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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笔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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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之后,肖知韫返回京城。
中午刚落地机场,俞崇安便组了饭局,硬要让他一起去,不在往常聚会的会所,反而安排在城中的中央饭店。
肖知韫有些奇怪,他们哥几个聚会,很少在中央饭店这种稍显正式的场合。
到了之后得知,饭桌上还有娱乐圈的几位投资人和导演,算是俞崇安的同行,其中一位是名气大到家喻户晓的影帝何屿舟。
娱乐圈里,但凡说起何屿舟,都会用“传奇”二字去形容他。
他零几年时,只身一人前往美国好莱坞参加武术训练,从在海外电影中出演小角色开始,一步一步成为主角。
五年前,他被称为“国师”的秦升导演邀请回国,出演电影《烈罪》,同样也是这部电影,让他一举夺得国内最具权威性电影奖项的影帝称号。
过了今年,何屿舟步入三十,这一阵逐渐息影,转战幕后,创立自己的影视公司之后,在电影学院签了几位新人放在旗下,悉心培养。
肖知韫对影视行业的人兴趣不大,从前在生意中接触过几个,大多给人一种没什么头脑的印象。相比之下,他和同样接触过许多投资项目的何屿舟还算聊得来。
等饭局结束,走出中央饭店的大堂时,肖知韫才问:“你们娱乐圈的聚会,叫我干什么?”
俞崇安呵呵干笑一声,“不瞒你说,我准备开个新项目,可我爸最近管得太严。”
“要拉投资?”
“是的。”
“早说,就算我不来这饭局,给你投笔钱也不是问题。”
俞崇安闻言,扬眉说道:“顺便,介绍何屿舟给你认识,我看你俩聊得不错。他名下的影视公司,叫什么来着...旭日影业,跟的项目一个比一个火,可没少赚。”
“所以?”
“你可以考虑下入股。”
肖知韫淡淡地嗯了一声,“我让孟逸文调研下。”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后,缓缓停下,孟逸文从副驾下车打了声招呼,“肖总,俞先生。”
“走吧。”
肖知韫靠在座椅靠背上,合着眼,一早起来赶飞机,落地之后又被俞崇安带去饭局,现下他倦色难掩。
“肖总。”孟逸文趁他还没睡着,回过头,小心翼翼开口。
“怎么了?”
“太太派人来了电话,让您晚上回趟老宅。”
肖知韫不由蹙眉,想都不用想,也知道八成是因为前段时间邝晓雯的事情。
傍晚下班之后,肖知韫自己开车回到老宅。门口的警卫员敬了个礼,看到是他,打了声招呼便直接放行。
院子里正打理花花草草的郑姨抬起头,热情唤道,“知韫回来啦,太太在里屋等您呢,我这就去给您倒茶。”
肖知韫已经许久没回老宅了。
他很小时就察觉到父母之间的感情极其一般,仅仅停留在相敬如宾。
父亲肖毅不常回家,每次都是在“出了大事”的时候,一家人才有机会正襟危坐着,吃一顿没滋没味的饭。
或许正因如此,肖知韫觉得自己在亲情上是个淡薄之人,成年之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肖知韫步入客厅,见李婉萍端坐着,正用新疆籽玉制成的玉轮按摩着脸部。客厅整齐摆放着她亲自精心挑选的红木桌椅,云锦图案的靠枕上,用名贵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金色祥龙,面前茶几上的碧色琉璃茶具中依稀散发着缕缕热气。
肖知韫落座,两条长腿恣意搭在地毯上叠起。
李婉萍放下手里的玉轮,抬头瞥他一眼,“还知道回来?事儿闹这么大,不知道知会我?非得我从别人那听。”
肖知韫沉下气,试图和母亲好好沟通,“妈,我和邝晓雯好聚好散,扪心自问,我没对不起她,那件事您办得太过分。”
李婉萍年逾五十,却保养得宜,只有眼尾处有些细纹,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微笑。
“过去那么久,我本不想追究,可她不识好歹,宣扬着闹自杀,你父亲因这事还责怪了我。”
李婉萍拢了一把身上的定制手工披肩,“你二十八了,想找乐子,妈管不着,但你心里得清楚,什么样的姑娘是能结婚的。”
“你钟伯伯的女儿毕业回国后,你们要多交流交流。”
想起那位大小姐,肖知韫心烦意乱,半晌才沉声接话,“您和我爸还年轻,没必要现在念叨这事儿。”
大概相信他心里会有分寸,李婉萍没再唠叨,“嗯,留下吃饭吧,郑姨炖了乳鸽汤。”
“不了,您自个儿慢慢吃。”
肖知韫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转身离去。
坐上车后,肖知韫没着急开走,眼眸微阖,叹了声气。
他越发频繁地想起林颂。或者说,那天过后,他再也没有那样轻松的,而非麻木不仁的时光,哪怕只是和她在一起,两人一言不发地吸烟。
他自诩见过不少各式各样的姑娘,她们年轻漂亮,热情谄媚。
她不同,她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杏仁形状,瞳仁黑亮,这样清澈单纯的眉眼,画着与之极不匹配的妆,夸张的黑色眼线和艳丽的唇色线条,一张秀气的脸在浓妆下净显毫不艳俗的媚态。
可她望向他的眼里,只剩平淡疏离,甚至少有笑意。
肖知韫无力再想。他换挡,踩下油门,驶向俞崇安的酒吧。
“你怎么来了?”
下午分开时,明明听到孟逸文汇报他的工作安排不少,俞崇安没料想晚上又见到他。
肖知韫进门,自顾自倒了杯酒,仰头,一口气喝完。
俞崇安凑近小声问,“可没见过你这尊大佛上赶着来我这破庙,来找林颂?”
肖知韫没否认,默默将酒杯斟满。
“我刚远远看了,长得不错啊,挺水灵。她今儿负责吧台,想找出去找,别在这给自个儿添堵。”
肖知韫沉默半晌,才说,“邝晓雯那事你知道了?”
俞崇安碰碰他手里的杯子,将酒一饮而尽,“又不是你的错,你之前对她够好了,这圈子不就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吗?是她没遵守规则。”
说着话,他递去一根烟,“老陈说林颂还挺困难,家里好像就她一人了。反正你的钱也花不完,帮帮人家呗,就当做善事,你自己也开心。”
肖知韫掏出打火机,将烟点燃,虚咬进嘴里。
“刚回老宅,我妈提了嘴,说姓钟那位过几年回国,我妈有点那意思。”
俞崇安细细回想了肖知韫所说的是何许人也:“钟梦莹?她回国还早呢吧。我哥们前阵还跟我八卦,她在英国没少找男人。那么久之后的事儿谁知道?因为这个你怂了?不像你的个性啊。”
肖知韫怔了几秒,才悠悠开口,“我是怕祸害了人姑娘。”
包厢里烟雾缭绕,混杂着剩下几人身旁女伴浓烈的香水味,肖知韫一时感到头晕脑胀,他从包厢出去,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中,看到了吧台附近林颂的身影。
她穿着酒吧统一的工作服——黑色衬衫配上深灰色女士领带,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下身一条款式简单的短裙,腰间系着同色系的荷叶边围裙,露出的纤细双腿下踩着双细高跟鞋,走起路来还不太熟练。
她的身后跟着一位男人,身穿一套俗气的酒红西装,年龄看起来比她大不少,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喋喋不休地正和林颂说话。
林颂一直没理会,照常做着自己的工作——把用过的酒杯收走,送给后厨,拿出抹布,清理桌面,将桌椅复原,当身后的男人如空气一般。
肖知韫生了好奇,抱着臂靠在墙边看着。
在林颂忙碌完,往拐角走去时,男人也跟了过去。
“张总,我之前说的够清楚了。”
“林小姐,我一个月给你五万,你不用在这上班遭罪,不好吗?”
林颂嘴角微勾,讽刺笑道,“您太太已经来抓过三位您包的小三,您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不怕您太太生气吗?”
被戳到痛处,男人的语气急切起来:“你懂什么?她能管得了我?要不是看在她家产的份上,我恨不得那老女人早点死!”
林颂笑嘻嘻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将屏幕亮给男人。
“张总,我录音了,需要我发给您太太吗?上次她来捉奸时,特意给领班留下电话,说如果您犯事,随时叫她再来。”
男人看了,倒吸一口凉气,边呵斥着边作势要去抢林颂的手机,“给我!”
林颂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走到能被清晰拍到的监控摄像头下方,“张总,只要您不找我麻烦,我立马删除。”
男人只好妥协,愤愤不平地骂道:“真他妈的不知好歹的婊子,老子要你,你简直是撞大运…”
肖知韫不由蹙眉。
他以为林颂会被这话惹怒,可她并没有。
她仰起头,娇媚地笑,“张总可真会开玩笑,我嫌恶心,怕得病。”
听到这话,男人气急败坏,将手里酒杯中的酒往前一撒,结结实实地泼到林颂的脸上,他扔下杯子,转身夺门而出。
“谢谢光临。”
林颂规规矩矩鞠躬送客。
她没来得及擦拭脸上的红酒渍,猩红色的液体从额头慢慢滑过眼睛、鼻梁、下巴、再到脖颈,最后流入衣领中。
酒吧里有些八卦的围观群众看了过来,林颂没说话,转身快步跑到洗手间。
察看过里间没人之后,她从纸巾盒中抽出一沓纸,用水浸湿,用力搓擦着身上和衣服上的红酒渍。
擦了许久,衣服上的那块红色印子却依然顽强地留在那里。
林颂突然气涌上心头,猛地将衬衫领子一拽,瞬间,纽扣一个个滚落在瓷砖地上。
她索性将整件衬衫脱下,浸泡到洗手池里。
身上只剩下一件打底的黑色吊带,她像是在赌气一搬,用力搓洗那块红酒渍,直到搓得双手泛红,她终于停下。
林颂疲惫不堪地将衬衫扔进水池,整个人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忍住许久的泪水不争气地滴落下来,砸在地上。
上班期间不能在洗手间停留太久,短暂宣泄情绪之后,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猛泼凉水,再用纸巾擦干。
她深深吸气,走了出去。
肖知韫低着头,靠在对面的墙上。他今天穿着休闲,一件硬挺的黑色风衣,内里是一件纯白色针织衫。
林颂看见他,有些惊讶,“肖先生,您在等人?”
“是。”
林颂带有怀疑地回头望,“可里面现在没人。”
“我在等你,林小姐。”
林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稍等。”她转身快步走到旁边的员工休息室。
出来时,她手上多了个纸袋子,她递给肖知韫,“我已经送去干洗店洗过了。”
肖知韫这才意识到,这傻姑娘以为他是来要衣服的。
他没忍住轻笑了声,从袋子里拿出叠好的西装,打开,披到只穿着吊带的林颂身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林颂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十指紧张到攥成一团。
“这……”
外套披好,肖知韫恢复至原先和她的正常社交距离。
他漆黑的瞳孔像被夜色笼罩,就这样看着她,“还好吗?刚才无意间目睹你遇到了麻烦。”
林颂很淡地笑:“我没事。”
“以后这里不会放那人进来。”
话落,肖知韫又问:“你经常碰到这种事吗?”
“有时候吧,不过我都能应付。”
肖知韫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拉过林颂的手。柔软细腻的一双小手,只不过刚被冷水浇过,冰得透心凉,肖知韫将她的手握住,放入自己手里包着。
等待她的手回温后,他才用单手打开钢笔的笔帽,在她白嫩的手心写下一串号码。
钢笔的笔尖触在手掌,像有蚂蚁爬过一般的痒,林颂感到一阵酥麻,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写完,肖知韫把钢笔放回口袋,低头一看,对上她秀气的眉眼和湿漉漉的目光——她刚刚哭过,眸中像是沾了层雾气。
他感到突然有什么哽在喉间,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又无话可说。
肖知韫不经意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隐约的椰子奶香飘到他的鼻尖。
他缓缓开口,是林颂从未听到过的,那样一副温柔低沉的嗓音。
“遇到麻烦别硬撑,解决不了的,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