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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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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屏幕的光影在墙面投下斑驳的残影,玛格丽特那身白色长袍最后掠过镜头边缘,便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踏足过这座宅邸半步。
白夫人的脚步声很轻,她将银质药箱放在手边的矮几上,蹲下身时,裙摆轻轻扫过地面的碎瓷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许津合右手垂在身侧,后知后觉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掌心划至手腕,皮肉外翻,鲜亮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暗沉的印记。
白夫人打开了药箱,从药箱里取出淡黄色的药粉,捻起适量,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尽管她手法专业,清洁和上药手脚都很利落,细心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之后,血却仍然是止不住的往外沁。
显然是伤到了要害。
门窗通开、独属精灵一族的腐朽气息,被风雪卷得干干净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灌进房间,落在人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玛格丽特留下的狼藉还在,碎裂的琉璃碴混着掉落的桌布边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许大猫没让人收拾,只是坐在地上专心把玩着林明臻留给她的戒指。款式很简单,乍一看只是一圈流畅的弧线。许大猫的指尖反复摩挲着,眼神放空。
不用细想,所有人都清楚,玛格丽特此行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林明臻。
暂时不去思考被放下的吊桥、不去思考他们对林明臻是善意还是恶意、也不去考虑还会不会有计算外的势力参与进来。对于南岸来说,无非只有两个结果。
交出林明臻和不交出林明臻。
而她许大猫,作为领主要考虑的是达成这两个结果的主观能动性的选择。
主动交出、被动交出、主动不交出、被动不交出。
许大猫轻轻嗤笑了一声,交出林明臻这类选项,目前从客观上和主观上都不成立。艾曼那边已经跟大哥失去了联系,人现在在哪都不知道,怎么交?退一步讲,就算跟玛格丽特讲道理,让艾曼沿着阳炎沙海的路一路追过去,要是林明臻不乐意来,她只能是把许延之架在火上烤。
不交出林明臻的选项里,被动不交出其实才是利益最大化的。
能拖就拖,以静制动,在拖延的过程中寻找转机,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可玛格丽特虽然命长,显然也没打算给她这个慢慢忽悠的机会。
但是,现实是,非重大事件绝不出学城的玛格丽特是不打招呼过来的、吊桥是一声招呼不大已经给搁那儿的,连狠话都放完了:明天下午不给,我杀你全家。
哦,原话没这么难听,但理就是这么个理儿。话都不让人讲完,根本没有一点可以谈的空间。
可怜她许大猫,被夹逼的只有一条道道可走,只能是硬着头皮干了。
“真是......知道大哥留下的绝对是烂摊子,也没想到他真能把天捅破了......”许大猫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习惯性的微死想躺了。
带着最新联络设备的通讯员已经出发往皇甫锐的方向去了。
唐庄子正在集合家臣,事发突然,到达这里还有一段时间。
这是许大猫仓促之间能想到最适合的布局了。
该撤的撤,该留的留。反正谁对着玛格丽特都能躺,她不能。
她现在是领主。
“大小姐,是不是把刚才的情况告知各位领主比较合适。”储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几分犹豫。
作为许延之雪狼军团里最亲密的战友之一,许家上一辈被杀害的同年,她就跟着许延之从西岸来到了金镇。进入亲卫队以后,作为许大猫亲自选的副官人选,储吟此刻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只能说许延之和许大猫还是胆子太大了。
眼下局势复杂,纵使有线索可理,但是一个不小心,平衡没拿捏好,结果就会成为金镇一己之力跟精灵杠。
法不责众,前提是没有出头鸟。
灯光下,许大猫的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窗外的寒风太过刺骨,还是因为内心思考太过专注,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听到储吟的话,她抬起头,翻了个白眼,无奈又嘲讽: “告知他们?没必要。”
不等储吟回复,正在梳理思路的许大猫已经下意识地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精灵要屠城,无非就是两种方式,远距离打击和近距离打击......”
话说到一半,许大猫突然停住了:林明臻留下的东西,她好像还没跟储吟说过。
这个玩意儿她研究过,林明臻的话不虚,这玩意儿配合他的‘棺材’,高攻是不可能的,高防应该是错错有余。
哪怕对手是精灵。
这可是个宝贝,许大猫只悄咪咪告诉了许津合一声,就被二哥狠狠教训闭嘴了。
周围人愿意跟你玩,是因为你跟他们水平差不多。有这个高防的战略级武器,可是直接能跟精灵比肩的。那领主们想的就不是要不要跟你玩了,而是玛格丽特和许大猫之间二选一了。
许大猫可没那个自信,在领主们面前去挑战大守护者玛格丽特的威信。毕竟让她自己选,她都想选玛格丽特——当然,是在被许延之‘坑’上领主这个位置之前。
“......远距离打击我有办法应付,你不用担心,”许大猫话锋一转,问道: “剩下的近距离打击,三号桥已经放下来了,你说,玛格丽特要是真下了狠心要屠城,她会从哪开始?”
储吟有些吃惊,还没来得及消化许大猫话的内容里关于武器的部分,顺着她的思路回答道: “三号桥?”
托莉莉丝海的福,人和精灵少有了少有的共同之处:过海必须走桥。放眼五座大桥,现在孤零零被放下来的只有三号桥。
“所以啊,现在通知那群烦人精,咱们图什么?”许大猫嗤笑一声, “是指望着谁能出点钱,还是谁能出点力?水镇刚从我这儿吃了那么大的亏,乔斯巴不得看我倒霉,看到这,还不上赶着给玛格丽特表忠心,把我们给吃干抹尽了......一旦乔斯跟玛格丽特占了上风,为了最大利益着想,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能有几分真心已经很不错了,你不能真指望这些人跟我们同生共死吧?”
许大猫虽然年轻,到底是许延之一直带在身边手把手教的,该有的聪明都有。
话虽然这么说......许大猫暗叹一声,玛格丽特完全也有可能自己亲自去找其他领主,她肯定拦不住。
但是她许大猫就不上赶着给自己找罪受了。
谢邀,爱命,不约。
她玛格丽特乐意硬碰硬,那就碰碰看。精灵身体被破坏了,换个身体就能继续活,但是他们也总得换了再来啊。
只要布置得当,那应该能拖很久,拖到玛格丽特能从气头上缓缓、醒醒脑子;或者发现威胁达不到目的的时候,该慌的是她玛格丽特。
就算是玛格丽特需要花很多很多时间才能清醒清醒,甚至许延之没法带着林明臻从阳炎沙海回来,那也没关系。
东边,皇甫锐带着雪狼去重新勘探测量了,那些可是一直在最前沿据点探索的精英,称之为南岸最强也不为过,就算东边大山是吃人的活恶魔,许大猫也坚信,在被吞噬之前,雪狼军团能崩下它两个门牙;西边,楚秋大爷可是一句话没说默默收了“贿赂”的,为着自己的良好名声,于公于私也会带着小蛇去,那边可是精灵忌惮到从不曾亲自涉足的区域,不管怎样的报复都绝对轮不到跨不过那条线;更别提历经几代人扎扎实实散布在各个家庭里的‘火苗’。
这里,北边,她亲自来。
已经开始折腾了,那就先折腾个天翻地覆。
一旦成功,这一次,就是四方同时展开的天地。
如果,这些折腾都毫无意义,那就当制造了一次混乱。
混乱会带来发展的灵感。
那他们也终将是,改变了某种程度上的一成不变。
房间里,许津合的状态缓和了过来,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几分。白夫人关上药箱,起身走到窗边,显然没打算惯着许大猫开窗吹风的打算,给破窗找好了遮蔽物,又走到壁炉边,添了几块木炭,重新点燃了壁炉。
火光在房间里重新投下温暖的光晕,映衬着白夫人微微抬起的下巴。一瞬间,许大猫突然有些失神,下意识地抬手,贴近了自己的胸口。
作为同母异父的姐妹,白夫人跟母亲白衍长得很不像:除了这个角度。
白衍英气逼人,浑然天成的凌厉;而白夫人则更加温婉,考虑到她们的出身,这实在很难得。
只能说,白衍一直把妹妹照顾的很好;就像现在,白夫人总是把他们也照顾的很好。
白夫人的丈夫曾经是春园的正统领主,后来,白夫人无儿无女,再后来,白夫人成为了许延之当上春园实际统治者的法理依据。
甚至连春园原领主的家臣们,对此都没有什么意见。
毕竟,那可是白衍,从寂寂无闻到赫赫有名的、南岸首屈一指的女将军。
白衍的雪狼军团在全军覆灭前,一直是西岸最能打的一群人。跟一般军团里挑人只挑选强壮狡猾的不同,除了必要的军事素质,雪狼军团还有一个重要入选条件:参加的人,必须是情人一起,不限男女,包容性极强,可自由组合。
战士不愿在爱人面前示弱,更愿为保护爱人战死。
这个军团的下场也很容易想见——要么成为最强,要么全军覆灭。而它,都做到了。
许延之重新组建雪狼军团时,选择性的延续了雪狼军团的旧规则:伴侣关系仍然是优先条件,但不再是必要条件。
只能说,年轻时候的白衍很有魅力,到临了,家臣们仍然认为将春园给白衍的儿子会是逝去领主的心愿。
嗯,春园领主白捡了个名义上的儿子,许延之白捡了一整个春园。双赢......个鬼,许延之赚大发了好吗?
尽管许延之已经不在这里,许大猫还是习惯性的逃避否定着许延之的成绩。
难顶,拒绝被阴影。
虽然许大猫不理解母亲为什么最后会选择双腿残疾的父亲,但是丝毫妨碍不了许大猫想跟母亲一样,野心勃勃。
权力!要!征服男人?要!
人就一辈子,活得要还抵不上自己母亲,那总归差一点意思。
许大猫叹了一口气,将机械甲收回。居然还会有想到母亲下意识抚摸心口的举动,只能说她还是不够成熟。
从左心口稍稍往上的位置里,许大猫抬手取出了一封信。
信的原件已经给小蛇了,她手里的是复印件。
母亲经手的东西,大多都是直接打字出来的,很多绝密内容,甚至在许大猫看到之前就已经被烧毁了。除了这封留给许小蛇的信,许大猫甚至都没能找到母亲的其他笔迹。
信上的字迹,端庄而有力,许大猫实在舍不得。哪怕信里的内容她已经能倒背如流,哪怕她清楚,为了小蛇和大哥的安全着想,最好不要留下任何备份,可她还是忍不住偷偷复印了一份。
折叠成小小的方块,放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她连藏住秘密的从容都没有,却还是藏下了它。
危险、非理性的行为。
许大猫知道,于是十分心虚的抬眼看向许津合。
房间里的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混合着壁炉里木炭燃烧的烟火气,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许津合也正在看她,或者说,已经看了她很久,眼神复杂。
许久,许津合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不要再心怀侥幸了,我陪你烧。”信纸上的内容,许津合也很清楚;许大猫偷偷摸摸干了的事情,他也理解;如果可以,他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很多事情容不下万一。
许津合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圆毯,在壁炉前铺好后盘腿坐下,也不催促,只是,
许大猫沉默,抬眼示意储吟换个厅休息;白夫人提上药箱,摇了摇头,也离开了。
大厅里只剩下许津合和许大猫两人。
许大猫缓缓站起身,走到壁炉前,在圆毯上坐下,靠在许津合肩膀上。她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那几张复印的信纸,一页一页地展开。烛火跳跃着,映照在信纸上。
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信纸,慢慢凑近壁炉里的火焰。纸张的边缘很快被点燃,发出“滋滋”的轻响,橘红色的火苗顺着纸张的纹路慢慢蔓延,吞噬着上面的字迹。许大猫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的小蛇: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阿延和阿合才给你洗完澡,你全身香喷喷的,睡的很乖,就像是画里的孩子。
妈妈正在你房间里窗前的书桌这里,你爸爸正在花园里做造景。
花园里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道,由门口一直延伸到花园,每一颗石头都是你爸爸精挑细选的,确保露出的部分没有能刺伤人的尖锐,排在一起时颜色大小都能搭配的恰到好处。
等你再长大一点,妈妈就带你去院子里学走路。
你爸爸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花园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池,他都考量过它们出现在你们眼里时的角度,你们四个崽崽,每一个人从自己的房间窗户望出去时,都能看到很漂亮的一片景。悄悄告诉你,你要是以后有了特别喜欢的植物,可以‘不经意’透露给你爸爸,过不了多久,你肯定会收到大大的惊喜——你姐姐已经学到其中精髓了。
你真的是很乖很乖的孩子,睡着了不哭也不动,但是妈妈还是不敢离开你太远。昨天妈妈就逮到你姐姐不干好事。你现在必须嚼着奶嘴才能睡得安稳,小猫现在有了新的‘爱好’,总爱趁着妈妈不注意,悄悄地慢慢地取出你的奶嘴,在你真正嚎啕大哭前又将奶嘴塞回你嘴里。
也怪妈妈,在昨天你终于大哭之前都没有想想去看一眼监控。
妈妈已经跟你姐姐交涉了好几轮,虽然‘贿赂’了她漂亮的小裙子来交换不欺负你,但是看你姐姐咕溜溜的眼睛,妈妈就知道,贿赂未能成功,妈妈还需努力。
你姐姐显然已经忘了她小时候了,那时候她还在学步车里学走路,你大哥小时候也调皮,总是抢走你姐姐的玩具,然后走到楼梯口上,拿着玩具,看着你姐姐在学步车里跳着脚干着急。
当然,这得挑着阿合不在家的时候。
嗯,这是一个很好的思路,等写完这封信,妈妈就去找阿合,他一定能帮妈妈一起盯住你姐姐。
所以,你看,小蛇,你只是我们家普普通通、最被宝贝的崽崽。
虽然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妈妈绝对不会面对你提起这件事,只要一想到你漂亮的笑脸可能会因此染上难过,妈妈就有些害怕。但是你是妈妈最爱的宝宝,你永远有权力知道你是谁。
那是妈妈最后一次率领部队执行侦查任务,在西边的外驻堡垒。
本来是只是一次常规的的侦查,所以溪跃提出跟妈妈一起去的时候妈妈没有拒绝——她那个时候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
这一次任务之后,她计划回金镇休息。只是我们都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
怪物的数量是突然增多的,都从同一个方向来,本来以一直以来的方式,只需要将他们诱导进预设的陷阱,后面都能有条不紊的处理好。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或者说,我们从没想过,这些怪物拥有智力。我们的部署从来没做过这种预案,我们被他们耍的团团转,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作为精锐部队、我们死伤过半。
我们错把一场战争当成了天灾。
天灾是没有恶意的,它对所有人都平等;战争是有恶意的,它以吞噬生命为手段。
这些怪物如果直接冲击西岸老余的防线,最西边的四镇是低矮的丘陵和辽阔的平原,如果没顶住,那就是灭顶之灾。
回去的路已经被堵死了,示警信号发给老余之后,我带着剩余的人去了那群怪物来的方向。
刚开始的时候,怪物还很多,走到越后面,怪物越少。
也有可能,越走到后面,部队里的人也变少的缘故。
最后,只剩我和溪跃,她已经不能走路了,妈妈只能背着她。
我们穿越了森林,有一片没有边际的平地,地面全是细碎如沙的石头,一棵植物也没有。
万幸,也没有动物。
躺在那片沙地上,溪跃生下了一个男婴,死胎,出生就没有气息。
我也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地面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洞。
黑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向我提供能量——通过你。
你生下来的时候已经死去了,我确认过。但是那一刻,你有呼吸,有心跳,有脉搏。
甚至悄悄在我怀里找了一个温暖的位置,将自己缩成了一个团子。
小小的、暖暖的、
明明已经没有多余补充体力的食品和水,通过你,我却在源源不断恢复体力。
于是我跟自己打了一个赌:既然任务已经完成,那我就最后做一次尝试,如果能安全回到南岸,你就是我今生的儿子;如果一起死在路上了,那就来世作伴,妈妈会找到你。
带着你回去的路,比来时简单很多,我只遇到了一个怪物,但它最终也绕开了我。
回到南岸,客观的医学检测结果足以证明我其实并没有机会活着走回来。
但是我活着,你也活着。
你是妈妈的奇迹,妈妈却只能拼凑出你来处的样子。
你有雪狼军团的骨血,如果在西岸,你会有超乎想象的强大:毕竟,在西岸的死域,现在的你都足以保护自己、保护妈妈了。
妈妈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妈妈再次回到前线了,但是妈妈还会继续调查,妈妈会尽量为妈妈最心爱的小宝贝提供一份世界存在的参考答案。
在你真正了解自己之前,妈妈会小心把你藏起来。
就像现在这样。
好了,妈妈要停笔了。今天太阳很好,一定得让你舒舒服服晒个太阳。
爱你的妈妈 白
......
烛火有序吞噬了每一个字,最终,在天地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