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元》回黃轉綠

2、人面桃花长相依

　　卓品然第一次见到清元，是在秋华山上。
　　秋华山常年云雾笼罩，相传为修仙得道之人居处，常有隐士云游于此。然而山势高峻险要，寻常人等竟是不得以上去，故而此处虽是景色秀美之极，兼而神秘异常，却是人烟寥落。
　　彼时卓品然年方十八，已是乱世中最大的国家睿国之摄政王，年少得志，心性智略均远远高出常人，并且又是芝兰玉树般人物，自然是自视甚高，年少轻狂。他既深知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又素闻秋华山上多隐士，于是打起了上秋华山上寻人的念头，又恐指派下人过去寻，一是诚意不够，二是秋华山位于进来对峙的郇国处，下人思虑难免有不周之处，三来却是自恃武功甚高，乃决心亲自去寻。
　　打点好国内近期诸事，将国务交付于心腹大臣，隐瞒了出走消息后，卓品然踏上前往秋华山之路。
　　不多月，一行人乃到了秋华山脚下，只见云烟雾绕，似真似幻，实在不可方物。卓品然当即下令无需休息，即刻上山。
　　行了约有几里，路上莫不是嶙峋巨石上又布满青苔，湿滑无比，实在险峻，兼有古藤苍柏，在隐隐烟云中看得不甚清楚。卓品然也已觉得有些累，乃下令在一株千年古松下休息。
　　鬼使神差般，卓品然竟然不顾危险，一意撇下部属，独身在四周探幽。下属苦劝不得，又不敢跟随，只得自我安慰云主子武艺不俗，想来不会有恙，随他自行去了。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卓品然发现自己已然走失，惊骇莫名。只见四周景色各个相同，与离开之处并无二致，真正叫天不灵，只好一路硬着头皮走下去。他既信自己乃天子之命，自然福寿齐天，乃稍稍放宽心，渐渐寻向秋华山深处。
　　前行至一处，忽闻水声，辩其声似潺潺溪流，于是狂喜往出声方向奔去，不觉呆了。
　　溪流平缓围绕一片不似山上应有的平地，平地上遍植桃树，落英缤纷，一片片桃花开得荼靡，有似轻烟云雾般如梦如幻。树下是绒绒的嫩绿草地，带着山野之中特有的雾霭山岚之气，中间杜若蘅芜香味四溢，阳光稀稀疏疏地丝丝缕缕洒在林中，犹似仙境。
　　树下一人，一袭白衣，寛袍缓带，在和风中徐徐而立，飘然若仙。听见卓品然过来的声音，回头淡然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是透过岁月年轮般透彻直视人心。
　　人面桃花长相依。
　　卓品然亦是愣愣盯着他的眼睛，一时哑然，竟然忘了礼节。这一眼，就是两人今生的劫，犹如藤蔓一样缓缓爬满两人今后的人生，纠葛不休，直说着，生生世世。
　　还是那人先开的口，声音清透，“你是何人？”
　　卓品然这才反应过来，为刚才的呆样懊恼不已，于是不顾摄政王的身份，行了大礼，道，“某姓卓，名品然，睿国人氏。”
　　“不是问你这个，”那人依旧是平淡的表情，“既然能够来到这个地方，定然不是普通人。我是问你的身份。”
　　“在下乃睿国摄政王，敢问阁下是为何人？”被抢白一通，卓品然倒是难得的没有生气，依旧小心翼翼。
　　“清元。”那人道，“我就是住在山上的。”
　　卓品然顿时欣喜不已，道，“久闻山上有世外高人，可否请指点一二？”
　　清元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答非所问地说了句：“你迷路了？”
　　卓品然不免有些赧然，点了点头。
　　“那就过来吧，稍作休息，然后下山该干嘛干嘛去，就此止步。”清元冷声对他说。
　　卓品然刚听前一句，有些欣喜地跨过溪流，后面那句“就此止步”就砸了过来，噎得他只好恨恨瞪了清元一眼。不知清元身份究竟为何，不敢轻举妄动，心里却是腹诽道看你将来落在本王手上定是不让你好过云云。
　　清元倒是没有注意到卓品然咬牙切齿的表情，走在前面自顾自地道，“许多年没有见过有人上山，而今收留了你，你还真是捡了天大的好运，不然任是你如何也走不出这秋华山中无数的奇门怪阵。”
　　卓品然听他罗里八嗦地说了如此一通，先是一怔，然后心有余悸，余悸完了忽然又是一阵无名火，住在秋华山上就看不起外面来的人了？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不是？火气无处发泄，只好硬生生自己咽了下去，跟随清元进了一间处在桃花林深处的小茅屋。
　　屋内摆设齐整，一应竹器，色泽青黄可爱，愈发显得主人淡洁出尘。那摆放于桌上的酒器为粗陶所制，连同紫砂的茶壶置于一处，倒也不觉突兀。卓品然暗自赞叹，果然是隐居者住处，颇有些仙家之风。
　　“这里果然是舒适，让人颇有流连之意。”他对着正给他倒茶的清元颇为高兴地说道。清元抬头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卓品然这才细细观详了他的容貌，方才为他的神仙般人品所吸引，倒是没有怎么关注长相，这一看，不禁大大的赞叹：肤若凝脂，狭长凤目，瞳若点漆，一头乌云也似的长发蜿蜒于肩，说不出的美好。不过……
　　“你只是说了你的名字，可没有告知你的身份。是否不甚坦诚，有违君子做派？”
　　清元把茶推到他面前，倒也不恼，“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倒是有些人道貌岸然，伪君子的可憎。”
　　卓品然又吃一瘪，居然习惯了，也没有着恼，“我本来就是伪君子。反正伪君子也不止我一个。”捧茶喝了，竟是清香无比，宫中御品亦是不能与之相比，乃问道，“这是？”
　　“本来没有名字，我称他做浮生。”
　　卓品然一时失语。
　　在这不觉也有两个时辰了，想到下属就不见自己恐会慌乱，于是起身告辞。无奈就是不想起身，腻在那儿就是不挪窝。
　　“你是不是该走了？”此时清元居然出声问了这么一句，此话一出，卓品然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脸皮厚了，像蹭吃蹭喝的。
　　他只好起身，走向门口，见清元丝毫没有相送之意，于是回头，恶狠狠地道：“本王要你一道回睿国。你敢不从？”
　　闻此，清元先是楞了愣，然后平静的道，“敢。”
　　见卓品然一脸挫败，尔后笑笑，温和的语气，“你快滚吧。”
　　“本王是来求贤的，你不去本王就不走。”俗话曰，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卓品然自然深得此话含义，运用得相当自如。岂知清元也不是吃素的，“那行，你不走就不走，那你呆屋子外面去，我这没那么大地方，也没有多余的食物，就不养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还有，我也不是你要求的贤……”清元一脸真诚。
　　看见这幅欠扁的表情，卓品然终于抑制不住火气，下定决心把那些下属放在脑后，“我就在这守着！”
　　“真不要脸。”清元施施然说完，留下火冒三丈的卓品然独自进屋去了。

　　卓品然不知怎么的就是认定了清元就是他要求的贤人，一直缠着清元就是不放，这就苦了他那些下属，自他走失后，一直在秋华山上寻找，如是过了约莫有三日，清元终于不耐烦。
　　“你倒是为何非要我跟你回去？”原本沉寂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怒色。这人已经在门口守了三天，居然还怡然自得，自己在山中找些野果来吃，竟再未迷路过，真是赶也赶不走，仿佛有上天助力一般。
　　卓品然依旧是吃了秤砣一般的表情，“当然是要你辅佐我，一统江山。”
　　“你一统江山与我何干？”
　　“当然有关系，只要你答应辅佐我，不就有很大的关系了吗？”
　　“……”
　　清元再次拂袖而去。
　　却说清元虽一直不答应卓品然的要求，却也不曾亏待了他，从此自是每天都有异物相与，诸如玉桃、如何等。
　　卓品然当时拿着玉桃，看见光明洞彻的硬邦邦的球形物，长相乖觉可爱，听清元说这是可以吃的，愣住了，“你的牙竟然如此坚硬？”
　　清元给他一个白眼，把玉桃抢过来，在一个盛水的盆子里洗了洗复拿给他，这时他发觉此物已经软了，不觉大惊。清元道，“此为玉桃，用玉井水洗之就可软化。“
　　“食之可以不死的玉桃？”
　　“那也要看人的，普通人吃了就是延年益寿，强筋健骨，你就不要妄想了。”

　　后来卓品然回忆这一段在秋华山上的时光，蓦然发现是他一生最为欢畅的时间，免于俗物与帝王威仪，只是在清元身边，平淡宁静。
　　回想那时，他早已明了的一些事，心中不愿承认，最终就是这样远去了，怅恨一生。

　　日子又过了约莫五天，一天卓品然早起时，发现清元已经着了素服，静静地倚在一株桃树旁，闭着眼，一瓣桃花正落在他眉间，悠远绵长，颠倒众生。
　　看见他走来，清元缓缓睁开眼，说道，“下山吧。”
　　卓品然皱皱眉，就听清元又说道，“你的部下在山脚等着你了，走吧。”
　　“那就走吧。”他笑笑，“不论何处有你相伴就行。”
　　闻此，清元的睫毛微微颤动。

作者有话说

　　希望有人提提建议和意见，关于什么的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