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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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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莱娅走进办公室时,舒伦堡正在浏览一份文件。
“又见面了,克鲁斯——或者我该说妮娅科小姐?您一定更喜欢您的艺名,请坐,我们有咖啡和茶。”
女演员一本正经地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谨慎地朝他露出微笑。
“请给我来杯咖啡。”
“好的,两杯黑咖啡各加一块糖。”
舒伦堡拿起话筒,莱娅沉趁这个机会端详他:年轻人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一些,双肩狭窄,腰肢纤细,属于挺拔不足却很匀称的体型。根根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叠,梳平,留下一个整齐的鬓角。这样的青年她在魏玛时期见过许多,金制怀表搭配上珐琅烟盒,结伴出现在夫人的茶会上,在花花公子开办的俱乐部里消磨时光,在脂粉堆里和女孩子们挥霍年华。
“三分钟。”
舒伦堡挂了话筒,捋了捋头发,然后从办公桌上抽出一份文件,手指在里面拨弄几下,挑出一张照片,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得不承认,您比舞台上更加漂亮。”
他语意轻佻,但因年少靓丽并不显得无礼,好像也知道自己很有风情。
“这份文件告诉了我们什么?”他信手翻阅文件,又自顾自地念出来,“您于1908 年出生在汉堡,您的母亲是费马恩人,您的父亲则来自波斯。1926年夏天您在巴黎开始了舞蹈生涯,之后的三年都在葡萄牙巡演,安东尼奥·索亚雷斯曾为您的舞姿创作过大量油画和素描,对吗?”
“没错。”
年轻的情报工作者一只手摩挲下巴,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地笑了下,目光重新回到文件上。
“后来您进军影视行业,虽然在拍摄《法蒂玛》时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您在《信函》中饰演的丽缇却大放异彩,使您迅速在演艺界站稳了脚跟。”
他福至心灵地推断出一些缺乏根据的臆测,随即付诸演说:
“从那时起您就和一些有地位的人成了朋友,戈培尔、邵布、布鲁克纳等,但您似乎从未动过安定下来——也就是结婚的念头。”他弹了下纸页,像征求意见那样低下眼睛:“我说得对吗?”
凝视也是一种权力,一周前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追随者,淹没在其他所有瞻仰她的追随者当中,而现在他突然露出高贵的底色,试图靠解构她的人生获得继续窥探的权力。很难说不是一些傲慢的爱慕心理在作祟,只是言行举止过于刻意,年轻的女演员不忍戳穿,认为对付他无需花什么心思。
“我宁愿保持单身也不愿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难道婚姻能为我的舞台生涯加分吗?还是让我变得和您一样,成天在办公室里翻阅无趣的文件?”
“这些文件可不无趣,您知道索斯诺夫斯基在法庭上是如何指控您的吗?您的情人为他所有的女伴做辩护,却指控您是因为嫉妒而告发他。”
“谢谢您告诉我,那么我想知道他的那几位‘女伴’最终的判决是什么呢?”
“非常不幸:死刑。尽管我曾试图为她们争取缓刑,但上面的意思非常坚决。”
“可见男人的辩护有时并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
“取决于这个男人是谁,老实说,索斯诺夫斯基并不是我今天请您来的原因。”他抿嘴一笑,理直气壮的语调中藏着一丝艳羡:“能被索斯诺夫斯基选中的女人绝非平庸之辈。他很聪明,而您更聪明——否则您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所以您的意思是我该为他的愚蠢买单?”
“当然不,”舒伦堡轻轻摇头,仿佛这个问题在他预料之中,“我认为您从未犯过错,事实上,我认为您在一场危险的游戏里及时选择了正确的一方。”
女演员对外表齐整的情报官员失去了交流欲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久经训练,像个巨大的虚假广告,还想偷摸将一些个人魅力融合进推销。
但年轻人沉浸在自己的构筑里,那种细微周旋和稍纵即逝的掌控让他兴奋得手指战栗——这个海德里希给他争取到的猎物,足够狐狸崽子在玩腻后慢慢享用。天降的馅饼只砸给好学之徒,他前半生都勤学刻苦,否则怎能从一无所有到位列金发野兽的帐幕。
“您要知道,索斯诺夫斯基曾指控您为他做事,代号是安托瓦内特,您处在一个很危险的境地。”
他怀着深沉的柔情蜜意,搭配真挚的语气,情报工作者对这套实在很熟,知道怎么吐字显得发自内心。能驯服男人的就一定能驯服女人。
“但我认为您还有价值,远超过去的那些无谓纠纷。像您这样聪明、冷静、能够看透局势的人,不该是某个卑劣间谍的陪葬品。”
“那我该是什么?一个棋子?”
她的面容依旧沉静,仿佛凡俗的引诱和蛊惑无法打动她分毫。当摆脱狭小逼仄的审讯室,充足的补给和休息让思维和逻辑重新回到她的大脑。
“棋子?”舒伦堡再次摇头,如同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语法错误。“莱娅小姐,我从不把有能力的人看作棋子。棋子是那些没有选择的人,而您……您有选择,事实上,我相信您拥有改变游戏规则的能力。”
他的意图全挂在脸上,装模作样皱着鼻子吸了口空气,然后就满怀期待地盯着她看,心里祈祷以后不必为这些话负责。
“改变游戏规则?”她轻声重复,听出了他话里令人发笑的幼稚:“听起来很诱人。但我想知道,做这些我能得到什么?”
“重新掌控命运的机会,而不是被卷入别人的失败中——您听说过玛塔 ·哈莉吗?”
“玛塔 ·哈莉的结局可不好。”
“应证了我的观点。”
他喝了口咖啡,然后靠在办公椅上,双手叠放在面前,指尖交抵,像是在祈祷。
“我得承认,我就很享受这种挑战。盖世太保的工作大多非常粗糙,不是在街头制造混乱就是在屋里寻找躲藏的嫌犯,通常经过他们搜查的房子就像还未完工的装修工地。”
他的语调里透着种平静的心不在焉,好像无心谴责,只是简单明了地表达厌恶。
“而招募间谍和执行审讯是一门艺术——这样说似乎不太准确,您的工作才是艺术,我的工作更像是科学,它扎根于对人类心理的深刻认知,理解他们的动机和弱点。人的心理、执着、好恶,甚至是恐惧都是很早就形成的,而且一旦形成,就会终生存在,这让我们都很脆弱。找到一个人最在乎的东西,您就能找到他的弱点,略微对此加以利用,他就会准备好倾诉,心理学会告诉您如何辨别男人在撒谎,他们的微妙动作和言辞的细微变化会像电影一样展现他们的内心世界。”
年轻情报官员的颧骨上泛起一层绯红,下意识抚了下领带,接着缓和语气斟酌字句,以便进行一些目的明显的侧面自夸。
“无论他的信仰、教育和背景是什么,真相总能通过他的本性显露出来,人的灵魂终将成为他自己命运的囚徒。只需一点点耐心和时间,您就能找到他最不想提及的事情,所有真实的情感与秘密的本质就会浮现出来。”
“那么舒伦堡先生,您是否也被囚禁在自己的命运里?”
这就很像故意找茬了。舒伦堡微微一愣,有那么一个瞬间,两人互相瞪着对方,好像都有点不太理解的样子。
“我的命运或许比他人多一些选择。”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您也可以有其他选择。”
女演员向前倾身:“虽然可能听起来也许有点愚蠢,但我在想,您的弱点会是什么呢,您又在乎着些什么呢,舒伦堡先生?”
她从他身上获取的信息不多,只够两人在相同尴尬的境地里相互鄙夷。复活的丽缇在烟馆的佛像前嘲笑天真的莱斯利。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舒伦堡先生,您比我更像个演员,一面精心构建自己的形象,一面又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消失在聚光灯下。”深棕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它们藏在浓黑卷曲的睫毛下,化作一个纯真的笑意。女演员学着他刚才的模样低下眼睛:“我说得对吗?”
“没错,只是我的舞台比您的要隐秘得多,也危险得多。”
笑着应对受害者甩过来的巴掌也是间谍的必修之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本,而您的剧本就在我手里,”他朝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就像我手里拿着的这份文件,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知道您接下来的剧情。”
“文字是死的,而人是活的,舒伦堡先生。”
“没错,但我会确保您的结局由我来写。”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微妙的笃定,像怀抱着一个偷窃来的保险箱。
“宣传部长的车已经到楼底了。”
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合上文件,站起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戈培尔先生想要亲自见您,我们还会再见的。”
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脚步声,舒伦堡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下仪容,意图以最优雅的姿态出现在考官面前。
“有意思,”海德里希淡淡说了一句,“我以为您会用更直接的方式来处理她,更快掌握主动权。”
“我认为有时候适当的拖延能让对方增加焦虑——让她感到自己有选择,而实际上选择早已不在她手中。”
他言行举止坦然自信,俨然一只狡诈老练的皇室猎犬,副总指挥不会听不出来那些遮遮掩掩的仰慕心思和缺乏经验的无用说辞,但他能接受一个初学者的笨拙演出。
“您把心理战术运用得相当娴熟,但别忘记,太聪明反而难以控制,尤其是她这样的角色。”
“正因为这样我才需要她,”罔顾上司每个毛孔里溢出的不满,年轻的情报工作者露出十分锋利的笑容,沾沾自喜,毫无同情。“愚蠢的棋子只能按指示行动,而聪明的棋子会觉得自己是玩家,可以掌控局势,直到发现自己无法脱身。”
海德里希对此不作评价,他走到办公桌前,漫不经心地翻阅下属刚才用过的文件。
“您学得很快。可我不在乎过程,只在乎成果。”
舒伦堡收敛了笑容:“您说的没错,这也是我的目标,只是我想先试探她的底线,以及她对局势的真正理解。”
两人望向她离去的方向,像两只野生犬科动物同时怀念猎物的气息。
“她的防备心极重,但在某些瞬间,她依然展现出犹豫。她并没有完全排斥我们,只是还没有找到她的利益所在。”
过了一会儿,舒伦堡转过头说。
海德里希的脸上这时才露出一丝喜怒不明的神秘笑意:“您的观察力不错。不过,谈判和审讯一样,不只是观察,还要掌握主动。您知道她在动摇,却没有施加足够的压力让她崩溃,有时候过于绅士并不能赢得胜利。”
“也许这次她没有崩溃,但她会记住这场对话,等她意识到别无选择时,门还是为她敞开的。”
舒伦堡随意地说了一句,他大概也有些挫败,但一个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人总认为机会还会再次光临,并且很难学会自省。
“下一次,我期望看到更干脆的结果。”
海德里希叩着桌面一字一顿地向他公布了这次考核的评语。这是一句命令,一个神谕——从今天开始将会一直陪伴着他,赋予他铲除异己、拯救他人的权力。
“您今晚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特别的。”
“也许您愿意跟我一起去吃饭,随后一起喝一杯,顺便介绍您结识一位朋友。”
舒伦堡立刻意识到这份免费晚餐背后的深层价值:他才刚刚靠着点学识和人脉跻身政权,获得头衔,走上一统情报网络的第一步,一个互相试探的脆弱同盟需要契机更进一步,他将海德里希的邀请当做一个信号。
“那么……玫瑰经费?”
莱因哈德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年轻人朝他眨了下眼睛。
“……私人报销。”
副总指挥翻了个白眼,随之惊异于自己怎能够如此纵容他。他甚至不喜欢那个叫莱雅的女人,女演员过于聪慧,好在他的猎犬还没有被迷得晕头转向。
“也用不了这么多。”
“存着,您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买回一点忠诚,或者付出代价让人闭嘴。”
环顾四周,副总指挥最后看了下手表。
“您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来完成这次审讯的报告,注意详略,别让它拖得比她的演艺生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