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爱》银野花

3、是他！ 是他！脸上

　　城中的开学季十分热闹。

　　学校大门口扯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换下来已经宣传一暑假的高考状元横幅。

　　但光荣栏前人头攒动，挤满了新生家长。一个个中年人眼睛里闪着难得的光芒。指着玻璃窗后的一个个名字：“清华啊……北大啊……复旦啊……”家长们交口称赞，仿佛那是自家孩子三年后能触及到的美好未来。

　　李棠外公也围在那看，他身板硬朗，穿的干干净净，保持着一个有文蕴老者的体面。他虽被人挤着，但依旧努力向前伸着脖子，努力想看清光荣榜上的学子们。

　　“老头子，别老在这挤，看看孩子被分在哪个班才是正经事儿。”李棠的外婆拉扯着老伴。

　　高一没有重点班，都是普通班，按入学成绩依次排名，排到头了，再从新的一班往后顺。

　　“小棠，看到自己在哪个班了吗？”外婆在人群中找到李棠，李棠正和许昌昌紧紧挨在一起，在那儿找自己的名字。

　　许昌昌突然尖叫一声，随后猛地晃起李棠的手臂：“一班！天啊我的祈祷真灵，咱们都在一班！这也太哇塞了吧！”

　　李棠细胳膊细腿，被许昌昌这么一晃险些站不稳。

　　外婆闻言，一脸惊喜：“昌昌和我们小棠一个班啊！”

　　接下来就是找宿舍。

　　许昌昌哭丧着脸拉着李棠：“我们不能在一张床上睡了，呜呜，我会想你的李棠！”许昌昌说这句话的时候身边的目光整整齐齐地投向两人。李棠本来就容易害羞，这么多人看他们急得李棠把脸憋的羞红，把许昌昌往女生宿舍的方向推搡：“昌昌你快去宿舍吧，不然位置都没有了。”许昌昌听完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后两步并成一步地向宿舍楼冲去，跑远了还隐隐约约听到她要找个好位子的声音，许昌昌的妈妈已经见怪不怪了，慢慢跟在许昌昌后面走着。

　　李棠终于松了口气。

　　高一男生宿舍楼在去食堂的路上。阳台飘满学长们色调朴素的衣服。李棠和他外公外婆不急不慢的走进宿舍。

　　靠门的位置最不好，人进进出出的，嗓声大，冬天还冷。有一个壮实的男生很霸道，他一进屋就一屁股坐在靠近窗户的下铺，把书包往上一甩，笑眯眯地对很快进来的其他家长们说：“叔叔，这个上下铺有人了哦，上面的那个人一会到。”

　　李棠得到一个下铺。

　　开学第一天，混乱中夹杂着兴奋，一张张青春逼人的面孔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宿舍是八人间，男生们在家长的撺掇下，大家都矜持地简单介绍了下自己。

　　“这小伙子皮肤真白，真瘦，真漂亮。”有人夸起李棠。

　　宿舍里依旧飘着一股雨后的土腥气，没了倾盆时刻的澎湃，但萦绕在鼻，让人觉得到处都是潮潮的。

　　有人夸李棠，李棠只是抿唇，无声的笑笑。

　　这个季节，蚊子很毒，外公帮李棠挂好蚊帐、铺好被褥，还不忘笑吟吟地交代：“好好跟小同学相处，不要闹矛盾！大家都是高中生了，长大了。”

　　外婆攥着李棠的手不断挲摩着，柔声嘱咐着各种琐事，李棠一直不断的轻轻点头。

　　“军训的事，一定记得和老师说，不能逞强，知道吗？”外婆拍拍她的手，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

　　“我知道，不会忘的”

　　“那就好，那就好”外婆喃喃了两句。

　　中午，两家人本来要在校门口的小餐馆吃饭，无奈店里的人太多，许昌昌的妈妈便开车带着几人到远一点的地方吃饭，之后又把两个孩子送回学校。到此，基本上就没家长什么事了。

　　等大人一走，许昌昌就欢呼雀跃，拉着李棠在学校里东溜西逛，把环境熟悉了个遍。

　　晚自习时，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一个个陌生的身影。

　　有人幸运地依旧和原先的初中同学同班，兴奋不已。有人则是从下面的县城考进来，谁都不认识，正在试图搭讪。许昌昌扫视了一圈，确定，除了李棠，谁都不是她的熟人，便惺惺坐下，但又不死心地继续趴在桌上偷摸地往后扫视。

　　李棠听女生们都在聊暑假都看了什么电视剧，嬉笑声不断，班里闹哄哄的，也不知道老师在哪里，大家的话都很多，正在尽情地释放热情。

　　座位是随便坐的。许昌昌更喜欢跟男生一起玩，因此，她进了教室就坐到后面。后面几乎清一色都是男生。李棠看许昌昌坐在后面，想了一下也跟着坐了过去。

　　李棠在许昌昌身边坐过去的时候，男生们非常明显地嘘了一声。

　　李棠也不说话，只是低头翻书。坐在前面的男生突然别过身来，点了点李棠的桌子。李棠抬起了头，这一下，男生瞧清楚了他的长相。

　　　“嘿，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江泊。”男生大大方方的做自我介绍。

　　许昌昌闻言别过了身，手杵着脸，用看八卦的眼神盯着李棠。

　　李棠脸颊微红：“我叫李棠。”

　　“现在你们女生都流行短发吗。”江泊打开了话匣子“看起来比长头发还好看啊。”

　　许昌昌扑哧一声乐了，说：“同学，你可真会扯，你眼睛看着不像有毛病的，怎么男女不分啊。”

　　江泊一听这句话不乐意了，用反问的语气说道：“他不是女生，难不成还能是男生？”

　　“是的，我的确是男生。”李棠的回答证实了许昌昌的话，弄得面前的男生尴尬得挠了挠脖子。许昌昌瘪了瘪嘴，说：“没事，你可以也把我当成男生。”许昌昌毫不顾忌地拿自己开涮。果然，前面的男生听到这句，哄的一声笑了，他就这么着，很快跟人家聊得热火朝天。她跟谁都是自来熟。

　　李棠一直都是那种很腼腆的男生，甚至比一些女孩子还腼腆。他不爱说话，永远无法做到像许昌昌那样游刃有余地和别人打成一片，她喜欢暗中默默观察着大家，但双标的是，他不希望别人关注自己。

　　教室依旧乱糟糟的，李棠心里却很寂静。

　　他看许昌昌跟男生们聊得忘我，就没打扰她。她的抽屉里放着一个买衣服送的塑料包装袋。奇怪的是，到了中学，大家都不爱背书包了，只喜欢拎一个塑料袋子，装些零散的学习用品。再过段时间，有人连塑料包装袋都用不到了。

　　李棠摸出一包面巾纸，抽出一张，放在牛仔裤的口袋里。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教学楼灯火通明，白晃晃的光下坐满了叽叽喳喳的高一新生。每间教室都如此，热闹而无序。

　　李棠没有许昌昌的习惯—路过别的班时，总要大胆往里面乱瞄一眼。他刚走到拐角，正准备下楼的一刹，差点和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不是他的错，他走路并不急，是那人两个台阶两个台阶地大步迈上来，正好和他顶上。

　　李棠往后退了两步。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说出“不好意思”四个字，李棠下意识抬头，瞳孔微微一震，但男生压根没看他，只是匆匆道歉，然后错身而过。

　　是他！脸上没有血，嘴角也没了唇钉，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李棠忍不住缓缓回头，下巴抵在肩头，小心翼翼的去看那个身影到底要往哪里去。

　　但不知道是三班的后门还是四班的前门忽然闪出一个身影，李棠一僵，连忙把视线收回。慌乱中，他心虚地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满脸涨得通红。

　　等那人走过，他快速瞥过去一眼，才发现那个男生已经没了踪影。

　　他是城中的吗？高一？跟上次看起来完全不同了呢……上次以为他也是半个小混混，读职高，成绩很差，成天无所事事，谈恋爱，抽烟，打架……李棠和同龄人一样，对职高的学生有一种刻板印象。

　　虽然再次见到他，他看起来不像小混混了，可也不像什么好孩子。李棠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拧开水龙头，轻轻掬起一捧凉水，往脸上扑打。

　　李棠对他很好奇，这也是他第一次对别人感到好奇，这种好奇是非常细微的感觉，像薄薄的一层云雾，弥漫心田，但又没有强烈到会干扰正常生活。

　　回到教室后，李棠不由自主地往前排男生那里瞄了一眼，一不小心和对方对上了视线，又快速假装若无其事地望向别处。

　　“李棠，是不是在看我。”江泊从他进来就一直盯着他，忽然大剌剌地开玩笑。李棠蓦地窘迫。他摇摇头，敛着短裤刚坐下来，教室里就进来一个男人，大家瞬间安静下来。

　　是班主任，姓杨，微胖，长得比较老相，然而他说自己才大学毕业两年。杨老师很幽默：“我今年二十五岁了，大家可能看着我像四十的，其实我是年轻人。没办法，我这个人长得一步到位，但我这种显老的长相最大的好处就是，我到四十还这个样子，信不信？等老师四十的时候，你们回来看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教室里好一阵乱笑，李棠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在心里算了下，老师四十岁时，也就是十五年后，那时候他就三十岁了。三十岁……可真够老的啊，“三十”这个数字对少年而言，遥远且苍老。

　　“真不知道知道自己三十岁时会是什么样子。”李棠心想，“我不要像隔壁申叔叔那样抽旱烟，也不要穿那种很老的皮革大衣，我还是要穿球鞋和短裤。”

　　接下来是每个同学一分钟的自我介绍。李棠上来时，大家又哄了一声，他皮肤雪白，眉毛却乌黑，同学们立刻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眉眼如画。

　　他很害羞，眼珠亮晶晶的，睫毛忽闪，目光不知道往哪里安放，只好全程盯着许昌昌。

　　杨老师在旁边拿着花名册，那上面缀有学生的中考成绩，等李棠用两句话介绍完自己时，杨老师叫住他：“李棠，你能先担任语文课代表吗？我看你这科分最高。”

　　　“杨老师，李棠初中三年一直都是语文课代表，他作文得过奖，就选他！”许昌昌在下面为他摇旗呐喊。这一下，李棠耳根都烧了起来，他匆忙答应老师，回到座位上，轻轻拍了下许昌昌。

　　这个晚上，杨老师先简单地搭了个草台班子，选出各科课代表，然后让男生们去领书，李棠也跟着去了，路上有不少男生朝李棠搭话，离开许昌昌的李棠有些不自在，他第一次在没有许昌昌的时候和这么多男生在同一空间相处，男生们问了他很多东西，他脑子乱乱的，他刚想好这个问题该怎样回答的时候，大家已经将话锋转向另外一个话题了，李棠有些后悔在许昌昌也想跟着来的时候被他给拒绝了，男生们聊着聊着很快熟络起来，但唯独李棠还陌生得跟在一行人后面走，像一只掉队的小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