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宋枕书

1、第 1 章

　　很多年前，我在京城。

　　那时的京城与现在不同，虽也是大治的年月，却不比如今这般富庶繁华。刚刚从战祸中恢复过来的国家，像破落王孙的门庭，被掏空了所有，因而显得寒酸。

　　但京城有檐牙高啄的紫禁城，晴空之下，琉璃金瓦倒影出太阳的光辉，昭示着皇家不容侵犯的庄严。

　　紫禁城是皇上居住的地方。

　　皇上是个脾气极其古怪的人，喜怒无常，不苟言笑，从前的官员都在私下里称他作冷面王。到我进宫时，宫中仍然有一句关于皇上的歌谣在悄无声息的流传，那首歌谣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爷叫回话；天不惊地不惊，就怕四爷调回京。据说这是皇上在做皇子时地方上流传最广的一首歌谣，于是我知道，皇上年轻时是叫四爷的。

　　而当我见到他，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不再年轻的皇上有一张消瘦的面孔，轮廓分明，鼻梁挺拔，嘴唇上是一道浓密的胡须。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却十分锐利，因为很少笑的缘故，这锐利中又被掺入一种可怕的冷峻，令人噤若寒蝉。

　　除非引娣在他身边。

　　引娣并不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这么想。

　　当时我们走在一段逼仄的回廊下，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指了指走在拐角处的女子对我说：“你看，就是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就这样看见了引娣。

　　那天她穿着一袭粉色旗袍，外套一件对襟小坎肩，走在回廊下，极其普通的样子。

　　我们与她面对面地走过，擦身的瞬间我又好奇地打量了她一下，她看见了，便对我微微的笑，笑容十分安静。

　　“她就是你们说的乔引娣？”晚上我和同行的宫女说起她。

　　“没错，就是她，这宫里最讨皇上喜欢的人！”大约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她说起来也不觉得不妥，“除了她，再不见皇上有这么听过谁的话！”

　　“可我听说皇上脾气很古怪呢！”

　　“所以才说奇啊，只要她在身边，皇上的心情一准坏不了！不过我听说从前她在景陵的时候和十四爷好过一段日子，后来是皇上硬把她夺……”

　　后面的话被硬生生的止住，她含着那些未出口的话对我说：“不早了，快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说着人已经躺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听到轻微的鼾声。

　　“睡吧！”

　　我熄了灯，在黑暗中睁开眼，颠倒的视线里有一轮月倒挂在空中，月光明亮，足以照彻四周的天空，这是我在家乡从未见过的景象。我的家乡在偏远的西南，那里的天气阴冷潮湿，因此空中似总结着雾气，让人无法看清日月星辰。可是现在，明月璀璨之下，我却怀念起家乡郁郁的天气。老人们说，我们那里是女娲在补天时不慎遗漏的地方，所以才会终年雨水不断。

　　记忆中的雨，回想起来，会有一种细致入微的感动，一如引娣脸上安静的笑容。

　　或许皇上喜欢的，也正是这笑容背后细微的感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