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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日头一 ...

  •   日头一转又过去一天。青州卫的棉毡帐篷里,一个年轻女奴正一勺一勺的往昏睡中的少年口中喂着米汤。

      郎中昨日已经来看过了,少年并无大碍,只是体力耗尽才会晕倒,修养几日就好。

      李向将少年带回来之后就丢给自己的侍奴照料了,他收到了一份军令,被叫到将军帐中议事去了。

      女奴小心翼翼的将一小勺米汤送入少年微长的唇齿,又用棉巾擦去溢出的汤水。原本安静躺着的人突然咳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

      女奴惊喜得长了长嘴巴,却没能出声,放下汤碗跑出去通报。

      没过多久,李向头一低钻进了帐中,来到少年床前。

      少年虽然醒了,但意识还很迷茫,呆呆地望向靠过来的中年男子,问:“这是哪?”

      李向大马金刀的坐下,颇为得意的告诉他:

      “青州卫,你小子已经是我的兵了!”

      听见他这么说,少年才想起自己昏倒之前说了要投军的话。他挣扎着撑起上身试图行礼,却被李向一把按了回去。

      “欸,客气啥啊,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老子不稀罕这一套。”

      一旁侍立的女奴听见“兄弟”二字,愣了一下,疑惑地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校尉。可她是个哑巴,什么也说不了,所以只能乖巧默了。

      李向豪迈洒脱不拘小节,撩袍坐上床铺,宛如家里的长辈,亲切又关怀的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尴尬了下,答:

      “没有名字,我爹娘,叫我阿鸢。”

      “哦,倒是个秀气的名字,不错,那以后我就叫你鸢子!给我讲讲,你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听到这一问,少年神色一黯,缓缓开口诉说:

      “我家......是山里的猎户。那天我上山打猎,回来的晚了一些,回到家后.......”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那可怖的场景,他不敢回忆,更无法诉说。他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告诉别人他父亲被削了脑袋串在晾衣杆上,他弟弟的一只胳膊挂在磨盘边,磨盘上全是血,他的姐姐,虽已咽气,可仍被那些北烈人压在身下?

      他说不了的,这些事,他没办法说出口,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过好在他已经报了仇,也算是替死去的人们保全了最后的尊严。

      李向看向他的眼里多了一些怜惜,可那一点武人的好奇却按耐不住,他搓了搓手指还是做了决定,问:

      “那你,是怎么杀掉这十个北烈蛮子的?”

      “我,等到黑夜,摸黑将守夜的一人用箭杀死,而后将闷燃的碳炉放进他们睡觉的屋子,封好了门窗,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进去,用斧子砍了他们的脑袋。”

      少年说得轻巧,可习武之人能懂的其中的凶险和艰难,但凡走错一步,那都是必死无疑。所以听完这些,李向眼中赞赏之色难掩。这少年有勇有谋,弓术了得,且杀伐果断对敌人毫不仁慈,还很谦虚,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李向清了清嗓,正色又问:

      “最后一个问题,你既然已经报了仇,为何还要投军啊?”

      阿鸢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马上他就严肃了起来,诚恳回答:

      “我娘在我还不到三岁时就死于北烈流寇刀下了,但她死时我尚无记忆,所以父亲告诉我时,我只是生气,并没有想到为她做些什么。后来孟州被北烈占领,我家逃到青州,这三年我们家过得清静,所以偶尔听说别家遇害,我只是心中同情,也没有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可直到这件事落到自己身上,我才知道那是怎样的痛,痛到让人活不下去。我杀完人,原本想要自尽,可我突然又想到,我死了,可北烈蛮子还在,还会有人被他们杀害,还会有人和我一样承受这些痛苦。我不想再有人和我一样了,所以我来投军,只有投军才能把晟国境内的北烈蛮子,赶尽杀绝。”

      这番话他说得平淡,即使最后那一个杀气腾腾的词,也说得毫无波澜,可李向却能从这平淡中,读出坚如磐石的信念。此刻他对这少年除了赞赏,还有了些许的钦佩。他欣慰抿嘴,热情的揽住了阿鸢。

      “好小子,我果然没看错人,跟我来!”

      说完,李向拉起少年手臂往肩上一挎拉他起来想搀他出帐。阿鸢好像不太习惯与人亲密接触,慌张推拒挣脱了李向要求自己行走。李向看他已无大碍,也就随他了。他们并肩除了营帐,此时阿鸢身上穿的已是女奴为他换上的军制棉衣,因此未被帐外的秋末凉意冷到,可他看见的景象却着实令人心生寒意。

      这军营空地之中,堆着诸多白花花的颅骨,垒成一垛,宛如一座小山,甚是吓人。而在这颅骨小山之前,一字排开的正是他带回来的那十颗新鲜人头。

      此时天气已然转凉,但气温仍不算低,又经过了暴雨,那十颗人头已有轻微腐相,味道不妙。而李向和院里其他来来往往的士兵去仿佛对此习以为常,目不斜视的做着自己的事。

      李向将阿鸢领到那一排人头前,耐心同他讲话。

      “军中师爷已经辨认过了,这几人并非普通流寇,而是北烈沙勒都部的游骑,也就是探子。他们来青州已经有些时日了,我们一直在追,但青州多山林,搜寻困难,没等我们将他们擒获,他们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恶念,犯下了弥天大罪。多亏了鸢子你,我们才能把他们就地正法,这是大功一件啊。”

      校尉将少年拉到人头近前挨个点数。

      “一,二,三......十,整整十个!依照咱们青州卫现在的规矩,一颗北烈士兵人头,赏银二两,若有官职,再按级别加钱。你杀的这十人里,有一个下旗,其他都是列卒,总共是二十二两。你看你是愿意要现银还是要换成什么东西?”

      阿鸢大喜过望,随即皱紧眉头仔细思考,想了好一会才给出答案。

      “长官,我想好了,我想要我缴获的那把刀,还有一个单独的营帐。”

      李向讶异挑眉,有些意外,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问:

      “这是为什么呀?”

      阿鸢答:

      “那把刀,我曾经见过,是孟州卫的刀。我猜一定是被这些北烈蛮子缴获的,所以才把他带上,以后,我也想用那把刀上阵杀敌,也算是为孟州卫的兄弟们报仇。至于营帐嘛,我睡觉浅,一个人睡能睡得安稳些。”

      他的回答李向很满意,可青州卫里佩刀和设帐都是有规矩的。晟国校尉一下军衔分伍什屯佰曲部,屯长以上才可佩刀,佰长以上才可设营。即使按功行赏,将阿鸢的十人斩算入军功,他也只能得个什长的军衔,仍然达不到要求。李向犯了难,摸了摸胡子想了一会,说:

      “可以是可以,但有个条件。”

      阿鸢眼睛一亮,他本以为李向会直接拒绝的,没想到居然还有机会,他急忙道:

      “您说。”

      李向侧过头去避开阿鸢狡猾一笑,负手道:

      “再过一个月,便是我飞云铁骑新兵营的结营考核,你若能在考核中夺得魁首,我便答应你这两样条件。”

      “好!”

      阿鸢不假思索,笃定地答应了他。

      李向心里更开心了。这批新兵已经训练了快两个月了,阿鸢要在一个月内赶上其他人两倍的进度,谈何容易。但李向并不担心,在他的观念里,展示经历的考研越多就越强大,越是困难的环境越能让人得到成长,而且阿鸢毅力勇气皆胜于寻常人,若他真能做到,青州卫日后定能再添一名良将。李向强压嘴角,故作高深道:

      “既然如此,你明日就去新兵营报道吧。”

      “是!”

      阿鸢一走,一位军士便走近了李向,正是之前被叫做徐老二那位。

      李向手搭双膝神色肃然,问:

      “都听到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徐老二抱拳,答:

      “回禀上官,属下认为大致可信。属下去了他家里,发现确实有十三具尸体,死状也确如其言,其邻居有许多是和他家一起从孟州逃难过来的,相识十余年,看着那少年长大,应该可以确定,不是北烈细作。”

      李向点了点头,道:

      “给新训营的老李说一声,让他多关照点。这小子看着和善,实际凶性大着呢,是把双刃剑啊。”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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