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临舟渡月

2、期中

　　但这么看，周商的睫毛被白炽灯映的如墨。
　　……更好看了。
　　常参被自己的不要脸折服了。

　　刚老余话音刚落，周商的脸“腾”的红了，连脖子带耳朵一点没落下，红了个彻底。
　　他本来就白，再一红，像只煮熟的虾。
　　班里起哄声不断，周商恨不得现场挖个隧道连夜奔袭回家。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周商对着常参半垂的眼，沉默一下，试探着说：“你……先坐下？”
　　大脑停止运转的常参终于回过神。
　　常参心如止水。
　　尬，太尬了。如果可以，他宁愿一周上二十节语文课，也不想再上一节地理。
　　前边钟叙松头也不回扔来一张纸条。
　　常参将纸条扣在手下，不太想展开。
　　这人绝对没憋好屁。
　　……
　　霍见倦：我参哥心动了。
　　姜闲染：啧啧啧。
　　连闻曲：啧啧啧。
　　钟叙松：啧啧啧。
　　常参：“……”
　　啧你们个头啊。
　　他大笔一挥，一个巨大的、豪迈的、丑陋的“滚”跃然纸上。
　　收到回复的钟叙松愣了一下，随后抽风了一样开始疯狂耸动肩膀。身旁的连闻曲看他突然发癫正要骂他，就见他颤抖着手，推来一个奇丑无比的“滚”。连闻曲缓缓捂住眼……然后开始疯狂耸动肩膀。
　　还是那句话，太他大爷丑了。
　　常参没管他们，又扯了张便签，提笔前顿了顿，缓缓落笔……

　　周商盯着面前的字，用力掐了一把大腿才没笑出来。
　　冷脸帅哥形象崩塌，真实身份疑似练字班VIP客户。
　　周商把便签压在书下，装作无事的盯着一黑板密密麻麻的作业。
　　……但憋笑憋的发抖的指尖出卖了他。
　　太丑了。潦草中带着豪放，扭捏中带着不羁，局促中带着狂妄。
　　短短两行字，似乎表达了主人的冷漠无情，又似乎表达了主人的无所吊谓。
　　总之，这些称之为字的东西给周商带来了极大的震撼。瞬间空降他十七年来看过的丑字排行榜前三。

　　一节自习眨眼就过，听到外边哄嚷混乱的动静，周商以为放学了，但班里的人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边下座溜达边乱叫。
　　他看向常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下了，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周商正感叹着人生无望，前边两个男生齐刷刷的转过身，看上去抱着豁出脸面搭话的决心。
　　“哎……同学，你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走了，但咱班没人动吗？”左边的男生故作神秘，但表情扭曲，十分痛苦。
　　周商眨眨眼，问：“为什么？”
　　右边瘫靠在椅子上的男生夹着嗓子，怪声怪气的回答：“因为我们是文精呀，可以比普通班多上一个自习！”
　　周商：“？”
　　他看向石英钟，干巴巴的问：“现在是十点吧？”
　　“嗯嗯。”
　　“我们是要十一点放学吗？”
　　“嗯嗯。”
　　两人怜悯的看着周商，宽慰说：“没事没事！虽然咱们放的晚，但咱们周六还可以自愿上俩自习！从四点到六点，是精品班的殊荣喔！而且周日下午三点返校喔！”
　　周商简直欲哭无泪。
　　这什么变态学校。
　　他无力的问：“只有咱们班有这样的殊荣吗？”
　　“当然不是。”右边的男生缓缓爬起。“还有楼上，四楼理十的好铁子……诺，现在门外那一群飞过去着急上楼的。同苦共苦啊。有时间一定带你认识认识……”
　　左边的男生指了指自己：“我叫连闻曲，他叫钟叙松。你右边那俩，坐在左边的是霍见倦，右边的是姜闲染。”
　　钟叙松终于坐直了，点了点头：“算上参哥和你，咱班一个六个男的。”
　　“刺不刺激？我们……”
　　上课铃声响起，钟叙松后半句没了音。

　　常参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估计是被上课铃吵醒的。
　　刚睡醒眼睛还没对焦就上课了。
　　常参叹口气。随手在桌上摸了一把，准备继续刷题——抓到了一只手。
　　常参：“？”
　　旁边周商：“？”
　　两人一时沉默，常参放开周商的手，并听起来毫无歉意说了句“抱歉”。
　　周商停滞了一会，才说：“哦……没事。那个，你练习册能借我用用吗？”
　　常参看了看周商的手，捏着他练习册的边，并没有放开的意思。
　　看样子只要他一点头，练习册就会迅速消失。
　　果不其然，常参的“嗯”刚出口一半，练习册瞬间移形换影，周商边翻书边小声叨叨：“我就抄俩题目，很快的，不耽误你写作业。”

　　理论上周商今天晚上刚来，而且除了老余和地理老师谁也没见过，自然不存在交作业一说。
　　但他不想落下进度。前几天自己忙忙活活弄学籍的事就请了好几天假，再不补点，越落越多。
　　周商叹口气，不再想那些破事。

　　比普通班多一个自习也有好处。
　　好处就是这些人上个自习还在哭作业太多写不完，这个自习没过半就一个个不约而同放下笔，开始休息。
　　班里小范围的说小话愈演愈烈，最终全班开启了自由组队模式。
　　钟叙松捧着课本，向后靠在桌边上，试图营造一种“我在背书”的假象。
　　“同学？同学？你在吗？我和你说，上学期我们有次也这么自由，第二天老余就给我们‘请看VCR’了。”
　　周商向前探了探身，边写题边问：“什么‘请看VCR’？”
　　连闻曲也捧着课本，向后靠来：“看见上边黑板上的监控了吗？老余自己安的。他那天晚上录了像，然后在大屏上播放……”
　　钟叙松悲痛道：“我们差点被老余喷死了！”
　　“噗……我感觉余老师还挺和蔼的啊……”
　　钟叙松点点头：“那倒是。要是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不对，要是触碰到他虚假的底线，他会‘呵呵’一笑，把底线降低。要是触碰到他真正的底线，那我们就完了。”

　　摸鱼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当班里的人连装都懒得装，一边说话一边放肆的收拾桌子时，常参就知道还有三分钟下课了。
　　常参合上习题，跟着站起来：“走了。”
　　周商看上去实在像娇生惯养的少爷，导致常参做好了帮他大包小包拎着的准备。
　　直到常参从宿舍老师值班室登记完出来，看见周商只扶着一个行李箱，站在灯光昏暗的楼梯前等他。
　　他看着周商在黑暗中亮亮的眼睛，心中一动，没来由的觉得这人孤零零的。

　　常参把寝室收拾的很干净，有股淡淡的香皂味。
　　“这栋楼一二楼是高一的，三四楼是高二的。算上隔壁十班八个人，三楼十个上晚五的，”常参一边按亮台灯一边把周商的行李箱拽进舍。“所以，下了晚五没灯，将就着用台灯吧。”
　　周商点头表示理解。
　　常参指了指床：“下铺和靠门上铺随便。那边柜子右边三个都是空的。”
　　然后被十班的人拽出去了。
　　周商一边铺床，一边悲哀的发现自己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参哥，听说你对象转你们班来了？”
　　“？”
　　“CP名不都有了吗？姜公主说什么，参商？”
　　“他瞎说。”
　　“哎呀，我都看见了！长的挺好看，就是有点矮。”
　　“他不是……”
　　“参哥真不够意思啊，谈了都不和哥们说一声。”
　　“我没……”
　　“让我看看！我……哎！你怎么让人家自己收拾！”
　　“他……”
　　“嫂子！你是我嫂子啊！我们来帮你收拾！”
　　常参几次试图解释都是失败了，眼看这八个牲口涌入房间去抢周商手里的行李，他无力的靠在墙上。
　　对象你大爷。

　　一门之隔的周商同样无力。
　　他试图挤到床边自己铺床，但被挤出来了，只好站在外围挣扎着说：“谢谢……但我不是他对象……”
　　这帮人正热火朝天的铺床，周商的辩白压根没进他们耳朵里。
　　周商感觉有哪里不对，他看了一眼门外瘫着脸的常参。
　　等等。
　　我是男的啊？
　　确实是啊？

　　常参在心中将这几个二百五问候了一遍，才屈起手指扣了扣门：“闹够没有。老师来了。”
　　听到他们参哥冷冷的嗓音响起，几人这才停了手，慌不择路向水房滚。
　　滚之前还留下一句“嫂子不睡你下铺啊”。
　　……
　　死寂。
　　死一般的沉寂。
　　常参也懒得给他们奇怪的脑回路找开脱的理由，只是随口说:“别管他们。他们不作一下难受。”
　　周商艰难的点点头。
　　这头太难点了。

　　周商有点认床，初来乍到死活睡不着。还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怕影响到常参。硬是躺的笔直板正的闭眼挺过了大半夜。
　　不过就第二天两人都精神恍惚来看，今晚失眠的不止周商自己。

　　某人罕见的失眠了，头痛的要裂开一样。脑浆都要爆了。
　　常参的手指抵在太阳穴上，缓缓揉着。
　　但并没有任何作用。
　　常参和桌面上的《文言文阅读训练一百篇》面面相觑半天，最终困意打败了坚强的意志，半垂的眼皮彻底合上了。
　　在失去意识前，常参无比庆幸今天老余没盯早自习，全班都在补觉。
　　……
　　常参正睡的不知今夕何夕，忽然感觉右边有人在推他。
　　他艰难的掀起眼皮，缓缓转头。
　　入眼是周商眉眼弯弯，勾着唇角笑的狡黠的脸；再往后一看——眉眼弯弯，勾着唇角笑的狡黠的老余！
　　！
　　常参瞬间清醒了！困意一扫而空！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参哥你哈哈哈哈哈哈。”
　　“期待！太期待了！”
　　班里所有人笑的都很开心，除了面无表情，奋笔疾书的常参。
　　语文课他不仅要发表《关于满分一百五如何考九十六技巧分享》还要分享《关于晨读睡觉同桌推五下也没推醒心得感悟》。
　　常参决定收回“一周上二十节语文课”的心愿。

　　由于常参壮烈牺牲，班里的人也不睡觉了，窝在座位上静等常参的精彩表演。
　　毫无人性，惨无人道。
　　常参最后两行丑字飞上去，扔了笔想跑，没想到老余进了班，当场捕获了他。
　　老余笑呵呵的点了点常参：“常参啊，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
　　常参心不甘情不愿的拎着被誉为“狗爬都比这好看”的纸往前边去。
　　右边周商睡的像个死尸，他艰难的从周商身后的空隙挪过去。
　　……这具尸体居然有自我意识，向前让了让椅子，然后挣扎着直起了身子。
　　周商的尺码刚报上去，现在穿着自己的衣服。他的外套过于宽大，空落落的。随着动作，勾出少年偏瘦的身形。
　　但这人也太瘦了点。脊梁骨和肩胛骨都突的很明显。

　　冷脸帅哥上台，不仅班里的人醒着，班外的人也醒了。
　　常参盯着桌上的纸，余光里门外十多颗人头晃来晃去。
　　其实有时候人活着也挺无助的。
　　偏偏老余还举起手机，示意他开始。
　　台下一帮人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爬起来，简直是百鬼夜行，群魔乱舞。

　　常参全程没抬头，用一种“我想死但死不了”的毫无起伏的语调读完了两篇经验分享。
　　哪怕台下的人都笑变异了他也不为所动。

　　老余心满意足的收起手机，走上台拍了拍常参的肩：“回去吧，哎，演讲稿留下。”
　　猜到老余要干吗的人已经笑的要死了。
　　充斥着丑字的演讲稿瞬间占满整个大屏。
　　刚坐回座位上的常参对着大屏闭上了眼。
　　“常参，睁眼。”老余敲了敲大屏屏幕，“你猜猜这次联考你卷面分扣了几分？能别折磨老师们了吗？我之前是不是就说过啊，把你们那字好好练练。高一不练，高二还不练，你们等着高三练啊？人家从那嗖嗖刷题，你们一笔一划开始练字？”
　　老余无差别狂喷，最后对着大屏砸了砸嘴，给出最终评价——“丑的能辟邪了”。
　　“还有那作文，常参，你知道你的八百字糊满答题卡多壮观吗？”
　　周商看了常参一眼，似乎在他冷漠的躯壳下看到了绝望上吊的小人。
　　太好笑了……

　　老余讲课风格实在是，信马由缰。一路从文言文七拐八拐拐到了张居正改革和曾国藩守孝。
　　周商听了半天，实在不明白老余是如何如此顺畅，如此行云流水得扯了这么远。
　　而文一这些人早已习惯，老余扯什么她们听什么，还能回应几句。没有一个人对离题八万里提出任何质疑。
　　老余一路带着全班同学从内蒙古大草原跑到青藏高原冰川上，在下课前三分钟终于回归了主题，又顺带怼一下某些人联考卷文言文部分答的简直一塌糊涂，然后……然后就下课了。
　　老余一边收拾教案一边喊了周商一声。
　　“哎，周商，你来，我给你拿这次的联考卷……本来昨天就弄出来了，忘了给你了……今天看着了想起来了。”

　　周商过去拿了卷子，也不知道老余和他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一脸菜色。
　　他拎着卷子，由衷的发出了疑问：“你们上周不是刚考完联考？又考哪门子期中？”
　　常参抬起头，平静的说：“别惊讶。”
　　接着递给他一张日程表。
　　11月6日，六校联考。
　　11月14日，期中。
　　11月26日，四校联考。
　　周商看完之后满脑子只剩一个字。
　　“草。”
　　旁边钟叙松笑着说：“你来的日子太吉利了，三天，三天就期中啊。”
　　周商干笑两声，没接话。
　　太光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