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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醒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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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影摇红,醒来时已经是满室旖旎,叶蘅芜点燃蜡烛,那是一束金黄色的烛台,托盘上雕刻着山谷的图腾,
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
老虎是山谷的守护神,也是叶氏的图腾,连她的住所名字里的山君二字,也是老虎的别称。
叶蘅芜慵懒的状态也有些像老虎,其实她的长相同别人对她的印象不一样,并非冷若冰霜,并非端肃华贵,她长得很魅,眼睛狭长上挑,若是坠着红或者是画着过长的黑色眼线,像满腹心机,勾魂夺魄的坏人。
但其实叶蘅芜既没有满腹心机(打魔族和坑妖族的时候会),也不会勾魂夺魄的手段。如果有幸和她相处久了,会发现她私底下有点呆,有时会慢半拍。
灵泽把玩着她一缕黑色的长发,知道她方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气大概是因为体内灵力相冲所导致的。
师姐很辛苦。
其实叶氏这一代,本应有两个继承人,叶念真和她。可是小念八岁时被魔族冲撞,以至于和师尊师姐失散,从此在东荒长大,所以叶氏这一代的重担,全都落在了叶蘅芜的肩头。
她的确惊才绝艳,天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恐怖,远超师尊叶南亭在同等年纪达到的水平。可这代表这她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她要保卫人族,无数的魔物等着她去剿灭。
想到这里,陆灵泽突然不忍心要求她什么了。
是不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反正现在小念还没有回来。等小念回来后再看看会发生什么也不迟。陆灵泽的心中陷入深深的纠结,对着铜镜,她看到身后女人慵懒假寐的画面,叶蘅芜闭上双眼,眉头微微舒展,她一瞬间突然不忍心打破这阵和谐。
可是她的心中,又生出一些恐惧。
对未来的恐惧
没什么是不能变的,没有人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她想要问一问,师姐是怎么想的。
排遣完戾气的叶蘅芜平静了很多,不再会像方才那样一口咬在她的喉口。陆灵泽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咬的不深,只是还有点疼。
“弄疼你了么,灵泽?”
叶蘅芜的声音传来,声线很平静,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来一盒药膏。
“抱歉。”
叶蘅芜的眼睛垂下,
“也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了,竟然咬了你。”
“这药,你记得擦。”
陆灵泽看了一眼那个小盒子,摇摇头,
“没事。”
“可能是因为师姐受体内戾气侵扰,所以一时才...”
叶蘅芜愣了一下。
她今日思考良久,自己为何会屡屡失态。心中的烦躁意味又是从何而来。陆灵泽一句话解了她心中疑惑,原来不是源自于所谓爱意,而只是因为她体内真气躁动,相互冲突而已。
本该如此。
... ...
也许是因为弄清楚了自己生气的原因,叶蘅芜的心情好了些许,将带给陆灵泽的礼物一件件展示出来。
果然,她还是喜欢两个人之间保持着较为平淡克制的关系,而不是弄得太激烈。
太热烈的事物就像烟花,一瞬间的美丽过后就是恒久的寥落,她不喜欢那种一瞬间的满足,所以宁愿将关系变得平淡。
可是心中却因为方才同灵泽的一吻,而久久不能平静。
叶蘅芜皱了一下眉,压了一下心中的悸动。
“此次外出,一路上经过新梨府,那里盛产香铒,我知道你喜欢,所以特地带了很多给你。”
手里捧着满满当当的香铒,这重量明明很有分量,可是心中的空虚,却怎么也填补不满。
陆灵泽嗯了一声,思忖着应该如何开口,问今日的正题。
是直接开口问她,师姐,你是怎么想我们两个人的关系?还是旁敲侧击,跟她说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是不是表明彼此身份,比起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其实她更厌倦了躲躲藏藏,隐瞒关系的状态。或者是单刀直入,直接问她对于命定之人的想法?
陆灵泽自然是不相信这四个字的。可是不知道叶蘅芜作何态度。
更或者是...
问她,自己是否是她对小念移情后的产物?
这个问题陆灵泽有点不敢问了。
沉吟片刻,似乎是察觉到陆灵泽的沉默,叶蘅芜不禁开口问道,
“怎么了,是这份礼物不喜欢吗?”
陆灵泽摇摇头。
“那就是有人...欺负你了?”
陆灵泽也摇摇头。
她人缘很好,不管是内门还是外门的修士都能打好交道,唯独在自己人身上栽了跟头。林风眠是妖族的王女,正是前些日子见过的那位玉成公主的妹妹,这人对自己总是态度不佳,面露不屑。
这态度,是在得知自己同叶蘅芜的关系之后,才展露出来的。
她能猜中王女大人所思所想,在千里之外的山谷偶遇同族,原本欢喜的想要以诚相待,但却发现自己和叶蘅芜的关系...
还是不能公开,刻意隐瞒的关系。
王女大人向来骄傲,从前都是妖族追着人族打,自从人族崛起之后,妖族便一年不如一年,听说妖族现在掌事的是蛟族一脉,而为首的赤龙又因为断了一条腿,心性不再,隐忍不出...
林风眠来自羽族,本就性格骄矜,她千里迢迢来到山谷求学,寄人篱下的滋味本就不好受,现在眼看自己的同族和少谷主不清不楚...
那也不至于这么讨厌自己吧?
陆灵泽在心中碎碎念道。
虽然觉得自己能够理解林风眠,但还是对她各种排挤的举动十分不耻。
听到这话,叶蘅芜的双眉重新皱了起来,
“她哪里那么多事。”
她沉吟片刻,看向陆灵泽,
“事不过三,你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
陆灵泽心中一惊。
她自然知道师姐有办法处理妥当,既不会被抓到把柄,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可她还是拦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问题的根本不在于让林风眠闭嘴。
而在于她和叶蘅芜这段剪不断、理还乱、千头万绪的关系上。
叶蘅芜缓缓抚过她颈间新鲜的咬痕,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虽然我能直接将这伤痕除掉,但到底对身体来讲不太好。这药膏去除伤口最是奏效。”
除了断腿断手这样猛烈的伤口,几乎所有伤口都能用灵力直接抹除。只是这样是耗空身体本里的做法,所以一般来说并不推荐。叶蘅芜一面解释,一面拧开瓶盖。
叶蘅芜修长的手指去除一点点淡绿色的药膏,在指腹上抹匀,要用手帮她上药。陆灵泽躲了一下,叶蘅芜的眉毛蹙起来,
“灵泽,怎么了?”
陆灵泽突然感觉到被药膏触碰到的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热。
“师姐。”
她面色沉静。
“其实,我对玉容膏,过敏。”
... ...
从叶蘅芜面色寻常的将这药膏拿出来的时候,陆灵泽就想说了。
但是她没有。。
其实也不怪叶蘅芜,玉蓉膏成分温和,人族用了是万万不会出现过敏的情况,只是很可惜,陆灵泽不是人,是妖。
所以里面的一味成分,她是不受的。
其实放在之前,陆灵泽可能打个岔把这件事打过去,或者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收下玉蓉膏说自己会擦,再不济让叶蘅芜给她擦一下,一点点剂量下去她的过敏反应不会那么大,也不会那么吓人。
可是她突然就不想打岔了。
她突然不想把这件事搪塞过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三年。
陆灵泽的嘴角擒着一抹笑。
可惜是苦笑。
同叶蘅芜在一起三年,她竟然连自己是否对玉蓉膏过敏都不记得。
叶蘅芜的眼神眨了一下,神色有些僵,
“刚才我拿出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又是这样。
被人不在乎的明明是自己,生气的人却是叶蘅芜。难道是因为被戳破敷衍的假面,所以才露出真实的愤怒么?
这就是硬要关心弄出来的乱子,师姐此刻是不是在心里想,还是没关心过我的好?现在反倒弄得尴尬,骑虎难下。
陆灵泽缓缓垂下眼帘,
不如有些话,今天一并挑明了吧。
“师姐,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那些玉蓉膏还是有一点沾染到了陆灵泽的肌肤上,她的脖颈霎时间红了一片,叶蘅芜看着她脖颈间刺眼的红痕,心中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陆灵泽虽在金丹期,但也是有修为的修士,按理说即便过敏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是她的修为出了什么问题?她下意识的想要探查,可是却被陆灵泽按住了手。
叶蘅芜这才有点诧异的抬头,
“什么事?”
这表情,好像在说你会有什么要紧的事要问?
陆灵泽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正常,
“其实方才在庆功宴上,有好多人看出了我们的关系,玉成看出了,琼玉也看出了,还有许多来敬酒,来庆祝的宾客。”
“师姐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是不是可以不用继续隐瞒了?”
... ...
灵泽知道,今天或许不是问出这句话的好时机。
可她还是问出来了。
这世界上本就不存在什么好时机,到底什么算作好时机?一年,三年,还是五年?等她们的关系彻底平静下来,没有这些摩擦,挑一个叶蘅芜心情舒畅的时候问她?
陆灵泽摇头。
她问出来的那一刻,就是好时机。
于叶蘅芜来说,这其实不是一个划算的问题。公开会获得一个全心全意的陆灵泽,隐瞒也不过会失去一个全心全意的陆灵泽,可是公开和隐瞒对她来说都不算太诱人的奖励和惩罚,反倒会给她井然有序的、按部就班的生活带来一些麻烦。
说实话,这笔买卖就算是陆灵泽本人去算,也觉得是一桩亏本的买卖。
但她的心中,还是有一点期待。
期待星源长老马有失蹄,期待师姐对自己的感情并非来源于对他人的移情,幻想师姐虽然和小有摩擦,但大致还是喜欢她的。
期待她们三年的相伴,不是假的。
可是过了不久,她听到叶蘅芜在她的耳边说。
“不行,灵泽。”
这世上的任何一段感情都需要承认,但只有一种身份不用。
替身。
... ...
或许因为经历了一场疲乏的情事,陆灵泽第二日一个人在山君阁睡了很久。
天光顺着窗棂透进来,她被刺得睁不开眼睛,桌案上摆着几碟小菜糕点,都是她爱吃的。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起身时就发现身边的床榻空空如也,
叶蘅芜早就离开了。
她打水洗脸,用牙粉清洁自己,又去泡了个澡,泡澡的时候一个人安静的思考了很久。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回到红豆阁的时候已经是晌午,她看起来心情正好,琼玉正坐在廊下给玄灵花浇水,山谷四月是玄灵花开放的时节,不过前几日的一场雨使得气温变低很多,木廊下一排整齐的玄灵花全都开败了。
听说琼玉的本体是蛇之后,别人都会把她和什么阴森恐怖联系起来,但陆灵泽知道,这小妖怪其实是个冷脸萌,心肠好的不得了。
果然,看到满庭落花后琼玉只觉得万分可惜,恨不得一朵一朵的给扶起来,陆灵泽则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么闲啊。”
琼玉冲她一笑,放下花,同她进了内殿。
灵泽把一些吃食放在桌子上,是她让小厨房今早上新做的。
琼玉有点震惊,
“都给我的?”
陆灵泽,
“都给你的。”
灵泽见看她吃的开心,索性一个人溜达回内殿。
她喉咙上的那处咬痕并没有好,反而有几分越来越糟糕的架势,现在痒的要死,她从抽屉里拿出镇定的药膏来,自己对着镜子抹上去。
同叶蘅芜相识五年,相恋三年,她近日才发现一桩事。
那就是叶蘅芜的心,是捂不热的。
她哼着歌打开一旁的抽屉,抽屉里静悄悄躺着一对长长的红色蜡烛,那是一对龙凤花烛,
陆灵泽耐心的把它们擦了又擦,最终打开最底下的柜子,将花烛慢慢的锁进最底层的箱子,
见她虽然一副开心的样子,但琼玉总觉得她开心不起来,所以一边吃,一边过来同她说话,
“小师姐从前不是最喜欢这对花烛了么,今日怎么想着收起来了,是现在用不着了么?”
灵泽轻轻一笑,
“对。”
“以后都用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