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残听

2、余温 周夕年

　　周夕年一时不知所措，可还是回了句：“你好，我叫周夕年”。是的，这正是她的新同桌韩汀，高一的分班考试让她们分到了一个班，也让她们坐到了一起

　　看着韩汀笑眯眯的双眼，周夕年有些害/羞的侧过了头去，她用手托住下巴，另一只玩弄起了桌上的笔，高中的一切让她感到陌生，周围很吵闹但怎么也盖不住电扇摇晃的咯吱声，她不满的抬起头，可看到的只有被掀起的灰尘在这间喧嚣的教室里肆/意的飘荡

　　“咳咳”，韩汀清了下嗓子，随即又埋头在桌上不知道刻画些什么，动作很明显，也有些刻意，但周夕年并没有注意到，也不想过多理会，在这会儿的她看来只觉得韩汀是个无趣的桌伴罢了，她只想等高二的分班快些来的好，想着便又用手托住了下颌

　　坐在吊扇底下的韩汀依旧不停的在刻画些什么，几根碎发也滑落了下来

　　这时，周夕年也终于转过头来了，只记得那时吊扇正轻挑韩汀的发丝，她用手抚过脸颊别到耳后，又轻轻抿动嘴唇，还记得韩汀带着银白边框的眼镜，夏日的微醺衬得她气息轻薄如丝绸，在空中顺着余晖一起洒下

　　不知怎想的，周夕年伸手搭在了韩汀肩膀上，韩汀带些疑惑的扭头看了看，周夕年也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天气很好啊”，周夕年带些尴尬的说，韩汀微笑了下没说话，周夕年看着韩汀泛红的脸颊，还有额头间的汗珠，于是加了句：“还很热”

　　似乎与上句话间隔的太久了，这下轮到韩汀尴尬了，本就泛红的脸更红了，但还是微点了几下头以示礼貌，周夕年也赶紧把头扭了回去，手撑着额头似乎很后悔

　　第一次打招呼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大雨依旧在下，周夕年单手扶着墙壁一步步挪着，她还有一个班在等着她，等着她上物理课

　　又路过那面玻璃，她停留了一下，观察着倒影中的自己，用初中物理知识来讲，那是虚像，但依旧是那么狼狈，那么可笑，她再次进了店，问店员要了吹风机，她已经顾不得别人怎么看了

　　与几分钟前进店的自己，确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眼神也更加麻木。店员虽然带些嫌弃，但也并不好说什么，因为周夕年在店里给自己从头到脚买了套新的，吹干头发，换完衣服准备出去，周夕年又随手从店门口顺了把伞

　　撑开伞，看着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走的是那样从容，步子迈的是那样大

　　“周老师，晚饭吃的好吗？”这时传来了李严低沉但又亲切的问候。“很好”，周夕年不紧不慢地回答道，随即准备上楼，李严看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周夕年似带些疑惑的想伸出手，他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这时上课铃偏偏响了，他只好作罢，转身下楼回到了自己的班级

　　“翻开课本”，随着铃声消散周夕年又如往日那样开始上课，象征性的在过道间来回穿过，机械的在黑板上写着知识点，手中的粉笔发出嘶拉嘶拉的声音

　　尖端被一点一点消磨，粉笔灰飘洒着，她的眼眶也渐红了，兴许是窗户没关，粉笔灰飘的是那样快，粉笔的摩擦声是那样刺眼，她的胳膊颤抖着，黑白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模糊，身体在一点一点泄力

　　雨很大，风很响，她也一时没握住粉笔，让它掉了下去，周夕年缓缓伸出自己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摆到了眼前，她低头看着，手心中却突然生出一滴透明的，圆润的，她意识到那是从她眼角划下的，忙装作捡粉笔的样子蹲了下去，用袖口粗略的擦过就站了起来，侧身从讲台上拿了一根新粉笔，就又在黑板上写了起来

　　周夕年又突然想起自己还穿着那双高跟鞋，鞋尖还有一滴未干的水珠，她不知道是她眼角划下的还是雨滴，只是萎靡的盯着，脑中空空一片，但又间断的闪出儿时寄宿在亲戚家的场景，很苦，很累，很无助，是人面兽心的舅妈？还是冷眼的舅舅？全都无心去想了

　　周夕年尽量遏制脑中的这些画面，可无论她怎样做，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好像又浮到了她眼前，她感觉天花板在往下压，地在往上升，她蜷缩在角落无地自容，可双手早已没了力气来抱紧膝盖，全身僵硬，头怎么也埋不到腿间

　　“老师，下课了”，几个学生同声说道，周夕年这才被叫醒，稍顿了一下走出了教室，今天已没有她的课了，她撑开那把顺来的伞就要回家去，但又在校门口停了下然后朝那家有一面大玻璃的店的方向走去，她把伞还了回去

　　玻璃前的自己是那样不堪，那样颓废，可游走在大街上好像看起来与旁人并无区别，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坚实有一点，双臂摆得开一点，脚步再硬朗一点

　　可越是伪装，她的眼眶好像就越红，眸子中透出一股凄寒的模样，她微微仰着头，走的也更快些了，雨已经小多了，但风还刮着，就像刀片在她脸上划着，发丝也凌乱着，随着那几根细雨飘着，漫无目的的游着

　　像是个发传单的朝周夕年递着什么，见她迟迟不接，那个年轻小姑娘才开口：“我们店最近做活动，要来体验一下吗？”周夕年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去接，她的动作是那样慢

　　小姑娘又开口问：“不舒服吗？女士”

　　只这一句眸间便再也封不住那滚滚的泪珠，尽数淌了出来

　　“没…没有”，周夕年呜咽着回答，小姑娘一时不知所措，忙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巾与传单一起塞到她手里就急忙跑开了

　　周夕年就这样独自在街边站着，纸巾怎样也擦不干寖在眼角的泪水，袖口也擦湿了半截，没有人为她驻足再递上几张纸巾，北风没有怜悯她继续呼啸着，冰冷的血液依旧流淌着，只有泪水从脸颊略过的一丝余温

　　像初秋那样还残留着夏日的清爽，双手也没那么冰凉，眼眸间还有未脱的稚气，与韩汀在课间打闹着，低头侧身与她交谈着，脸颊两边淡淡的红晕与她唇齿间都透着少年绽放新生的模样

　　忘了是什么原因，虽然只有半月的相处，两人竟到了形影不离的程度

　　“别动，我给你修修”，说说着周夕年便拿起了剪刀

　　“真的…可以吗？”韩汀望着她道，但不等韩汀反应过来，周夕年已经一剪子落下去了，眼前顿时飘过几根有长有短的碎发，不用看就知道了结果

　　“…周夕年”，韩汀似乎带些怒音的说道，周夕年见状赶忙安慰道：“哎呀，没事没事，给你别个卡子不就行了”

　　“你长的这么好看，梳什么发型都没影响”，周夕年忙拍着胸脯保证道，韩汀还是没敢拿起镜子，但听到周夕年这么说眼眶似乎没那么红了。

　　见状，周夕年又捧起韩汀的脸左右晃了晃，韩汀似是有些害羞，连忙挣开了

　　“算了，还是睡觉吧，我不生气”

　　“还有，这是在宿舍，记得把你剪刀藏好点”

　　“知道了，知道了”，说着，周夕年便帮韩汀盖好了被子，自己打着手电回到了的床铺

　　好像也依稀记得那晚的月亮带些血红，可韩汀早已把头埋进被子里了，周夕年便没有与她分享

　　往后几年，也没再遇到过这样的月亮

　　但偏偏是今天周夕年又遇到这样的月亮了，她本是不想再错过的，可谁也没有如她的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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