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凶案现场后》今又雨

31、怪你 潘美亚咬牙

　　十四日。周六。

　　潘美亚受朋友所托去辅导一个艺考生。出门前，看到叶伟庆在熨烫高级衬衫，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出门？又去跟陆杰明厮混？”

　　“你在说什么啊！”叶伟庆心虚，“我、我去上班。今天要加班。要送一个领导。”

　　“你个司机穿高级衬衫？”

　　这句话戳到他最敏感的地方：“司机怎么了！工作不分高低贵贱。你平时就是这么教学生的吗？”

　　“是啊。我教学生一定要遵纪守法，否则会下地狱。”后三个字她咬牙切齿。

　　“这两个月我工资全部上交，聊天记录也让你看了，你还想怎样？以前是我做得不对，我真的在改，你为什么总是用老眼光看人？”

　　“怪我吗？是谁去玩牌害得爸妈担心，害得我们要卖房！”

　　“这是过去的事了。”

　　“那就说最近的。是谁带回的那套纸牌？”

　　“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骗我几次了？”

　　一个着急解释，一个步步紧逼，鬼打墙的争吵上演了无数遍，两个人像是在走既定流程，一句接着一句，完全忘了女儿还在家。

　　“你俩怎么又在吵架啊？”

　　女儿的出现打断争执。

　　潘美亚挎包：“你别到处乱跑，在家照顾孩子。你应该尽到你做父亲的责任！如果你心里还有这个家的话！”

　　叶伟庆反驳：“我一直都在为这个家付出！”

　　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吓坏女儿，她站在角落不敢动，一会看妈妈，一会看爸爸，结结巴巴的：“我、我会听话的。你们别吵了。”

　　潘美亚摸了摸她脑袋：“你很乖。不关你的事。我……”她顿了顿，“我和爸爸有点误会。现在没事了。今天爸爸休假，让他给你默写。”

　　“嗯嗯！妈妈你呢？”

　　“我要去上课。晚点回来。”

　　~

　　陆杰明定的时间在晚上七点，叶伟庆将要穿出门的放到床上，拿课本去配合女儿完成默写作业。

　　女儿无心写题，接连错了好几个。

　　“怎么错这么多。”叶伟庆拿着红笔画叉，“明年要升初中了，你要上点心。”

　　“妈妈说你去玩牌了，是真的吗？”自从爷爷奶奶搬回旧居，父母来接她的时间越拖越晚了，后来变成周末才回家。她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不敢开口问，今天听到父母的争吵，藏在心底的疑惑终于解开。

　　“没有。”叶伟庆否认，按着她脑袋，“把错的再背一遍，一会我抽查。”

　　房门关上，叶伟庆神情复杂。揣在兜里的手逐渐捏紧，他会变成这样，全是陆杰明的错，他必须付出代价。

　　身体恢复后，他偶尔会用康复机健身。心情烦躁，叶伟庆站上机器，启动健步功能。边跑边骂陆杰明，挥洒的汗水蒸发恨意。

　　机器忽然毫无征兆的加速。

　　叶伟庆没跟上履带速度，脚腕一拐，摔倒在地，后脑磕在地板，疼得他蜷缩成一团，揉着脑袋缓了好一会，才扶着椅子站起来。

　　他眯着眼感觉视野模糊。

　　拼命晃头恶心感才慢慢消失。

　　嗡嗡嗡——

　　充电的手机在桌面震动。

　　叶伟庆关掉康复仪，接听电话：“喂。”

　　“现在来公司，接我去武成区开会。”周信隆在电话里下令，“半小时内过来。”

　　“要很久吗？”

　　“我哪知道。我还能跟领导说不许说废话开快点吗？”

　　“我……”

　　周信隆粗暴打断：“赶紧过来。”

　　叶伟庆张着嘴，耳边只剩嘟嘟嘟的忙音。这下不用找理由了，是真的要加班。他坐在玄关换鞋，暗骂真倒霉。

　　女儿听到门锁的响动：“爸爸。你要去哪？”
　　“上班。”
　　“你今天不是休假吗？”
　　“临时加班。”
　　“你不能去玩牌噢。”
　　“真的没有。别听你妈乱讲。这是误会。”
　　“好吧。”

　　叶伟庆打车前往公司。

　　~

　　女儿坐立不安，特别焦灼。思来想去，打给潘美亚，连打七八个才接通。电话那头，潘美亚声音低低的：“什么事？我在上课。”

　　“爸爸出门了。”

　　“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不怕。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唉。”潘美亚揉了揉鼻梁骨，身后传来难听的钢琴声，教的学生资质太差，课时需要延长，“我得晚上才能回去。要是爸爸一直没回来。你就叫外卖。让他放在门口，不要开门，等对方走了，你再出来拿。知道吗？”
　　“我知道。”
　　“有事及时打给我。”
　　“好的。”

　　女儿没着急挂电话，话筒那边有吸鼻水的声音。

　　“妈。你感冒了？”
　　“没有呀。”
　　“那……你哭了？”
　　“没、没有啦。”潘美亚揉掉眼角的泪水，“我要去上课了。”

　　~

　　招商会在芦城商务大楼准时开始。叶伟庆等在附近的咖啡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晚上的饭局越近，他就越期待，也越紧张。

　　下午两点，会议结束。

　　周信隆脸色不太好。

　　叶伟庆问：“回公司？”

　　“对啊！不然呢？”周信隆的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

　　叶伟庆沉默地开着车。

　　但他在后排也不安分，整个人仰倒，翘着的脚抵在司机座椅后。汗脚的咸鱼味和新皮鞋的皮漆味轮番刺激鼻膜。

　　叶伟庆呛得咳嗽：“你的脚能不能放下。这样很危险。”

　　周信隆踹了一脚后放下。

　　叶伟庆轻啧。

　　周信隆改主意：“我要回家一趟，拿个文件。”
　　“你不早说。我都上高速了！”
　　“前面下高速再掉头呗。”
　　“那要绕很远啊。”
　　“公司又不会少你加班费。少废话。我怎么说你怎么开！”

　　下高速后，叶伟庆打转方向盘。送他回家，他上楼取东西，叶伟庆等在闷热的地下车库，汗水浸透刘海，闷了半小时，他打给周信隆询问情况。周信隆接了，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说‘快了快了’，然而一等又是半小时。

　　周信隆夹着个皮包下楼。

　　一上车就捏着鼻子。

　　叶伟庆抹掉脸上的汗：“现在可以去公司了吧？”

　　“赶紧去。”他摇下车窗，“一股味。恶心死了。”

　　叶伟庆忍不住了：“周信隆你发癫也有个限度吧。我怎么惹你了？让掉头就掉头，让等就等，还想怎样？领导对你发火，你不敢吭声，就把气撒到我身上？”

　　这句点燃周信隆的怒火：“我就是因为你才会被骂！”

　　“我？”

　　“地产暴雷，当初批地的领导进去了，在彻查他经手的项目。”周信隆的手穿过车座椅，揪住他的后衣领，“真查到这，你是索贿，我是行贿，你会死得比我更惨。”

　　“我、我已经离职了。跟我没关系。”

　　“那你就祈祷吧。祈祷领导在看守所不要招供。祈祷不要追查到这。”周信隆松了手，又将脚翘起，踹司机后座一脚，“开车！”

　　~

　　周末，晚高峰比平时来得更早，叶伟庆紧赶慢赶将他送回公司，归还车辆。打车回家，洗澡更衣。

　　女儿坐在沙发晃腿：“爸爸。你又要出去？”

　　叶伟庆站在镜子前梳头，随手丢出钞票：“要加班。晚餐你去楼下买，买你喜欢的。”

　　女儿捧着凉茶：“爸爸。你脸上汗好多啊。”

　　“是水蒸气。”他用毛巾擦干净，转身拿吹风机，看女儿一直乖巧地端茶站在旁边，端起茶杯仰头饮尽，“谢谢。好好在家待着。乖啊。有事……”

　　他改口：“打妈妈电话。”

　　“爸爸。你最近加班这么多，肯定很累，很困，事情做完就赶紧回来。”

　　“好了。我走了。”

　　女儿站在门口目送他下楼：“你早点回来！”

　　~

　　叶伟庆和陆杰明约在信贷公司见面，再一同去酒店。开车抵达信贷公司，听到陆杰明和克志强在办公室谈笑风声。

　　陆杰明和叶伟庆一样，每次介绍客户来信贷公司贷款就能得到分成，但不一样的是，叶伟庆是为了钱，陆杰明是纯粹的变态。

　　拥有的太多，钱对他而言已经不够刺激了，于是开始组牌局，一局十万、百万、千万，赢的时候全场狂欢，输的时候仰天长啸。

　　后来，他发现比输赢更有意思的是参与赌-局的人。

　　一张牌就能决定那个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赢钱的对他感恩戴德，输牌的对他跪地求饶。无论对方什么身份，上了牌桌就是他的猎物，可以夺走他的钱财，扒掉他的自尊，再丢给信贷公司榨干最后的价值。

　　所以听说要引伍少明入局时，他特别兴奋。这位局长赘婿在会议上见过几次，讲台上的伍少明侃侃而谈，自信大方。他几次设宴请对方，伍少明都以工作繁忙推脱。

　　陆杰明笑：“你们可真是同学情深。我一说你也来，他马上答应了。”

　　“呸。”叶伟庆心里清楚就是来看他笑话的。

　　克志强给两人倒茶：“听说殷正原也去？”

　　陆杰明：“是啊。不知道他俩今天要输多少。”

　　“殷正原输得起。”叶伟庆哼笑。

　　陆杰明托腮：“你说伍少明在家跟狗一样？”

　　“用狗形容真是抬举他了。他老婆手一抬，他恨不能把脸贴上去让她打。贱骨头。但你真说他怕老婆，他能一蹦三尺高，当场就打给老婆耀武扬威。”

　　“真的假的？”

　　“真的啊。”叶伟庆捏着嗓子学，“他会打电话说‘哦。我今天要和同学去喝酒，你别等我，也不用给我准备夜宵’。”

　　“然后呢？”

　　“然后跟我们炫耀在家老婆很黏他啊，回去拖鞋都给他备好了。嘁。神经。我看是回去跪搓衣板吧。”

　　“哈哈哈。”陆杰明认同，“他老婆和我表妹是初中同学，脾气大着呢。”

　　克志强在旁边提醒时间，两人下楼，陆杰明嫌弃叶伟庆的新能源车：“你还做滴滴兼职啊？”

　　叶伟庆黑着脸。

　　陆杰明把车钥匙丢给他：“开我的车。”

　　两人坐进车里。

　　陆杰明系安全带：“开过宾利吗？”

　　叶伟庆沉默。

　　陆杰明讥笑：“随便开吧。这可是你难得的体验机会。”

　　~

　　毛小军站在楼上咬牙切齿，脸贴在落地窗上喘气，喷出的薄雾笼着玻璃。陈天石就知道他要犯病，特意在办公室盯着他，趁他不注意，往杯子里加安眠药粉末：“喝杯水消消气。”

　　毛小军颤抖着手接过。

　　陈天石不解：“你为什么这么讨厌叶伟庆啊？”

　　毛小军说：“他要是肯批贷款合同，可芊就不会来信贷公司了。”

　　这奇葩脑回路惊得陈天石张嘴半天才挤出话：“确实。你怪得对。这人很坏。专门压客户贷款，转到这来赚抽成。”

　　毛小军愤怒：“大哥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还不处理他？”

　　“快了。快了。”陈天石推着他往休息室走，“你晚上盯监控，很累吧，在这睡一会。”

　　~

　　毛小军就住在信贷公司的休息室。

　　晚上公司的人都走光了，他爬起来，坐在电脑前看监控，公司就这么大，用眼睛就能看到，有什么响动也能听到，他缩小监控页面，打开视频网看剧。

　　骨头缝里的疼总是一阵又一阵的侵袭他。不知为何，今天特别困，大脑不断释放‘想睡’的信号，眼皮沉重，但身上的疼痛和睡意在脑袋里打架，一会睡意占上风，一会痛觉激得他在床上打滚。

　　他觉着口干舌燥，却一直冒冷汗。去冰箱翻找冰淇淋。之前跟踪潘美亚去商场的时候，恰好遇到冰品打折，买了许多。

　　姚可芊怕热，每次逛超市都拉着他去冰品区。

　　想到女友，毛小军眨眨眼，掉落两滴眼泪，心中的怨恨更深。

　　姚可芊有教师资格证，准备毕业考教师编，要不是叶伟庆，她也许会和潘美亚成为同事，欠钱不可怕，输掉官司，在履历留下‘污点’才可怕，会影响她的教师编考核。

　　这一切都是叶伟庆的责任！

　　他把手里的玻璃杯摔得粉碎。弯腰收拾时，故意捏紧碎片，任由碎片划破手掌，鲜血直流。他需要用伤口的疼痛转移药物成瘾的疼痛，需要鲜血向死去的女友忏悔。他不是故意的，他也想改好，他一直很想她。

　　手机屏幕亮起，药友给他发来消息——

　　[友]：五万今晚在金悦酒店。房间号是107。

　　五万是圈内一个有名的药贩子，会变装术，多次从监控下逃走。五万是他的新绰号，因为他在公-安系统里的举报奖励金就是五万。

　　看到这个绰号，毛小军骨头缝里的痛感瞬间化成无数挠人的钩子，挠着他的心，咬着他的耳朵，不停说‘去买’、‘去买吧’……

　　~

　　一年一度的电商峰会阵势很大，几乎全芦城的电商公司都派人参加了，酒店所有房间都被预定了。整个峰会持续五天，早上在七楼的阶梯会议室召开讲解平台大促的活动细则，每晚的交流会在一楼宴会厅举行。

　　孟佳期和蒋礼的房间是对门。蒋礼每次出门都很磨蹭，孟佳期懒得等，选择单独行动。

　　今天是电商峰会的第三天。

　　孟佳期想认识的人都要到联系方式了，没去交流会，乘电梯上楼，去美容院做spa。时间是提前预约的，报出房间号，服务生就带她去换衣服。

　　换好睡袍，路过服务台时，遇到一个熟人。

　　“咦。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