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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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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娣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回到阔别多年的山西老家，看见年幼的自己被娘牵着手，走很远的路去看一场大戏。
戏台上梆子腔声声清脆，娘抱着刚满月的弟弟，不时跟着台上的水袖流云轻哼几句。她听不懂那些咿咿呀呀，转而去拽娘的衣角。忽然看戏的人群如潮水般四散开去，她在人群里吓得闭上了眼，等再睁开，眼前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寒风一吹，彻骨生寒。
正恍惚间，就见一个人伢手里拿着草标，娘站在一旁泪眼婆娑地说：“别怪娘狠心，娘也是没办法啊！你爹这一死，娘就指着你弟了！你够机灵，要是能被有钱人家买去进了大宅门，也算是场造化！”
人伢也附和道：“是啊，就凭咱乔姐这可人疼的俊模样，哪家老爷会不喜欢？以后要是被收房做了姨娘，你们全家也跟着沾光不是！”
说完就要上前拉人。
她连忙哭喊道：“娘，别让他带我走！他这是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当窑姐儿！娘啊！娘！”
哭喊中，忽又想起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自己早已不是穷困民女，可这昔日种种怎么会近在眼前？
“因为是在做梦啊！”
引娣一惊，倏然张开了眼。
暖阁的炉火烧得很暖，她看看桌上的自鸣钟，刚刚指向子时二刻。
怎么又回到这里了？引娣心想，往常这个时候，他正忙着批折子吧。
这么想着，她就看见了他。
他盘腿坐在榻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握了一支朱笔，在奏折上勾勾写写，口中喃喃念叨：“这个李卫，什么时候才能少写几个错字！”
引娣想起他跟自己说过李大人的事情。
已经是赫赫有名的两江总督，写的折子竟没有几个字是对的。他每每都要在朱批里斥他，叫他好生读几本书。李大人平素里也是机敏干练的一个人，偏偏在这件事上屡教不改。下一次再呈折，仍旧错得七七八八。
他看着满纸的错字，对她无奈一笑：“这个李卫，什么时候才能少写几个错字！”
她便陪他一起叹息。
然而叹息也很快乐。
眼泪不合时宜地流下来，引娣用手遮住了眼睛。
“怎么了？”
引娣浑身一颤，慌忙把手拿开，模糊的视线正对上他探究的目光，随后她在他明亮的眼睛里捕捉到自己惊诧的容颜。这曾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引娣想，她该记住这个瞬间了，因为知道不会再有这样的情景。像是惊鸿临空的一瞥，短暂但注定刻骨铭心。她在心中渴望了千万次，寻寻觅觅，兜兜转转，只是为了这个瞬间。
“怎么哭了？”他重复问道。
一瞬间引娣的气力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抽空了，她无力地俯在榻边，泣不成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每一个人都在痛哭的时候，她也没有哭。那一天，似乎有很好的阳光，她走到殿外，看见秋风吹动树叶，点点碎金落在上面，闪得人心神恍惚。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他的声音轻柔地落下来，风一样吹动她耳际的碎发。
“别哭，别哭么。”
就像从前她哭泣时那样，他的安慰因为关切而显得有些笨拙。
“不要走！”引娣捉住那只手，将它贴上自己的脸。他的手那么暖和，让她潮湿的身体也骤然有了温度，“全当是为了我……”
她突然很恨自己，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她早该对他再好一些，让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的……需要他。
她又流泪了，泪水流进他的手掌，顺着掌心的纹理淌出一道蜿蜒的弧。接着她的下颌被一只手温柔地抬起，泪光盈盈间，她看到他眼中浓重的情意。
然后便被拥抱了。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六年，七年，或者更久一点。而这一刻她等了多久？一生吗？就像是一个迟迟不能兑现的前世之约，她只觉今生的自己等得心都发痛了。
他的怀抱有她熟悉的味道，不是朱砂的味道，不是朝堂的味道，而是一种专属于他的味道，绵长，温暖，叫人感动。她忍不住笑了，眼泪却更加泛滥，为何这一次她的眼泪这样多？
“……不要走！” 引娣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好安静，听得见自鸣钟的滴答声，还有轮回千转发出的冥冥回响。
良久。
“我把我的心留给你，好不好？”
引娣再次睁开眼，天边已经吐露微末的光明，他低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清晨的雾霭中传出细碎的“沙沙”声，早起的太监正在洒扫庭院。
一个太监瞧见远远走来的引娣，毕恭毕敬地行了礼：“姑姑。”
引娣敷衍地点点头，自顾自地去了。
太监望着引娣渐去的背影，摇头叹息，这位姑姑也是个苦命人啊。他来这里的时间不长，但对她却十分熟悉。那时他在宫里做传膳太监，她是皇上的近侍宫女，站在一旁布菜伺候。皇上要是能多吃一碗饭，她竟比得了什么赏赐都开心。听养心殿的小太监说，皇上只听她一个人的劝。他曾也远远瞧见她和皇上一起散步，她笑嘻嘻地说个不停，皇上看着她，也是一脸笑意，半点不见平时的冷若冰霜。只可惜天恩浩荡也难惠及这蕙质兰心，不然以皇上对她的喜爱，一定会封她做个妃嫔。
引娣自然不会知道旁人的这一番叹息，她步履匆匆地穿过广场，绕过大殿，登上城楼，在一块高大的石碑前站定。
她急不可耐地想告诉他，昨晚她梦见他了。
“昨晚我梦见你了。”
她将脸轻轻贴在冰凉的石基上，一丝不乱的鬓发在渐渐明朗的天光中间或闪出银白的光泽。
晨雾散开，可以看清石碑上硕大的七个字：世宗宪皇帝之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