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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杭 余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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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杭,我的家在那,一走十年,早已物是人非,从前我住的那间木屋早已不知踪迹,也许风吹日晒化了灰,也许被我那善妒的嫡母冷心冷肠的父亲拆了,毕竟我是不顾妇德与男人私奔的贱子。
余杭有座远峰山,我拾梯而上。
山上有座普佑寺,我潜心拜佛。
当然,也没那么心诚。
我是在寺里遇见禅一的,我在殿前冥想,出殿后见庭中一个扫地僧,那便是禅一。
他的头剃得光秃秃的,活像一个卤蛋,眉间还点了一点朱红,江南有传言,入空门者额间缀有朱砂者,为真佛转世。
真佛转世……
我双手合十朝他行礼,他也回礼,面色平静,“施主是第一次来本寺。”
他并非向我提问,而是笃定。
“是的,我从前住在此处山脚下,禾泽畔,后来去了西面。”
“施主心中有凡思,不如常来坐坐。”
“会的。”我再次行礼告辞。
这便是我与禅一的初见。
后来我又在当初的房屋处新搭了一间房屋,虽是简陋,但我一个人居住,倒也合适。
我本不是向佛之人,自住下以后却真日日去普佑寺礼佛,去前也真装模作样地沐浴更衣
一来二去,便与禅一相熟。
有时与他对诗,有时对弈,其实我棋艺不差,是祁原亲自教授,奈何禅一天赋慧根,远胜于我。
终于有一日输棋后,禅一对我说,“下次,我让你一手……”
我说不用,棋局参的是道,我谋略不够,差点火候。
他正襟危坐,“能在我手下过这么多招,已然不易。”
我与他相对而坐,只是摆头道,“我有一故人,若见法师,必能对弈三日,难分胜负。”
“若真要说起这样一个人,想必只有当今圣上。”他一手一手帮我复盘棋局,却是头也不抬。
“法师与他相识?”
“一面之缘。”他语调平稳,不起波澜。
祁原下过江南,禅一又是真佛转世,见过他,理所当然……
那年夏天,余杭落雨,我采了一方白莲赠予他。
上山入寺,我站在院口,他在院内,撑一把油纸伞,伞上用水墨绘着并蒂莲花。
走近他时,他没转身,却道,“来了……”
“赠你莲花,为你添香。”我将莲花放入院里的水缸。
“小渠,我很多年没见你了。”他转身对我说,可又好像不是对我说,我姓渠,叫渠雁,可我与禅一,并无情分。
他看着我,透过我又在看别的什么人,不过他很快回神,向我道谢。
小渠,这样的亲昵,我努力回想,却想不起与禅一有什么过往。
禅一是僧,更是真佛,我与他相交,从来是我诉我的往事,他为我解忧,却从未对我讲过半分他的故事。
“入空门者,断情爱,灭嗔痴,无欲无求,无往昔,无未来。”他是这样告诉我的,他说话时,脸上有出家人特有的麻木。
直到我那天看见他佛珠上刻有一字,渠。
“小渠是谁?”
“从前的爱人。”他回答我时,眼眸低垂,我看不清那里面隐藏的情绪。
“出家人也可以有爱人?”
“当然不能。”他抬眼时,眼中却是一片死寂,本该如此的,本该如此……我在渴望一个和尚有什么情绪呢?
从前,面对祁原愈发残忍的手段,愈发深沉的心思,我也期待过,他心底哪怕留着一个角落,那个角落是纯净的芳草园。
佛道,不也同帝王道一样吗?
佛道要空,就不能想情欲。
帝王道要权,就不能想情。
我同情那个小渠,就像同情我自己一样,我们都是被放弃的,无用的。
其实真佛,似乎也并非六根清净呢……
那串带有小渠姓名的佛珠,都被他摩挲得光亮了。
禅一喜爱莲花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他的棋盒上绘的是莲花,油伞上绘的是莲花,甚至蒲扇上都是莲花。
某日对弈,我问他,“法师也爱莲出淤泥而不染?”
“不必试探……”他专心棋局,将黑子落在十之十一,又是败局。
他知我是试探,没有办法,我总想从这个潜心悟道,喜怒不形于色的真佛身上探究出凡夫俗子的情感,就好像如果窥到一点,便能推知那人也并非能割舍与我的情谊一样。
“如你所想,莲花是她。”
他在摆弄棋局,仍是帮我复盘。
“她棋艺很差,不像你,你很聪明,近来,你精进不少,假以时日,能与我平局也未可知。”
“她在哪?”
片刻的沉默,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却见他抬起头来直视我,眼里翻涌的河山转瞬成灰,然后被远峰山的风带走,他笑了,“在这里。”于是他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最后指向自己的心脏。
“佛也有情吗?”我问他。
“也许有吧,我不是佛,是凡胎。”他的手放在膝上,很平静地说道。
“他们都说你是真佛转世。”
“是,他是我,我不是他,他遁入空门,六根清净。”
“你呢?”我抬眼望去,落日在他的身后,余晖映在额间、脖颈,此时,他真的像镀了金身的佛。
“我苦苦逡巡,将我心囿于荒漠,寸草不生,克己求道而已。”他神色从容,像是已经参透这其中的奥义,然后臣服于它。
秋日,落叶铺满庭院,我来替禅一扫庭院,他坐而冥想。
悟的是哪门子道,我不知道。
我愿意替他扫落叶,与他对弈,因为他算是我半个良师,知我懂我,却不说教
“禅一,改日我将这落叶做成一丛莲花送你。”说这话时,我正将落叶放入盆中。
“多谢。”他闭眼道。
“我盼着你多想起她,又盼着你不要想起她,人有情是好事,佛有情,不见得好。”我这样劝解他,他只是双手合十,低下头说,“那便不好吧,虚伪的佛,大概也不能度众生。”声音轻得像我耳边刮走的风。
我真正窥见他心中的莲花,是在那年冬日。
我踏雪而来,走进寺里偏殿,他用新雪熬了一壶茶。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能饮一杯无……
我坐在他生的火炉旁,将大氅放在椅子上,与他畅谈,可是那日迷迷糊糊睡倒在软榻上,便进入了化境。
眼前是寂静的黑,然后天边露白,接着是雪。
面前是一座山,一个粉衣女子沿小路上去,我的视线跟随她,进入山寺,一和尚立于庭前,清扫积雪。
“禅一!”粉衣女子叫他,他徐徐回身,嘴角唇边,满是笑意,“小渠!”
画面一转,已是春天。
女子已经换上了轻薄的春装,她抱着一只灰白色小猫欢快地爬上山,跑进寺里。
“禅一!娘亲为我寻了只小猫,我带来和你瞧瞧,你看多可爱,像你一样!”
禅一伸手抚摸猫身,轻轻笑着问女子,“我有这么软乎吗?”
女子不言,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
转眼夏天,女子捧着摘下的莲花一步一娉婷地走向院里,早已出落成了一个颇有风情的少女。
她将莲花放在他手心时,坏坏地凑近禅一的耳朵,朝他吹了口气,“要跟我下山吗?”
那是的禅一远没有如今沉着,他登时被唬得呼吸紊乱,连连后退,“不……不用了。”
于是引得女子哈哈大笑。
突然,梦境开始下坠再下坠,一切皆如泡影般瓦解。
梦里妖风大作,月光凌冽刺骨。
少女站在窗外,她喊,“禅一禅一……为何不敢见我,你若是见了我可还能两眼空空?”
屋内的禅一正在打坐,可是气息早已紊乱。
“来见见我吧,或许今生最后一次相见,为何不肯见我?”少女呜咽的声音一穿千里,我的脑子也开始疼痛。
禅一似乎很痛苦,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像是被封锁住,动弹不得。
于是我看见,门外的少女,婀娜的身影,化成一株枯萎的莲。
“你生我死……本是轮回……”声音的主人就是那朵枯萎的莲,她又幻化成人型,回过头来,我惊出一身冷汗。
那张脸,分明是我的模样!
“阿雁。”是禅一在叫我,我艰难地抬起眼皮,定睛看他,好一会儿才从梦中缓过来。
“我刚刚……”我狐疑地询问。
“应是入了我的化境。”他回答时又为我添上了一杯茶。
“我与她分离已经很多年,她从不入梦,故而我为自己造了这个化境。”他平静得好像在说午间斋饭吃了什么。
“为何相离?”
“个中奥义,我至今不懂,大概因为我不该有情吧。”他的眼直视着我,第二次,这是我第二次在他眼中看到这种情绪……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
“你我从前相识吗?”我忐忑地问他,他却轻抿一口茶水,道 ,“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与他,都笑了。
那日之后,我时常梦魇,梦里只有一朵开败的莲花,恹恹地落在莲叶上,它明明只是一朵花,却变换出我的脸。
它笑着,叫着,仿佛万种不甘。
“你生我死,你死我生……渠雁……你我本该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