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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黑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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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毫无意义的人声低吟,一股浑厚有力的音乐猛地撞入脑海。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震颤灵魂的力道,混沌间,许延之一时间分不清,这些声音是本就飘荡在天地之间、由他亲耳听见的,还是顺着与林明臻交缠的指尖,直接渗入意识的洪流。
手心相触,林明臻掌心微凉。
“在烤骆驼的时候,吾就在想,沙地下面这一大群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才能这么一大群、脑子里一点东西都没装,死的时候,不同的尖叫和呻吟都是完全相同的高音。”
那一群猿猴在温笑宇的炸弹里灰飞烟灭,那一个声调在林明臻的意识海里流转回响。
林明臻垂下眼眸。
庆幸、悲伤,都是他的情绪,却也都是他不该有的情绪。
“呜————”
哼起的调子空灵轻盈,听不出任何别的起伏。
整首曲子缺的最后一声调,林明臻补上了。
许延之没有打扰,透过枝蔓的间隙沉默地观察。
明明眼前的一切都和谐有序,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不自然却始终重重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不敢贸然开口。
调子落下的瞬间,眼前的景色骤然扭曲。像是天地间突然蒙上了层纱,远处的猿猴群、漫无边际的紫荆花海,所有属于事物清晰的轮廓都在慢慢消融,变得模糊不清、光影斑驳。
取而代之的,空气的流动变得清晰。
自猴群而来,自花海而来,有什么如流水般延绵不断奔涌而至,温柔地将他们包裹其中。
突然,一股尖锐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心脏处炸开,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外伤的割裂,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带着灼烧感的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啃噬。
这种诡谲却又接近濒死的状态,许延之体验过。
学城,玛格丽特。
转瞬之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从内向外。身上,先是喉咙发甜,随即,眼角、耳朵、鼻子,甚至是指甲缝里,都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是血,鲜红的。
跟上一次不一样,不,比上一次要严重得多。
体内,像是有什么在快速融化。
夕阳下,眼前天地间的纱涣散成了铺天盖地的血红色。
下个瞬间,所有的感官飞速消失。
并不是意识脱离身体的轻盈,许延之清晰地感受到,从内向外属于他的一切正在瓦解散开,与周围的什么一起,坠落消融于虚妄。
虚妄的尽头是他与林明臻相互握紧的手。
林明臻,是谁?
他,他又是谁?
“许延之,你的意识体上为什么会被刻写?谁干的!”
毫不掩饰的惊怒声。
在意识海感受到许延之的瞬间,林明臻用力甩开了与许延之相连的手。
没用。
许延之正在和行尸走肉的兽体一起堙灭。
余光处,远方,枪支落下。猿猴群正在化为灰烬、在空气只剩轮廓。
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却依然挡不住一股刺骨的恐惧从他的脚底而生,顺着脊背爬上心头。
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按照方法来。
他知道方法。
林明臻眼神慌乱,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人,此刻依旧站得笔直;呼吸已经停止,牙关依然死死咬紧,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着。显然,在意识消融的最后一刻,他依然没有放弃维持身体的控制权。
林明臻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抽出军刺、反手握住,毫不犹豫地将右手手掌整个划开。
刀刃划过皮肤、肌肉向外翻开,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落。
用沾满血的右手捂住许延之的口鼻,鲜血沾染上躯体的一瞬,崩坏开始停止。
还不够。
林明臻尝试着将自己的血灌给许延之。
许延之的身体依然留有余温,但是牙口却固执僵硬到单手根本掰不开。
林明臻眼神一沉,根蔓交缠,制造出一处封闭的、隔绝视线的空间——他并没有被偷窥的爱好。
四下漆黑的一瞬间,林明臻将右手破损的血管凑到自己嘴边,用力吸了一口,毫不犹豫地吻上了许延之的唇。
扣住许延之下巴的手控制着力道——既能松动僵硬的牙关,也不至于真让许延之的下巴脱臼。
林明臻皱眉、舌尖用力撬开许延之的牙关,将口中的血液缓缓渡了过去。
许延之的舌头还没有变得僵硬、跟他的唇一样软,胸腔的肺带着黄沙的粗粝炽热。
血液流经之处带起清浅的呼吸。
许延之双眼紧闭,意识依旧模糊,却开始下意识地回应起这个吻。
清甜的气息,甜蜜幽深。是他熟悉的味道,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回吻的力量渐渐加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不够,还不够。
所有的呼吸、所有的温度,都是他的。
林明臻的意识顺着鲜血延伸,身体却是被许延之整个锁在怀中,贴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空隙都没有;许延之的舌头缠绕住他的试探,下个瞬间便反客为主,填满了林明臻的口腔;大脑过度缺氧而阵阵发晕,怀中的空间狭小而灼热,最终再也支撑不住扣住许延之下巴的力道,左手顺着许延之的脸庞滑落,失去了所有力气。
顺着白袍的空隙,许延之的指腹贴上了林明臻内里的皮肤,狎昵的抚慰,意有所图的游走。
触感粗粝、清晰灼热。
林明臻一惊,本来已经深入探出的意识无措的回笼;他下意识挣扎着想摆脱,却又不敢真的结束这个吻,挣扎间,下身被贴得更紧,一股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呼吸紊乱、空间湿热,吻还在继续,白袍之下,许延之的指尖没有放过它所能感知到的任何一寸肌肤。
脚趾蜷缩在空中,身体被牢牢禁锢,无处可逃,唯一能远离的方式只能是逃似的将自身的意识再次顺着鲜血潜入许延之的意识周围。然而,在被真正进入的瞬间,尖锐的疼痛又将逃离的意识狠狠钉回了身体。
白光之间,找寻许久的鲜血包裹住了许延之被刻写印吸收的意识,下一秒,刻写印崩坏。
许延之的意识散开,如白雾搬穿过林明臻的意识海。
那是在堙灭于荒芜前只属于许延之的记忆。或温柔或冷静或从容的表情尽头,是一双漆黑的眼眸,深邃坚定。
彼时,战舰窗外,阿尔克星正在崩坏。
战舰内,红眼小龙正在哭,周围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着变化。
小龙抬头的瞬间,有一双幽黑的眼,跨越时间和空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向他。
那双重合在白泽身体上的眼睛不属于白泽,还有一个人在这里。
那是一种陌生却极具冲击力的情绪—— 混杂着爱意、眷念、甚至带着点人间烟火气的温热感。
林明臻觉得心底有什么正在呼之欲出,那是能抚平心口的原因。
两头空空的生命,中间的部分第一次被什么装满了。
瞬息之间附在龙形态白泽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林明臻找过很多个星际纪年。
是超脱强悍之外、只属于他的勇气,供给他每一次孤注一掷置死地而后生。
“原来是你。”林明臻唇角残留着暧昧的水痕,轻喘的唇微微张开,呢喃的话语模糊到听不清。
下一秒,他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
许延之已经清醒了过来,他将抱在怀中的林明臻翻过身,轻喘着气将头深深靠进林明臻的肩膀。眼前依旧混沌,四肢的感官逐渐清晰。力道骤然恢复的梗塞让许延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从身后紧紧抱住林明臻,力道控制不住的大、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性是死亡和重生的仪式,它把人带回生。
挣脱荒诞从死亡中睁开眼时,怀中是他的心上人,从内到外,都是他的味道。
眼前是隔绝一切的漆黑,许延之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林明臻抬起左手,轻轻抚摸上许延之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声调带着满怀释然的余韵和沙哑: “没关系的......”
许延之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在林明臻腰间的手臂,鼻尖蹭过他颈间的皮肤,将脸埋得更深。
林明臻将自己的双手和许延之的双手覆盖重合。指尖与他的指尖相扣,掌心与他的手背贴合。
“我们都是星尘,”林明臻的声音轻柔得像是耳语,在漆黑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所以没有离别;距离再次相遇,只差一点小小的巧合。”
许延之身体僵住。
林明臻将头靠了过去,指尖轻轻摩挲着许延之的手背: “你的左手和右手都来自捕魂狱,尽管我们从未相遇,吾记得它们的温度;吾喜欢的人一定会有黑色的眼睛,因为有双黑色的眼睛在时间深处,只看向了吾。”
“你看到我了。”许延之的回答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原本以为,那段星辰的遇见,只是白泽向他展示的记忆一角,却不曾想,站在遥远的过去,林明臻看见了现在的他。
在遥远星海的彼岸,在都悄然安静不敢出声的时间背面,在所有故事开始之前,他们站在命运的两端,凝视着彼此的眼。
“嗯,吾见过你,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