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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崔氏有女 素手搴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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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业坊一栋二层小楼内。
二楼视野极佳,推开窗棂,街景一览无余。此处位于胜业坊东南角,借地势之便往外瞧,海南依稀望见南边东市的热闹。坊墙外的长街正是东至长安由春明门进城的必经之地。
入了内间,拐到三扇云母屏风后,眼前是一张铺着茵褥的坐床,大概可坐三四人的样子。中间几案上摆了四五样小食,左边坐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转头右边是一位妙龄少女,三个奴婢在旁侍候。
少女捡起案上一碟油炸的?芝?馓?——这点心是一种寒具,做起来并不复杂。?酥油、蜜?和?,拉成细长?条状,外层沾上?芝?,重叠扭成粗麻花辫子下油锅炸熟即可。胡语??者名“巨胜”,于是得“巨胜奴”之名。
这二人正是韶向晚兄妹。
“二哥,你说江南是什么样的呀?”向晚嘴里嚼着点心,说的有些含混不清,不过韶毓鋆还是懂了她的意思。
毓鋆浅笑,“怎么,晚晚想下江南了?”
“只是人道,塞北江南,此生必要去一回。容容信上说,春风取花去,酬我以清阴,京城的春可没这么多情。”向晚心虚地放下手中的巨胜奴。
婢女乐嫣从屏风外进来,换了韶毓鋆身边的黄门出去。另个婢女忘忧收拾好起身让开位置,方便乐嫣到向晚身边伺候。
乐嫣适时递来帕子,向晚接过拭去手上糖渍。“依乐嫣看,是六娘子想吃青团了,非是想见江南春,却是想品江南味。”
向晚也不怪乐嫣打趣,容容这一去三年,自然十分想念,对手艺的想念多些又何妨?似想起什么,又朝一头忘忧嗔怪:“忘忧,不然我将你送去崔侍郎府上,在容容身边把她家几个婢子和厨娘的手艺都学了来,这样我也就不惦记什么江南了。”
只是,惦念的却并非一人。
正想着,今日的正主已入城了。蹲守窗边的南星来报,“阿郎、娘子,崔家的车队进城了。”
到了外头,向晚朝正在下车的崔令容招招手。素手搴幂,柔纤明春荑。转眄动桂叶,阳语启瓠犀。说的正是崔令容此刻的风情。虽带着帷帽,侍女青黛扶着,莲步轻移,单看侧影便知气度不凡,该是大家闺秀。
车前一人打马而立,观衣服打扮像是书生举子一类。还不等还不等向晚发问,那郎君上前作揖见礼,“晚生傅观洲,此番受友人所托,护送崔家娘子入京。”
此刻细看之下,这郎君也是丰神俊朗,温润如玉。向晚瞧着好看的就挪不开眼,“我兄妹定了基胜楼的雅间,若傅郎君不急着走,不若……”
韶毓鋆看自家妹子这德性,还是觉得应该揽一揽,适时出声,“也好,舟车劳顿,二位都辛苦了,入雅间歇息片刻再归府不迟。”
众人称是,共入了身后酒楼。
入内院中亭榭雅致,不失风流,屋内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流出。大堂内正中是舞姬伶人表演的高台,周围分散摆几张雕花八仙桌。楼梯宽阔,分设高台两侧,足以容纳三人并行,铺着朱红地毯通向二层。时间不到申时,堂中人还算不得多,台上也只是一个轻纱遮面的娘子拨弹琵琶。
韶毓鋆首先踏步而上,向晚携令容紧随其后,傅观洲稍稍落后一步。
二楼最里间已打点好,饭菜俱备,四人落座。
向晚眼睛滴溜溜转,在斟茶的崔令容与执箸的傅观洲二人之间来回打量,忍不住开口问:“方才街上人多眼杂,未与郎君细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某未及冠,在家中行三,不嫌可唤作三郎。”
向晚笑道, “那我可要喊一声阿兄了。我是令容的至交好友,长辈都唤小六,这是我二哥。我们的身份想必容容都与你说了,出门在外均承母姓。”
“阿兄方才说,友人所托,这友人不知他现下何处?”
傅观洲接过热茶,解释道: “文兄接到书院来信,师叔寻得一孤本,便先行一步,按脚程来算,不日可到长安。”
崔令容布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佯装作拈酸吃醋,“原来晚晚不是担忧我,是惦记那位呢……”
“什么呀,好容容,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这是为了报当年一箭之仇!”
向晚狠狠咬一口葫芦鸡,“想我七岁打遍长安无敌手,若不是那小子耍诈……”
“好了好了,今日不是为我接风洗尘吗,怎的又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旧事?”崔令容眼见向晚说当年,及时掐断话头。
韶毓鋆终于开口,“傅三郎这次来长安,可是为春闱来的?”
“殿下慧眼,正是如此。”傅观洲长睫投下一片荫翳。
韶毓鋆品一口茶水,缓缓道:“考生多是十一月之前赶到京城,参加接下来的省试。君于草长莺飞时节启程,想来是成竹在胸了。”
对坐的少年侃侃而谈,始终不卑不亢,并不因眼前几人家世显赫而多欢颜,叫人平添了几分好感。
“某不敢当,只是并非去岁的生徒,年前过了秋闱后,便想四方游学多看看大好山河,待到明年再考功名。”
韶毓鋆挑眉,来了几分兴味,“哦?那可真是有志不在庙堂。”
用餐毕,两个小娘子共乘一辆车驾,少年们在前护持。
“好容容,快些说说这傅观洲,他说未及冠,家中可曾婚配?方才席间谈吐不俗,也有些真才实学,书读的怎样?还有文疏明说好他亲自送你回来,怎会又换了人?我才不信是什么孤本,他就为这老远回了蜀地。”
“你呀,一上车就嘀嘀咕咕起来,好像一只吃饱了滚圆肚儿的小麻雀。”
崔令容被扑倒也不恼,丫鬟搀着扶正身子后,抬手刮了刮向晚鼻尖,将她几个问题一一答了。
江南风水养人。崔家老太爷早年间在北地落了病根,前两年本是想着到江南颐养天年。崔家兄弟几个不放心老太爷孤身前去,都想在父亲跟前尽孝。恰好赶上升官员考核迁外放的档口,家中叔伯皆走不开,崔令容几番恳求,要随侍在侧照料祖父。孝心可鉴,父母亲长没有不允的。
原定落脚苏州,因会稽文太傅盛情邀请,祖孙二人遂至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