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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作马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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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日,马大娘给她派了不少买菜打扫之类的家务杂活。忙里偷闲中,苏唤月也和自来熟的街坊邻居聊得起劲,连谁谁谁以前的老相好都摸得一清二楚。
谈及最多的,要数换任的新知县。
那家阿婆说,远远见过一眼,整个人冷冰冰的,眉眼间全是肃萧的杀气,只会板着一张脸;这家阿翁则说,听他讲话斯斯文文,态度温柔,像话本里家教良好的太学生,就是脸太白,少了几分生气。
又是杀气,又是文雅。两个词叠在苏唤月的脑海里,汇成了一个分裂的模样。
谈论到他的来历,那更是众说纷纭。沨县有“三少三多”:钱少水少粮食少,贼多匪多流民多。被分到这当官的,大家统一称作流放发配,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到这等子破事。来的都是一路贬谪的老官员,还要担心走路会不会摔着,这般清秀的小白脸是第一次见,说贪污说谋逆,还有人编出当小倌被妻子抓到的狗血戏码。
她只当个茶余饭后的笑话,随便乐呵几声,没怎么放在心上。
这日傍晚,苏唤月打发走来汇报新故事的阿婆,正帮马大娘打理内务。她找来草料去喂马厩里的白马。院子不大,这方马厩更为狭小,独独留着一匹银白色的骏马。它只能勉强转个身,再左右踱几步,似乎就是它唯一的余生。
她问过马大娘,马具铺里牵一匹马,算是不成文的行规。这匹是她早几年在野外捡到的,后腿上有伤,抱回来养着养着,就生了感情。以前还带它到街上拉货,她右眼伤病后,就终日困在狭小的马厩里。
她兀自将草料堆进马槽里,退后一段距离候着。只见白马踌躇着踏出马蹄,慢悠悠地摇到门边,埋头啃起槽里的食物,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苏唤月蹲在那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不小心就看入了迷,自言自语道:“你也没个名字,还爱像哑巴一样闷声不出气,要是走丢在路上,找得到家吗……”
马大娘忽地推开院门,大呼道:“媛媛呀,给你派个活呗。”
她把嘴里的草扔到地上,扭头一看,第一眼留意到搭在马大娘手臂上的衣服。她迎上前问:“阿姊,何事?”
“我不太好出面,你把这身行头换上,到李员外府上帮我送件货。”
衣服展开,是边境流行的粗葛布衣。
马大娘呵呵笑着,“我这没啥好衣服,只有送货的兄弟常穿的。你放心,这件是新的。”
苏唤月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裙,笑着回应:“阿姊给我新衣穿,已是再好不过。”
“还有啊,你这地咋越扫越脏嘞?干活再偷懒,看我不收拾你!”马大娘轻轻踹了她屁股一脚。
苏唤月作出个委屈兮兮的模样,连连认错道:“阿姊,我下回一定改,一定改。”
“去吧去吧,听说李府上为新知县准备宴席,你也可捞点甜头尝尝。”
“真的?!”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一番穿戴后,倒像个男儿郎般。李府离得不远,苏唤月背上新修的马鞍,徒步往马大娘指的地方赶去。
到府邸前,她看了眼气派的朱红大门,与沨县相比,像是与世隔绝的飘渺仙境。
苏唤月向门口的小厮鞠躬行礼,说:“小的是来送李员外前几日交给马大娘修的马鞍,劳烦通传一声。”
那小厮不情不愿地挪动步子,始终高扬着鼻孔对准苏唤月,恨不得把“老子天下第一”贴在脸上。
苏唤月深吸一口气,才忍住冲上去的拳头。
叉着腰等了半晌,守门的小厮才慢悠悠地摇出来,冲她一挥手,“总管吩咐,我家员外要亲自见上你一面。”
这街坊里,都传李员外年少便继承家业,虽称员外,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小郎君。
她跟在小厮身后进了门,眼睛四处飞舞,心底呀呀哇哇地狂叫着。那亭台楼阁高低掩映,假山草树布置得格外精巧,真如梦里都碰不及的世外桃源。
绕过曲折的连廊,一处开阔的池沼映入眼帘。池沼中央矗立着雕饰浮华的亭榭,那搭成宝顶的青瓦,在阳光下泛起别致的光彩。
再走近些,亭内的身影看得更为清楚。一男一女正品茶尝果子,交谈甚欢。
小厮先一步过去,俯在男子耳侧嘀咕了句什么。几人顿时止住谈笑,把目光朝这边投来。
苏唤月吞咽下嘴角差点流出的哈喇子,踏着碎步迎上去。
那女娘身着红袄,瞧着和苏唤月一般年纪,一般水灵可爱。她凑上前,围着苏唤月绕了一圈仔细打量,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甚至不满地撅起嘴巴。
“治书阿兄,你不是说马大娘身壮如牛,面有刺青,我怎么没见着呢?”
李明卓的脸上划过一丝诧异,“来送货的这位不是马大娘,估计是新请的伙伕。”
“啊?亏我还期待了半天,想看看大家口中倒霉的凶神长哪样呢。”
李明卓含笑道:“阿满妹妹莫要气恼,马大娘平日本就极少出门,也是担心吓坏别人。”
苏唤月猛一皱眉,这李员外语气那般轻浮随意,话却像掺着蜜糖的砒霜,令人浑身不舒服。
想必这位,就是李家的独千金李清仪。
想起马大娘憨厚老实的笑容,苏唤月没压住心底的火气,拱手答道:“回禀两位小主,马大娘这几日忙于做活,实在抽不出空,才派小人前来送货。”
“你这口气,”李明卓听懂她话里的暗讽,笑出了声,“我让你说话了吗?自打右眼生了病,马大娘还能接到什么活?”
明眼人都听出他笑意下的怒气。
“阿满妹妹,听说你想学骑马,是吧?”李明卓啪地一声把茶杯放下。
“可阿母嫌我太野了,要我娴静淑惠,不准多想其他。”
“今日阿满妹妹便来体验一下骑马的快感,如何?”
“怎么体验?”李清仪饶有趣味地问。
“来人,把她给我摁下去!”
李明卓手直指向苏唤月,声音骤然变冷。
一旁的小厮迅速动手。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就被粗鲁地推翻在地,膝头重重跌下去,余留粉碎似的疼,背部的马鞍随之直立起来。
“这匹马,赏给你玩了。”李明卓又恢复平时的慵懒随意,拿起果子咬下一口。
“真的?!”
李清仪似乎立刻就要跨腿而上,但苏唤月奋力抵抗着压在身上的蛮力,像泥鳅般扭来扭去,一直没让她找到机会。
“哟,还是匹烈马啊。力气再大点,连’马‘都不会驯吗?”
又钻出两三个人,使劲把那直起的身子再压弯,钳子似的手死死夹住她的胳膊。苏唤月咬牙切齿,脸庞涨红,惊慌的目光直直刺向李清仪,把她吓得退后半步。
这马鞍本来就重,要是真坐上来,那她的脊梁骨只能等着折断。
“放开我!”苏唤月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喊出这句话。
“李员外,又在玩什么把戏?”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像山间飘下的细雪,挟着几分凉意落在心头。
李静仪眨巴眨巴眼睛,笑颜如花般霎那绽开,冲上去行礼道:“时宁阿兄!你怎么这般早便到了。”
李明卓咽下嘴里的糕点,甚至傲慢得没有起身,只点头道:“陆知县来啦,请上座。”
一身鸦青云纹袍服停在她身侧,“今晚还需叨扰李员外为我主持宴席,在此谢过。”
“哪里话,陆知县到沨县任职,也是沨县的福分,定要好好庆贺一番。”
“看来,李员外在忙。”
苏唤月悄悄偏头观望,那侧脸打着日光,犹如上好的绸缎般白净透亮,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格外柔和。
她不禁一时晃了神。
讲话儒雅,表情冷淡,满是书生气,和传言里说得别无二致。至于杀气,暂且看不出半分。
“没在忙,不过阿满妹妹吵着要试试‘新马‘。”
李静仪羞红了脸,上前猛锤李明卓的后背,嘟囔道:“我可没有,我是这沨县里最娴静淑惠的小女娘,怎么会喜欢骑马这些玩意儿。”
压住她的胳膊不知不觉中都松了力,苏唤月打算赌一把,迅速抽出手,使劲拽住陆今安的衣摆。
陆今安终于低下头,一眼剜过,眸底忽地生了寒意,似剑锋般锐利。那寒意只留了片刻,又化成原来的温润如水,短得像是她的错觉,却有似命脉被拿捏住的恐惧,苏唤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手里的衣摆仍不死心地越抓越紧。
一旁的仆从看得分明,使劲踢了她一脚。她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下巴狠狠嗑在石板上。
这些个人,有必要用这般大的力吗!
不过,她也要感谢这一脚,至少把闹剧踢出来难以忽视的动静。接下来,就要看这位陆知县,选不选择装聋作哑了。
没料李明卓安抚似的拍了拍李静仪的肩,先开了口:“陆知县,那要不坐下来,和我们一起看会儿马戏?”
“好啊,”李静仪高兴地鼓掌,“还可以让她在晚宴上给我们表演马术杂耍,一定很有意思。”
苏唤月的心猛然一惊。
她只想把窗户纸捅破求救,没想到反而会吸引注意招苍蝇进来!她勉强支起腰,甩了甩头,想甩开眼里一圈圈晕开的金星,忙笑意盈盈地抢答说:“两位小主太高看我了。我,我哪会什么马戏啊。”
暗地里,她的指节紧紧捏作一团,用力到泛白。
只闻陆今安淡淡答道:“李员外,我方见沈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路口。”
苏唤月绷直的背一下子松塌下来。
李明卓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那多亏陆知县来提醒啊,我这主人不去迎客,实属丢了脸面。”
他慵懒地伸了下腰,才缓缓起身,正欲搭上陆今安的肩。陆今安挥开衣袖以示婉拒,请他先行。
李明卓笑着敛下伸到半空里的手,眼底冒出一丝狠戾,又悄无声息地压下。两人不言不语,并肩隐进浓密的树丛中。
李静仪不满地叹口气,伸长脖颈瞧着。直到不见一点踪影,才留恋地收回目光,捧住自己烧得通红的脸蛋,一副少女春心萌动的样子。
她转过头,痴痴地问着丫鬟:“我刚刚是不是很失礼?”
丫鬟回道:“并无不妥之处。”
李静仪激动地说:“你去,把我压箱底的那套襦裙备好,我现在就要去好好打扮一番,不能在时,咳,在众位宾客前失了李家的风范。”
她带着一伙人,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赶出亭榭,转头忘了还躺在地上的伙伕。
跨过苏唤月时,不小心一脚踩上她的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走路不看路的吗?真是哪儿软就往哪儿踩。
揪住苏唤月的小厮呆在原地,“这,这,主子都跑了,人怎么处理?”
陆今安的随行侍从月青依然留着,叉手看完一整场好戏,才嬉皮笑脸地勾住小厮的肩膀。
“兄弟,你这就没眼力劲儿了吧,宾客陆续到了,让她在这趴着多不合适,赶紧把她打发走吧。”
话罢,月青亲自上手,帮苏唤月解下背着的马鞍,扶她从地上爬起。他顺带将马鞍递向小厮,微一抬首,“去吧,剩下的放心交给我。”
小厮领了命,也脚底抹油般离开现场。
苏唤月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地,瞅了眼四下无人,连连鞠躬道:“多谢这位大哥帮忙。”
月青咧嘴笑道:“别谢我,要谢就谢我家陆知县,是他让我留下来善后的。”
那冰冷的脸再次划过脑海。苏唤月默不作声,初次接触,会被他温和儒雅却清冷疏远的表面所吸引,像是泠泠月光;但那个刀割一样的眼神,现在想起还有几分心惊。
月青忽地凑近看着她,似乎觉察到什么般,面容略微一僵,转瞬又换上笑脸,嘀咕道:“我说主子怎么大发善心,竟然还真有几分像……”
苏唤月被他盯得奇怪,忙抬袖擦擦脸庞,反问:“像,像什么?”
“从后门绕出去,再耽搁下去你就真要表演马戏了。”月青指着她身后,岔开了话题。
“可是,修好的马鞍,李府还没给我结钱,”苏唤月皱起眉头,无奈地一跺脚,“算了,当我给鬼送的东西吧。”
她像做贼一样,溜出了李府,怒火冲冲地大步走在路上,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抄起家伙收拾谁。今日份的甜头没尝到,苦头倒是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