不要你赎罪了，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