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故人之姿 “先生不必 ...

  •   “先生不必嗔怪,甘草师弟不日必将接掌清邈,只是现在医术力法各项都还太过于浮于表面罢了,略不懂得些融会贯通,难以对付实操中的变数,待三年游修后,必成大器。”
      “哼...”方塘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范饼。
      “当日在小宜城脚下,你说你不会医术,此为一骗;又说需到明霞之后亲取琉璃珠才可将范饼身上的弑神阵气彻底清除,此为二骗。妙桐大师既有悬壶济世之心,就不会把辛辛苦苦才化炼成的救百病除沉疴的琉璃珠以一形藏于己身,所以正如甘草小兄弟刚刚在养水阁中告知的,琉璃之珠豢养于妙桐大师之体,可琉璃之气确可被门下弟子在任意的地方接取使用...怕的就是自己分身乏术未能及时赶到布医。哦,对了,我猜刚刚范冰口中说的他的师傅好游侠道,遍走天下山水,与此也有一定关联吧...”
      香澄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刚刚你有一句话确实不错,”方塘盯着香澄,继续说道。“甘草小兄弟确实少了些见闻奇轶,竟不知这琉璃珠之中藏着和妙觉大师身上一样的毒。”
      香澄像是心中的重担顷刻之间减轻了一些,这次笑的时间稍微长了那么一点。
      “先生果然看出来了...”
      原本以为方塘即将发火,香橙也做好了被唾骂的准备,可方塘话音一转,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
      “所以香澄姑娘,现下时机总算是成熟了,没有解药,这家伙一时半刻也难醒过来。方谋再次恳求,有什么话...或是说姑娘都知道什么,请尽快告知吧。”非是方塘有意敷衍,只是晓峰山顶处阴,观潮阁内水汽更重,压得方塘心脉很沉,说话的力气也只是拼死了才抬起来的。
      “嗯。”香澄点点头。“近日明霞之怪,从三年前我被师傅带至清玄门就已然开始了。方先生所言不假,如今是,三年前更是,我虽无意于掌门之位,可整个清邈门中,真得了师父所传,可接替琉璃珠的,只有我。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觉得师父终日郁郁,似有凡事挂心,愁眉不展的。到了有一日,师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我带去了青玄。临走时我问了师父为何要我改换师门,师父只说‘人单力薄,天机将过;若不割舍,万劫灾祸’,我当时不明白师父的意思,只知道师父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仁爱,对每个人最仁爱,绝不会犯错之人,所以遍依从师父意思,进了青玄门。”
      “妙桐大师让你入青玄,是否还告诉你一定要比在青邈门时更要刻苦修习,以求出类拔萃,早日习得青玄内家的全部心法?”
      “不错。”香澄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青玄的门主令。“且师父临行前反复刻意强调‘尽快’二字,似有万分火急之事却不肯告知,然后就出门游历去了。”
      方塘心中盘算着,已猜到了这三年来妙桐的去向。
      “知道三个月前,我终于学成却业,到了下山游历之时,接到了妙桐师父的密令。他让我去找一个人,尽我最大能力,去奇南山,找一个人...”
      听到这里,方塘没再说话,香澄也有意的顿了顿,两人对视着沉默了片刻,心照不宣的将中间的有些话省了去,刻意不再提那里包含着的某些痛苦的秘密。
      “...终于,我在小宜城脚下,找到了刚从李家堡出来的你们,而范饼又恰好身受了重伤,给了我接近你们的机会。”
      “妙桐大师让你来找我,且务必要在谋日之前赶回明霞派,但其中牵扯重大,让你不可外漏消息,更不可直接告诉我,对吗?”
      “是。”香澄自苦道,“但也不是。因为师父他许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危,从头至尾根本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来明霞,只说了好像要交给你一样东西,一样他还没有拿到手的东西。”
      “所以因为寒朵儿的事在遥城逗留时,你才会有些不难反,而昨日旁晚范饼提出在山脚住一晚今早在拜山时,你也才会提出先回山门的要求,因为昨日,就是妙桐大师对你安排的最后期限,对吗?”
      “不错,昨日我接到师父传信,知道他回来了。心中总是不安,怕师父因为什么事情而有危险,便顾不上你们,急匆匆的先回了师门。没想到,经过青玄峰时,听到从妙觉大师房内传来的打斗声,我推门进入,发现师父已接近中毒了,电光火石之间,师父只嘱咐了我几句话,妙觉大师就已攻来,他必然是知晓了我与清邈门的联系,来不及考虑,我刚刚出手,便也中了他的冰魄散...再醒来时,屋内只有妙觉的尸体,师父却早不见了身影。若真中了妙觉的毒术,我不可能还能醒来,于是便探查了自己的经脉,发现了体内的阆苑金针。”
      方塘捻了两下拇指和食指,“香澄姑娘说到这,我倒有一事不明。清邈山因讲究师徒相传,薪火不衰,又对弟子德行品质要求及其严苛,所以导致师门并不像清玄门那样烟火气重,且说句不周到的话,清邈到了妙桐大师,门庭这里算得上凋零...”香澄静静的看着方塘,眼神中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那既然如此,妙桐大师当日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把你送至晓崖山后,座下便只剩了甘草小兄弟一人,可为什么,他并不知道妙桐大师的保命用的阆苑金针,反而以为那是一种攻击术呢?”
      听到这里,香澄疲倦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更苦涩的笑,“这其中具体的道理起初我也不明白,但到了清玄日久后,稍稍参悟出了一些,才发现只要斗胆站在师父的立场上想一想,其实很好理解。”
      “洗耳恭听。”
      “就如同师父当年将我送上清玄门是万到不得已之举一样,师父未曾传授给甘草师弟他真正的独家绝学,却将只可救人的操控琉璃珠的术法倾囊相授。在我看来,原因有二:一则在于师父足够了解师弟的本心,人如其名,甘真淳朴,赤诚无华...若形势到了最差的那一步...”说到这里,香澄不由浅浅垂下了眸子,方塘明白她的意思,最坏的哪一步,就是妙桐大师最后连香澄也没能保住。
      “若形势到了最坏的那一步,阆苑金针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师弟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个将消逝的东西,把哪怕最微末的风险搭进去。二则,师弟天悟缓成,心法医术在师父和我在时均不突出,却不乏古白杨一般的韧劲,心气坚定,未来必有所成,倒是给了自己一个天然的保护伞,师弟的人生路,可一步一步徐徐而行,断不可操之过急,拔苗助长...他可一人孤守在清邈这许多年,便亦可证明了。此虽看似无为,但绝非坦途易事,吾等已甚欣慰,无需多求。”
      方塘点了点头,是啊,人因为天性与天机的不同自然而然的被分到了截然不同的天命,不管所困之城有多难出,眼前之路有多泥泞陡峭,也是各有各的苦难,相互之间能不见弃已是难得,更不敢奢求相互理解...或许某种意义上来说,甘草师弟已经足够幸运,可是香澄姑娘...方塘语气中多带了一些关切,开口问道,“妙桐大师医术玄绝,可不知这阆苑金针入体,可有何不适?”
      “无妨。”香澄表现的略轻松了些,“金针入血而行,乃是护住我十二经脉,如今十二时辰已将过去,冰魄之毒将解,方先生不必挂碍。”
      “如此便好。那这个家伙...”方塘指了一下还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的范饼。
      “劳烦方先生先带饼儿师弟回去,今夜过了亥时,我将运功逼针,但...”
      “香澄姑娘其实并不知道运用阆苑金针之法?”
      “我知道如何将金针拔出,却不知道如何用金针施展救人之法...但先生放心,我必遍求医典,争取尽快为饼儿师弟解毒,但在这期间...还请方先生帮我,务必找到师父,以解明霞之危。”
      “妙桐大师真是收了一个好徒弟啊,与他当年的风采只增不输,精打细算,步步为营。”
      “无奈之举罢了,先生莫怪。”
      “好啊,那我等你。”方塘答应的很是干脆利落。
      “嗯?”这次倒换香澄有些疑惑难解了,试探着说道,“推己及人的说,我这一路上骗了先生二次,若从他人视角,很容易认为我这是在为了一己私利,骗方先生入圈套为我趋势,所以先生这次还信我,就不怕这一次也是为了遮掩一些更大的事,而将先生继续蒙在鼓里吗?”
      “你从未将我蒙在鼓里过,只是有些话,我不确定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所以才想要一直跟着你走罢了。如今知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什么意思?”
      “我还不敢确定,你一个小姑娘家,知道了会不会是好事。但巾帼从来无需让须眉,何况是故人选中之人,我又何必干涉。”
      香澄愣了一下,作揖道,“无论如何,还是谢过方先生了。”
      “罢了罢了,”方塘摆摆手,“就如同我之前一样,小辈何需多礼...”
      长辈已然德厚,小辈何须多礼...自己幼时礼寡而如今薄行,从始至终从未让人省心...倒是中了当年的谶语了...
      “还是得全了感激之情...”香澄看方塘表情有些不对,以为是自己有哪里不周到,更行的礼深了些。
      “嗯嗯...”方塘不得已拱手回了礼,脸山带着遮不住的尴尬,“这个...现在夜确实太深了,不如我先带范饼他回去,好好想想妙桐大师他会去哪儿,然后也...静待姑娘佳音?”
      “好好,方先生请便就好...先生既是故人,那想必山中许多事,我不必再多闲说?”
      “不必了不必了。”方塘急忙搪塞道,看了一眼范饼那一时半刻怕也醒不了的状态,晓峰山清邈居是除了清远掌教的住处外最高的地方,一般弟子不得随意入内,甘草早不知躲哪儿窝着读书去了,又不能叫香澄一个女孩子家帮忙驼范饼这个大家伙...
      无奈,踌躇了一圈,排除了一众人等,方塘还是独自背着范饼回养水阁去了。

      更深露重,下山的路又及其崎岖。方塘有好几次都想把范饼扔在路边再也不管了然后偷偷下山去,可一想到一个人,又不忍心。
      “真是的,你怎么会是他的徒弟,他会收你,必定是运拙时乖...”夜里太静了,虽然在崎南山盘,夜也是这样的静,当时的方塘孑然一身,孤影而立,对月而眠,是可耐的住那其中的安谧暇美。这虽然是心境入秋的后话了,但到如今一算,沧海桑田,弹指之间,岁月如梭,已不觉安得其所数年了。
      可下山后的这几个月,在范饼不停的叽叽喳喳中,在有意或无意见了那么多本不可再见的故人后,倒有些不习惯这漆黑乌亮的月夜了。

      风浪之恶,沉沙之快,本不可及;是非蜂起,褒贬难一,亦不可止。

      沧海桑田,有时虽可一语破尽,却终究不能一览无余。

      太累了,方塘把范饼拖到养水阁丢到床上的那一刻,真的太累了。
      “这家伙...”方塘第一次真正仔细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个,认识了十几载的少年。
      面目清秀,长眉挺鼻,端正明亮。
      和自己第一次见时似有不同,又好像没有丝毫的变化...
      第一次见他时,自己只稍稍打量了一眼,便不敢再和那个孩子对视了。
      他的母亲是自己私下结时的一位好姐姐,他的父亲是家中世交的一位长辈。
      可他,却本是不该出生的,对于十三年前死掉的那个少年,范饼是万万不可以出生的。
      可对于方塘来说,范饼是一位朋友,是可以为朋友...没有了太多的顾虑,思量,犹豫,踌躇。
      对于方塘来说,因为想要放下许多事,所以想承担起另一些事。
      不管是命运给自己选的路,还是自己爬起来要走的路,都这么累。
      “太累了...烦人。”方塘好像在对着范饼抱怨道,然后起身,去应付晓峰山上的那些正“翘首以盼”的弟子们。
      “门派太大了也不好,真不好管呢...还是妙桐那个大木头有先见之明,一共就收两个弟子,全部得了真传,省心省力,随意来取,丝毫不用管旁人死活的,倒要我这个外人帮忙料理他的...表徒子徒孙...”

      十年前,晓崖山,月夜,屋顶。
      “小子,你在看什么呢?”一个素衣少年拎着一壶酒爬了上来,坐在另一位模样六七岁左右的孩子身边。
      “息师兄,你又跑来偷偷喝酒,被师父发现了可是要罚进山砍木头的。”孩子扭过头来,冲着少年手中的酒壶悻悻的说道。
      “谁说我是来偷喝酒的,明明是因为你这个小家伙有心事,奉了师傅的命令来陪你的。”正说着,那少年已经斜坐在瓦片上,打开了壶盖酣饮了一口,然后推给了一旁的小孩,“嗯?要是实在愁的难以排解,要不要试着来上一口?”
      “算了吧,谢谢师兄好意,如此美酿,不可与师兄相争。”孩子推开了少年的酒壶,有扭过头去看着天,“我知道师兄从不怕大师傅的,果然如此。”
      “小小孩的可不要胡乱造次啊。”少年听了这话稍稍坐正了一些,但还是不忘再往嘴里送了一口冷酒。“师门上下,众师兄弟中,我可是最最尊师重道,敬礼友爱的...这可是师傅亲口说的呢...”
      “息师兄,你确定?”
      “好吧好吧,除了桐师兄外吧,除了桐师兄外就一定是了,这次我可没有骗你...小家伙,你虽然不是我们明霞派的弟子,但看你叫我一声师兄,我就不妨教你两句,凡事那么认真做什么,那可是会活的很累的!”
      孩子笑了笑,脸上明媚了一些。
      “可我还知道,息师兄在喝冷酒。”
      “对啊,这有什么不妥吗?难不成喝温酒师门规定了就不用受罚了?这有这条新规定啊?”
      孩子摇了摇头。
      “没有,喝冷酒温酒都要受罚,不管喝什么我都会去向大师傅举报你的,或者师兄也可自己去。”
      “你这个小白眼狼,白瞎了师兄平日里偷偷下山给你带的那么多好吃的了。”
      “师兄下山会受结界之苦,可隔不了六七月,待休养好了,总还是要再下山去,一去十几日,回来便要受罚,我不好干预,就随师兄去罢。可喝酒不同,大师傅说,酒力伤身,酒味伤情。我并不明白,但猜测,应该是不好的,可为什么总不能断呢。”
      “哼,你这么小,自然不明白。”少年摇晃着壶中的酒,就好像摇晃着经年的清梦。“起初我也不明白,但后来,也无所谓明白与否了,只想沉溺于那片刻的逍遥无形之中...”
      “师兄想修逍遥道?那如果喝温酒,能修逍遥道吗?”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少年被稚童的问题拉回现实,砸的摸不着头脑。
      “我是说,只喝温酒的话,可不可以入师兄崇尚的逍遥道呢?”
      “怎么,难道是因为仰慕师兄的风采,你也想做一个逍遥游侠?”
      孩子摇了摇头,很认真的说道。
      “不是,是因为我还知道,桐师兄下山前交代过师兄,说师兄身体不好,每到桃花柳絮满江城的时候就更易被激发病气,所以如果一定要饮酒,不如就饮一些温酒。”
      “你小子...”少年无语至极,再补充道“人知道了太多可是也会活的很累的。”
      “说说看吧,你在这坐着想什么伤心事呢。”
      “不是伤心事。阿克姑姑说,我每每想念母亲时,都不能被叫做伤心事,也不能因为见不到母亲而流涕痛哭。姑姑说母亲有自己的事要做,她虽不见我,却和我一样,我们两个互相思念着对方,这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情。”
      “哦,原来小方塘在思念母亲啊。”
      “可是我不知道母亲在那,不知道母亲在干什么,是否遭受困难,是否遇雪封山,是否不耐奇寒...这种感觉不太好,我还是会忍不住的很难过,很难过,忍不住的想要掉眼泪,流鼻涕。我不知道怎么办。”
      “嗯...”
      “息师兄不会像我一样,也思念自己的母亲吗?”
      “嗯...息师兄上山之前就是一个小孤儿了,所以没有母亲可以思念。”
      “师兄...”孩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但是没关系,人人都有自己不同的执念。师兄没有母亲可以想念,却有师父,师兄等等很多其他的亲人。就像你一样,以后你也会有更多更多,其他的想要守护,想永远可以在一起的人。”
      少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指着刚才一直在看的,天上的星星。
      潋滟晴光,氤氲星河。
      “师兄你看,满天的星星。是不是就像以后的我们一样,在同一片星河中,虽然各自闪烁,但可遥遥相望,我们只要抬头稍看一眼,就知道心中想的那个人到底在哪,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望着我们。”
      少年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看着天,良久的看着孩子眼中的那片天。
      心中不免自嘲。
      “若我们真能像这满天繁星,那该多好。”
      孩子看出少年心事,终究是七窍玲珑未启发。
      “师兄,别担心,你下次喝温酒就好了。”
      “什么?”
      “桐师兄临走前偷偷跟我说,如果你喝的是温酒,就不用去大师傅那告发你。”

      约是寅时刚过,范饼突然喊了一声什么,从床上一下惊醒过来。
      “方塘!”
      范饼慌张的左顾右盼,寻找着方塘的踪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