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青》半途而飛

2、二

　　一缕阳光从装着一枚长钉的证物袋薄膜透进来映入他的眼眸，正是这根长钉刺进了死者的腕骨使尸体呈垂吊着的十字，这是一根黑色的棺材钉沾着血迹斑斑。夜间的露水濡深了土地上没有留下任何鞋印，凶手应该在昨晚下雨前就不在现场了。他至少要有一个帮手和一辆车子，毕竟要将一个成年人的尸体运过来并且挂在树上以个人的力量是难以做到的。不然他就是拥有健硕的体型和普通人没有的力量才行，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难做到将人钉在树上因为这是个死人。死人是听不懂人话的除非他还活着。不过这不可能，因为现场过于干净了，否则，这绿地至少是一片血色泥泞。

　　他十分沉稳而又餍足般愉悦，将钉子垂直敲进腕骨与树体之间时，每一下敲在钉子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他的信念很坚定甚至不曾动摇过一下，好像猫捉住了天敌后的喜悦。可是象征着主的化身会是使徒的天敌吗？

　　沉默比烦恼无聊。他的大脑需要立即加载新的讯息，否则他会待在这无聊的座椅上风干，就像那一串吊在树上的腊肉停止了思考，而现在那串腊肉，不，准确来说是隔夜的不新鲜的肉。突然，宋队长走过来打断了他的幻想，说道，从尸僵看估计死了十个小时以上，准备带去验尸，你先回去核对死者的身份信息，还有收尾工作我留在这附近转转看。从尸体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小时，说长不短，有徐柘雾打来的电话汇报宋队长过来的准备比较充足。他忽然道，已经十一点半了。然后呢？医生说我要按时吃饭。宋队长气恼地骂了一句脏话。不是怕你瞎想，给你点颜色还给我矫情上了。宋队长作势扭头要走余光里李青缥坐在一旁，衣冠楚楚坐在了徐柘雾身旁寡言少语，这俩当自己是来拍杂志封面的明星吗，顿时又恼了几分。他忽然正色道，徐顾问你带着李医生去吃午饭，还有别让我回去等你啊。

　　换你开车，我请你吃饭。虽然徐柘雾的房子距离森林公园刚才的案发地并不远，但出于躲猫猫的性质他选择了装模作样的开车而不是步行。李青缥骨子里不像他表面那般斯文克制而是疯狂大胆的，从刚才查到的资料来看他的手解剖过人体，不是死人不见的医生而是活人不见的法医。今早过来招摇撞骗他都不愿意装得像样点，甚至还有闲心洗澡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他不是这案件的凶手但心思也绝不单纯。你知道我会开车？猜的。如果我说真的不会呢。那就你请吃饭我开车。徐柘雾把车钥匙丢给他指了个餐厅名说这可以带宠物进去。

　　秋风过街，行人与车辆在这座城市穿梭不停。这家养生餐馆是我朋友在经营的我有投资，所以你不用担心菜品的卫生问题。李青缥落座后说道，我还没想问。我知道所以我先说了。片刻的沉默。他合上菜单本见他还在几样汤品之间犹豫不决他开口道，猪蹄花生汤味道还不错。树林里气温偏冷人出来后会倾向热量高的食物。我相信你是有些喜欢这只猫的，但是说你不喜欢小动物这句话我不会收回来。

　　店内布置清新淡雅桌椅错落有致，含有韵律般的摆放方式让人视觉舒适。小型的圆桌上紧绷着白花花的桌布，桌上摆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花瓶插着一束紫红色月季散着淡淡幽香。

　　贮水的九尺大缸，一缕人造灯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射着伴水而生的水草。水是冰冷的，玻璃也是冰冷的，被关在这个小世界的一切都是冰冷的而鱼不知道任在水流中畅游。灯光照在水上，水的光影在他的眼眸里移动。这里的人群眼看见飘摇的绿色水草，眼看见游动的各色的鱼，他的眼里只看见冰冷的虚假的人造世界。为什么在这里安一个草缸？李青缥问他，好像一个求知若饥的三好学生在课堂上举手发言。为了水枯竭了再贮一缸水对吗，不是，这是为了等鱼死了再放进去一条鱼。

　　李青缥偏过头看向他，你的野心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如果你是指饭量的话，徐柘雾不以为意道。李青缥笑道，你很幽默。

　　他是被吃了吗？塌陷的腹部里丢失了人体两个重要的器官分别是肺和心脏。你说，人肉好吃吗？不好吃。口感像是猪肉和羊肉混合起来的杂种闻起来简直是啤酒炖牛肉的熏臭味。你说，人是猪吗？他们都说人是猪，人是猪养大的，人是上帝的奴隶。徐柘雾坐在法医室内的一张不锈钢凳子上盯视着今早那具尸体。他是谁？谁吃了他？为什么要杀了他？

　　嘴微张，上下齿轻合且露出，舌尖抵在下齿声带微颤，声音缓慢发出——宋韵烛——刑侦支队宋队长的全名。家族上三代皆是从警是个名副其实的警察世家，从宋家长辈的姓名学测验来看。不求兼善天下的诸葛亮之亮，但求能独善其身之韵道烛火。以名字看来他有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在父母的关爱下幸福成长，这些幸福恰好与他的好友徐柘雾截然相反。

　　——爱从渴望至麻木，一刀两面。

　　宋队长递了一杯咖啡给他，然后拉开凳子坐下：「在你电话过来之前三十分钟，有人匿名在电话亭报警。」

　　徐柘雾轻嗅了一下咖啡香气，抿了一口道：「嗯，知道，不然你也不可能那么快赶到。」

　　「我说的不是那群在现场凑热闹的。」

　　宋韵烛按下播放键，转录的音频里缓缓淌出冰冷的男声。你好，我在野柳区森林公园的江枫路发现了一具男尸。劈头盖面的冲击打得接听员措手不及，他稍愣了一下迅速调整回了专业模式，这时态度转而严肃谨慎。收到！我们会迅速出警请您留在原地等待警方过去接手，另外非常感谢您的通知，请问您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是？男声打断了接听员的声音，说，不用了，举手之劳。

　　「你觉得会不会是嫌疑人报警？」

　　「不会，他、他们选择在假日期间的公园里举行献祭仪式，估计是为了第二天的曝光率，不要忘了他们可是自称是主的使徒，所以，这是他们传教的重要时机，他们不会为了一丁点儿挑衅而打乱整个计划，也许「蓝宝贝亲子馆」才是他们宣传的重点，这太过巧合了不是吗？」

　　说到这时，他的眸子亮了几分，心底想，也许真是某个大善人啊。做作得毫无理由且凭端无事生非。

　　「老师，什么是死？」

　　「孟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孩童和大人们的嘈杂声混合在一起愈发显得童言无忌，仿佛不知道怎么定义什么是死？什么是回来？许老师开口道，他叫叶党之，是个孤儿。这些孩子就像是他的弟弟妹妹一样总念叨着哥哥什么时候带糖果回来给他们。她望向窗外嬉闹的孩子张了张嘴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党之向来有主见从不让人担心，大概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有一对夫妇好像是什么大学教书的，抱歉，时间过去太久了我有些记不清了。他们姓什么？先生姓罗他妻子我们都叫她罗太太，因为身体原因这是他们的隐私我就不多说了，他们希望能领养党之。许老师不安地望向窗外注意着孩子们的举动，接着说，你们也知道这些孩子越大越难被领养，可党之很聪明，也很执拗，他说他不愿意出去他就待在这，这孩子主意大我劝他好好想清楚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宋队长和徐柘雾对视了一眼说道，不急，喝点水慢慢说。许老师恍惚苍老了许多肩膀耸起轻咳了一下，她拘谨的坐在会客椅上弓着身子缓缓喝了一口水，说，后来拖了几个月，这期间那对罗氏夫妇时常过来跟他培养感情，罗先生会教他数学，有时只有罗太太一个人过来就教他绘画，那段时间党之过得很开心，我也替他高兴。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那天党之突然过来找我哭着对我说，他说他不想出去他是出不去的。当时看他哭的很难受我也不忍心问他为什么，想着过段时间再去问他，结果他说没什么反而还说是我想多了。许老师浸入了回忆。党之向来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所以这件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她眼看指针过半了哑然道，抱歉，我越说越偏了。宋队长安抚地开口道，没事，你说的很好，这些细节对我们帮助很大。那他上大学后的事你清楚吗？徐柘雾问她。许老师摇了摇头，他很少提起，不过他成绩很好当年高考市内第三，你们可以去问他同学。你刚才说什么最后一次？党之当时都十几岁了，这不是怕他错过这次就没有下次了，罗氏夫妇人还不错对他也挺上心的。许老师把话宣出口后眉目看起来舒展了一些，说来也奇怪，党之小时候也有不少想领养他的，可惜到最后都不了了之了。他是几岁被送过来的？我来的时候他已经三岁了，听以前人说他出生就被送过来了。你有听说过他最近有跟什么人闹矛盾吗？没有。那换句话说，你见过他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吗？徐柘雾耐心问道。沉默了片刻。有，他不怎么喜欢读圣经，偷偷撕了好几本，不过早晚课的时候他还是会很耐心的读完。

　　宋队长道：「你这里还有罗氏夫妇的电话吗？」

　　「有。」许老师道：「不过我很久没联系过了。」

　　宋队长道：「明白，谢谢配合。待会我们在这转转。」

　　「应该的，可以。」她没说出什么嘴唇颤抖道：「警察同志，拜托你们了。」

　　宋队长慎重道：「会的，一定会的。」

　　＊＊＊

　　徐柘雾道：「心理素质不错，她应该还有没交代的。」

　　「挤牙膏总要有个过程，逼急了适得其反。」宋韵烛回道。

　　「这些墙挺新的，不像二十年前的老墙。」

　　「过来的时候我看了资料，这里几年前发生过火灾，这几栋是重建过的。」

　　「你不觉得这里问题很多吗，领养不出去的孩子，不喜欢的圣经，这场火灾又是为什么呢？」

　　「那个姓罗的我让清雅去联系了。」清雅名姓张气质和她名字一样清丽淡雅是支队里十分优秀的女员警，跟嫌疑人打交道有时不仅要态度强势说话还得会婉转，而她是做得最优秀的一个，永远不会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三两句话就能做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俗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宋韵烛亮了亮手机示意约好了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去拜访罗老师，那大学正好也是叶党之就读的学校，明天就能一趟跑完了。」

　　徐柘雾默然道：「嗯，你知道时间吗，已经六点半了。」

　　两人坐在马路边路摊上吃着肠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广告牌的灯光映在地上车水马龙玉壶光转。

　　徐柘雾对吃食不挑能按时吃饭就好，肠粉盘撤了下去，桌上摆上了一盘综合炒粉，两杯豆浆，两人份的海鲜砂锅粥，以及一盘白灼菜心。

　　「他怎么样？」他指的是李青缥。

　　「就那样吧。」

　　宋韵烛笑着道：「人家国外拿了两个博士学位就成了你口中的那样，那样是那样？」

　　徐柘雾莞尔一笑没在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