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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迎亲来(三) 为何偏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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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唤月又走近几步,揣着笑问:“你是哪家的娘子啊?来这找亲戚的?”
本以为是平头小户,沨县里可数不完。但再瞅一眼,那衣裳做工精细,怎么着也只有豪门大族的丫鬟有命穿。
敢在街上随意乱逛,怕是其他地方来的人。苏唤月猜她身份不凡,但没想到会这么不凡。
小娘子顿了下,依旧低着头闷声说:“我,我家娘子犯了旧疾,肚子疼得厉害,要我到沨县来找药,那药是在附近配的。”
“这几日下了官府的命令,百姓不得随意出门。按理说,这事早传到附近县里,既是旧疾,你家娘子也当备好了药。”苏唤月疑惑地皱起眉头。
“不,不是,”小娘子连连摆手,语气有些虚,“其实,我家娘子她,我,我就是我家娘子。”
苏唤月没料到她交代得这么快,在她身前蹲下来,手轻轻托着下巴,又问:“你为何在街上到处走哇?”
“我,我不能回家去!家里人会把我卖掉的!对,卖掉的!”小娘子眼神躲闪,又忽地一口咬定。
苏唤月直直盯着她,换了只手托下巴,故意加快语速,“你家在哪?你又叫啥名?”
“你说什么?”小娘子舔了下嘴角,应是被盯得羞赧,连忙把脸撇开。
“这位娘子,希望你能好好交代,”苏唤月撑着膝头站起身,“我刚才加了当地的口音,你听不懂,说明你不常在边境。看你的着装,倒像是江南流行的样式。若家里真想把你卖了,你逃到附近隐姓埋名便可,何必费劲逃到这么远的地方?还有,你衣裳干净得很,带着熏香的味道,不像是风尘仆仆。”
小娘子慌乱地抓紧她的衣袖,连连摇头道:“我,我真的不能回去。”
“你别怕,有事如实说与我,我才能帮到你嘛。你想想看,一个陌生的娘子忽然跑到家里,又不讲明身份,换个人早送到官府去了。”
苏唤月想扯回衣袖,试了几次都不成,只得轻轻拍着她的手。
恰好这时,宋婆猫着腰从灶房钻出来,把粥和面饼都甩到桌上,擦了把汗说:“忙死我了,才把饭备好。苏娘子,留下来吃口饭呗……哎,这姑娘咋地还在。”
“我能留下来吃口饭吗?放心,我不会白吃白喝。”小娘子望着那一碗一碟间的热气,不自觉吞咽下唾沫,“我快一天没吃饭了,肚子里不舒服。”
见她面色有些惨白,苏唤月问了句:“宋婆,能多备副碗筷么?”
四人围着桌吃了起来,宋宝端上自己的碗,瞧了一眼小娘子,大抵是有些不习惯,只抓了个饼就跑到鸡窝旁。
那小娘子先拿了个饼,咬半天才勉强啃下一口,又借来勺子小口小口喝着粥,嘟囔着说:“这还叫做粥吗,根本就是放了几颗米的清水。”
“这有咸菜。”苏唤月把一个小碟子推到她手边。看了眼宋婆,肯定是听见刚才的埋怨,整张脸都塌下去。
“我不吃咸菜的。”小娘子搁下碗筷,脸色依然发白。
“哎哟,你这姑娘比我家阿宝还挑食。”宋婆双手插腰,阴阳怪气地说,“给你留口饭就不错了,想吃山珍海味,自己去找啊。”
小娘子不满地皱了下眉,转瞬就从包里甩出个钱袋,碎银子从袋口溢了出来,还夹着两三片金叶子。
饭桌上突然陷入沉默。
宋婆眼睛都看直了,一拍桌子叫道:“我再去给你添几个菜!”
小娘子神气地收好钱袋,把头高高扬起。苏唤月瞧着她那模样,本还想谄媚地笑一个,问问可有其他帮忙之处,脑筋却滑溜地转了个弯,想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宋婆取下节日才吃的腊肉,又煎上个蛋饼,给她做了待客以来最丰盛的一餐。正欲取上几两果酒,却被苏唤月拦了下来。
小娘子还是颇为嫌弃,摆出了死鱼脸,却难得动上几筷。宋宝闻到香味,流着哈喇子过来讨吃的,嘴里呜依呜依叫个不停。宋婆怕他吓到贵客,连忙拉着他进了屋。
等她慢条斯理歇了碗,苏唤月夹了一块腊肉进嘴里,边嚼边说:“你既吃饱喝足,我也得把你送回去了吧。”
“不,我不回去!”小娘子激动得变了调。
“你是文华公主的陪嫁丫鬟,对吧?我知晓你不愿随公主到西域去,背井离乡的滋味不好受。可你得明白,这是你的命!”
她像被人掐住命脉,猛吸一口冷气,继而红着眼说:“为何偏偏我就得听命!宫里那么多丫鬟,怎么就选中了我?”
苏唤月心头忽地一酸,要说的话也憋回了胸口。她何尝不是为了逃婚,为了反抗这不公的命运,才流落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沨县。眼前的娘子,就像是昔日的她,她不忍,也不该劝她向既定的命俯首。
可是,两者身份不同,肩上的责任也轻重不等。苏唤月一逃,无非潘老少了个妾;可她一逃,虽说只是个丫鬟,可谁能保证不会牵连公主和亲一长串事儿。
官驿里,陆今安正守在庭院内,脸色冷得像要去吃人。楼上有了动静,月青推开房门快步走下,向陆今安鞠躬道:“陆知县,茵茵方才醒了。”
“可问出什么?”
“她说不清,大概申时突然昏了过去,醒来就是这时候了,”月青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月青领罪,是我没看护好。”
没等陆今安开口,竹白带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连气都没理顺,忙说:“陆知县,找到人了。”
“在哪?”
一个小脑袋从竹白背后探出来,道:“在我家待着呢。她说逃跑的时候撞到有人械斗,担心直接跟我来会有危险,希望陆知县能派人去接她。”
陆今安看清来人,明媚的笑容霎时照进他的心里,轻轻扫去一小片阴翳。
他冲竹白一点头,竹白会意,拉上几个能打的侍卫去马具铺接人。
苏唤月指了指他们离开的背影,说:“我陪他们一起去,那姑娘现在,不太想和其他人说话。”
“姑娘?”
陆今安回首瞧了眼阁楼,似乎霎时想通了,行礼道:“有劳苏娘子。”
苏唤月来不及回礼,急匆匆地去赶接人的队伍。陆今安忽地抓住她的手腕,暗语道:“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掌心的温热,熨贴着她手腕上突出的那块骨头。苏唤月把手往前抽开,顺带轻捏了下他的虎口。
是一种无言的安慰和承诺。
等回了马具铺,马大娘头戴斗笠,斜靠在门边,不动不语,像是个即将仗剑走天涯的侠客;那小娘子坐在靠椅里,两只眼睛在满墙的马具上飞舞,肩膀颤抖个不停。
竹白最后跨进门,仔细留意了下隐蔽的角落,才把门轻轻阖上。
他一惊一乍的表现让苏唤月有些奇怪,找回个婢女需得如此谨慎么?
即使进了门,竹白仍紧绷着身体,手也搭在刀把上。他的眼神如寻到猎物的鹰,顿时变得狠戾,环视一周。
嘴边却轻飘飘地来了句令人害怕的话:“有血腥气。”
“嗯,刀还没来得及擦,有只‘猎犬’追了过来。人在后巷,你们官府记得收拾下。是他先私闯民宅,怨不得我。”马大娘淡然道。
苏唤月一头雾水:“猎犬?那个‘猎犬’,是我想的那个猎犬吗?”
“实在麻烦,”竹白微一颔首,又看向小娘子,“卑职见过文华公主,请随我返回官驿。”
身后的侍卫们纷纷随竹白下跪行礼,这阵势把苏唤月吓了一跳。
“公主!!”此话一出,苏唤月忙捂住嘴巴,跟着跪了下去。
天啊!她刚刚对着文华公主,都说了些什么糟心的话,不会被砍头吧……
马大娘只想着把这个多余的麻烦送走,大手一挥道:“快走吧,再遇到事儿,我可拦不下来。”
“我,我,还是不想回去。”
文华公主不情愿地拉起面纱,哆嗦着腿站起身,猛然一闭眼吞咽唾沫,像吞下所有的泪水。
她望着苏唤月,颤抖着声音说:“可是,你说得对,我也有责任要去担当,不能再任性了。”
“多谢两位对公主的照顾,必有重赏。”竹白再次行礼,也算代文华公主道过谢意。
苏唤月躲得远了些,恭敬地说:“文华公主,一路平安。”
文华公主已经到了门口,听到这声叫唤,脚步略微一顿,似乎轻笑了下。
但是那笑声落在苏唤月的心底,像块石头沉沉压下来。
送走陌生之客,苏唤月彻底抽走了力气,脚一软就跌坐进躺椅里。
她不满地嘟嘴道:“阿姊,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都不告诉我!”
“你呀,还是见的人太少了。”马大娘移步到柜台前,抽出常用的大刀,刃上爬满血网。她拿起白帕,顺着刀锋缓缓揩拭。
擦干净后,马大娘利落地将刀推回刀鞘之中,去到庭院里打水洗帕子。苏唤月跟着去,蹲在地上失神地看着,看那满月被白帕搅碎,又合成一轮。
“这几日出门还是小心些,连猎犬都出来查探,非想让这场仗继续打下去,最后受苦的都成了百姓。”
关于这猎犬,沙盗每次做活,都会派出‘猎犬’先到城里查探情况。一想到这,苏唤月顿感后背发凉,这猎犬怎么偏会溜到主街来呢?
看她一脸沉重,马大娘笑道:“别想太多,沙盗不会盯上我们的。再有动作就会打草惊蛇。倒是你,胆儿够肥,还敢背着官府给公主送骑马的坐垫。”
话罢,马大娘起身倒了水,将帕子挂到绳上,抱着盆问:“你还有衣裳要洗不?趁我现在眼睛清明,一回收拾了。”
苏唤月摇了摇头,反驳道:“哪是我要送,本来那坐垫是做给自己的。看着文华公主喜欢得紧,才给了她。”
是啊,她的家靠近一大片池塘,每逢夏天会开满一池荷花。每次帮阿母做完农活,就会到荷塘边上去,偷采莲蓬,还得小心不被捉到。兜一小碗绿果子,一半剥了自己吃,一半留给阿母,有时能抵上半天的饭。
她给自己做的坐垫上,就沿用了传统的莲花纹,再加上点自己的设计。以后骑在马上,就像坐在荷花之上,就像回到了以前的荷塘畔。
文华公主一眼相中这坐垫,是想到了塞外骑马的风俗,也是想起了江南的荷花罢。
夜深,苏唤月辗转难眠,心里冒出一丝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