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卷蔼》记玉关

1、雨 只是喜欢他

　　窗外雨淅淅沥沥，树叶被吹的肚皮朝上，初冬的劲风从窗缝中旋进教室，竟如口哨悠扬。
　　旻濯低着头，左手两指转着笔，眼神不聚焦，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报告”
　　门口站了一个高挺的男生，没在教室里看见老师，径直走进来。

　　旻濯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他。

　　男生往边上随意甩了甩手，几滴水珠飞溅开来。
　　见男生即将经过自己身边，旻濯赶紧低下头。

　　男生走向他斜后方，在那张空了大半节课的椅子上坐下。
　　旻濯偷偷回过头瞥了他一眼，看见男生和前桌的女生借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旻濯偷偷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纤长而不羸弱，青紫色的静脉在半湿的柔软餐巾纸中若隐若现。

　　“旻濯”
　　目光被一声轻轻的呼唤拉回。
　　同桌压低声音问他
　　“你一直看着许珵琰干什么”
　　“……”

　　旻濯看着同桌，不知道如何解释。
　　他的同桌是个小男生，长着精致的眉眼，此时圆圆的杏眼露出些许疑惑。

　　“没事”
　　旻濯只是淡淡回答了一句，又低下头，下意识转起笔来。

　　同桌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问了。

　　旻濯余光留在同桌身上，
　　同桌本是多事的性格，大概是自己看了眼许珵琰，他吃醋了吧。

　　想起同桌与许珵琰传的沸沸扬扬的绯闻
　　或许，他们真的是那样的关系吧。
　　旻濯忍不住胡思乱想。

　　放饭铃很快响起。教室里骤然嘈闹起来，桌椅碰撞声不绝于耳。

　　“下雨了，拿上伞”
　　只有他们两人才刚慢慢站起身，
　　旻濯提醒同桌。

　　他捡起自己的伞，整理着伞叶。

　　伞断了一半，只能凑合用了。
　　他心下叹气。

　　早上收伞的时候，经过自行车棚，被骑车而过的同学撞到，只收到一句潦草的抱歉，肇事者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他却看着骨折的伞不知所措。

　　本来希望今天天气能好点，他实在是无伞可用。
　　可是还是下雨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差运气。旻濯苦笑着。

　　转头向窗外看，窗户早就白茫茫一片雾气弥漫，也无法判断雨势大小。

　　“旻濯，还不走吗”

　　同桌站在桌边等他，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

　　“走吧”

　　下楼的人潮推搡着旻濯也往下走，他的鞋上已经多了许多湿漉漉的黑鞋印。

　　好烦。
　　讨厌下雨天。

　　像沙丁鱼罐头中的一只涌到了一楼，正要出大厅，同桌忽然叫住了他，
　　“旻濯，帮我拿一下，我系个鞋带”

　　旻濯用空着的手接过他的伞，悄悄把自己的伞往背后藏了藏。

　　同桌的鞋也早就脏到不能看，只好拣着干净的地方拿着鞋带，艰难地绑着。

　　同桌刚刚站起身，后面就传来两道几乎重合的声音。

　　“旻濯”/“宋乐”
　　在前面的两人同时回头。

　　是许珵琰。
　　旻濯眼睫微动，很快又低下了视线。
　　竟然是许珵琰在叫他？
　　……或许是他听错了吧，许珵琰应该叫的是宋乐。
　　只是他多想了。

　　许珵琰和郑云站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

　　两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后面，郑云讨好地笑着。
　　周围的学生都在飞奔，污水四溅，踢踏声混着雨声很嘈杂，他们四个人对站在这里，尴尬的气味弥漫开来。

　　许珵琰开口打破微妙的局面。
　　“我们俩都没带伞，能借我们一把吗？”

　　见伞都在旻濯手上，他斟酌着问
　　“可以吗……旻濯？”

　　少年声音清冽低沉，带着向人借东西的委婉腼腆。
　　听起来很生疏。
　　旻濯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说。

　　他转头看了看同桌宋乐，对方毫不犹豫点点头。
　　他一向是善良的，旻濯早知道他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更何况两个借伞人中还有一个和同桌关系匪浅。

　　正要把伞递出去，旻濯顿住。
　　…自己的伞，是坏的。

　　他是想递上自己的伞的，他希望许珵琰能用自己的伞。

　　可是…万一他淋雨了怎么办…

　　旻濯内心纠结，落在许珵琰眼里，却是另一幅模样。
　　他看见清清冷冷的同学看了他一眼，抿着唇，半天没把伞递出来。
　　他以为旻濯不愿意借伞给他们。

　　许珵琰犹豫着，要不自己开口说算了，大家都不会下不来台。

　　…没想到，旻濯真的和同学们所说的那样，不近人情……

　　正要说算了，眼前的人突然伸手递出一把伞。
　　许珵琰愣了一下。

　　“拿着啊”
　　旻濯皱了皱眉，他瞥见宋乐正看向这里，他怕等久了，宋乐会有什么意见。

　　——他还是给了许珵琰宋乐的那把伞。

　　毕竟对面两个人都人高马大的，一把普通的伞都不一定能挤下，更何况他的破伞，他不希望许珵…有人淋到雨。

　　…而且，许珵琰用宋乐的伞…似乎也更理所当然一点。
　　旻濯抿了抿嘴。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不能太自私了，不然大概会真的变成别人说的，那种薄情寡义的人吧。

　　许珵琰看见他眉关紧锁，怕他突然后悔，或是冷言冷语相向什么的，赶紧拿伞道谢，带着郑云离开了。

　　“走吧”
　　旻濯看向宋乐。

　　前面两人已经走出很远，几乎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
　　是怕自己吗？

　　旻濯撑开自己的伞，果然有小半边伞骨折断了，伞面撑不起来。

　　他有些心虚地转着伞把，把破面往自己背后转。

　　是自己把宋乐的伞借出去的，断然没有让人跟着和自己一起受罪的说法。

　　旻濯撑着伞和宋乐在雨中向食堂走去。

　　“下雨天操场太滑了，我们还是慢慢走吧。”

　　宋乐边说，边伸手抓住伞把上端，想为旻濯也分担一点重量。

　　见对方看向自己，他向旻濯露出浅浅的笑容。

　　旻濯踌躇一会，缓缓开口
　　“抱歉，擅自把你的伞给别人了。”

　　“这算什么事”
　　宋乐毫不在意，
　　“大家都有伞撑就行了，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旻濯沉默半天，轻轻嗯了一声。

　　他撑伞向来撑的低，觉得这样比较有安全感，雨丝不容易横空飘进伞底。
　　但此时雨水从伞面上蜿蜒而下，顺势流入他的后颈。

　　旻濯被冻的一哆嗦，但什么也没说，沉默地继续带着宋乐往前走。

　　食堂前一片地势较低，下雨天就积起一大片水，有几块比较高的地还没来得及被淹。

　　学生们都喜欢从那几块高地上跳着走，虽然猛然落地时水花溅到裤腿上，依然洇湿一片衣服，也没比直接淌过去好多少，但大家都这么走。

　　旻濯和宋乐也是入乡随俗，他们走到一条狭长的凸起上，前面的人却突然不动了。

　　“能麻烦你们快点吗”

　　自己把机会拱手让人，旻濯本就有些烦躁，又因为那半面破伞淋了一路的雨，身上实在湿的难受，语气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硬冷。

　　前面的人转过头来
　　“真是不好意思，前面水有点深，我们…”

　　…竟然是许珵琰在前面。

　　旻濯懊悔，他该再耐心点的。

　　许珵琰再说什么，他也没听，他也不再开口。

　　他又伤到别人了吧，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没有耐心，明明只要等一下就好了的……

　　进了食堂打完饭，旻濯还是沉默。

　　宋乐也默默坐下，看了他几眼。
　　几次张嘴又合上，叼着筷子，只低头看着餐盘。

　　“怎么了？”
　　旻濯看宋乐眼神躲闪，像是有话要说。

　　宋乐犹犹豫豫开口
　　“……旻濯，你是不是，
　　对许珵琰…有什么意见啊……”

　　宋乐脸上实实在在透露着担忧，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旻濯听到这个名字不开心。

　　旻濯恍然。
　　……有意见吗？

　　无法控制在心底苦笑。

　　原来在别人看来，他对许珵琰是这样的。

　　也是，也难怪别人误会，自己对许珵琰态度这般不同。
　　每次靠近他，都是乱了手脚。
　　来了机会，也总是弄巧成拙。

　　……可是，他只是
　　……喜欢许珵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