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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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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春红坐在实验室的角落,看看被人群围住的孟远志,又看看手上全是她看不懂的单词的英文期刊。
心里的忐忑逐渐消失。
来江宁前,她曾十分期待和孟远志在同一所大学读书,认为二者间偶然拉开的距离是她可以通过努力跨越的。
但真正到了江宁,谢春红发现自己从前想的太简单了。
自己儿时的朋友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走到许多人一辈子也到不了的地方。
或许人就是这样不断不断往前走的。她想。我不能要求盼儿停下来等待我,而是要想办法跟上她。
哪怕一辈子也没有办法追上她,至少不能落到看不见她的背影的地步。
如果人生的道路真的有尽头的话。那么不论如何,两个一直往前走的人,总能在终点遇见的。
当孟远志从层层包围中脱身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本来还有些担心谢春红会等得不高兴,想要解释几句,没想到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们明天去动物园吧。”谢春红笑着说。
孟远志敏锐的察觉到谢春红身上的变化,却来不及探究。
谢春红伸了个懒腰,跳下椅子,脚尖微微弹动两下,辫子上的蝴蝶结也随之颤动。
“我想好了——我要喂长颈鹿,听说还有会画画的大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听谁说的。”
“来的时候,火车上一个大叔说的,他听说我们是来江宁旅游的就给我们介绍了一大堆景点,还给我花生糖吃。”
......
接下来的几天,孟远志和谢春红走遍了江宁市的每一个角落。
她们去动物园看马戏表演,用柳树枝喂长颈鹿。手拉手穿过八月的树影。在月季花丛间拍照。在江宁饭店的顶层俯瞰灯火辉煌的城市。
临别的时候,孟远志送谢春红一家人去火车站。
她本来以为谢春红会哭,至少会说一些挽留的话。但是都没有。
她送给她一条自己编的手链,用的是藏蓝色的线,上面串着三颗指肚大小的红玛瑙。
“再见,再见,要给我写信。”
谢春红把脸贴在火车的车窗上,眼圈微红,却仍旧固执的微笑着。
孟远志和她挥手,直到火车疾驰而去,消失在原野和天空的交界,留下一阵青色的风。
送走谢春红后,孟远志开始写哥德巴赫猜想的论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脑海里思考了太多遍,真正下笔写的时候,证明过程变得如水般丝滑流畅,几乎不需要过多的思考。
仿佛这个答案一直存在于她的脑海里,而她只是把它用笔写出来。
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孟远志就完成了将近六十页的论文。
她将论文检查了一遍之后,去文印店复印了一份,将复印的那份寄给了数学年刊的编辑。自己留下了原件。
寄完信,走出邮局,孟远志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只觉怅然若失。
一辆红色的公交车穿过骑着自行车的人群,被湛蓝的天空淹没。
万事万物沿着它既定的轨道向前,昨日如此,明日亦如此。
孟远志回陈华章那里销假的时候,江宁大学的操场上,大一新生正在军训。
几十个穿着迷彩服的学生排成一排,趴在地上驾着56式打靶。
教官哨子一吹,响起一阵“咻咻——”和“啪啪——”声,和下冰雹似的。听起来就颇为壮观。
孟远志搓了搓手指,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参加军训。
那时陈华章问她要不要去,她觉得累就没去,现在看到新生打枪的样子又有些手痒。
她小时候摸过枪。
那时她大概四五岁。
村里的老支书搞民兵训练,不知从哪弄了一批枪来,给村里的青壮年训练用。村里的孩子们就混在大人中间,拿着捡来的树枝,学着和人拼刺刀。
作为学得最好最快的小标兵,孟远志被老支书带着打过枪。
具体的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老支书粗糙的手,扣动扳机时让她感到疼痛的震动,以及那阵白烟。
“我想学打枪。”孟远志看着陈华章说。
“哦,好啊,等等......你说你想学什么?”
陈华章本想稍作矜持,让这个一请假就几个月没影的学生长点心。
故而孟远志来找他的时候,他没放下写教案的手,装出一副十分忙碌的样子。
然而当听到自己这个有生以来见过的天赋最好的学生,突发豪言想要去学打枪的时候,陈华章还是绷不住抬起头,近乎茫然地看着孟远志。
他有些怀疑自己被连日的工作弄得昏了头了,又或者干脆还在做梦。
孟远志抿了一下嘴唇。“我是说,军训,我现在还可以参加吗?”
看着学生脸上难得一见的羞赧,陈华章终于回过神来,心情有些微妙。
“想打枪?”
孟远志坦诚地点点头。
“忙完了?”
“嗯。”
“呵。”陈华章冷笑一声。“当初问你,可是你自己说没时间的,现在肯定没辙了。”
见孟远志脸上流露出些微的失望,陈华章又立马补充道:“不就是打枪嘛,等你课题完成了,我带你去看大炮。”
“能行吗?”
见宝贝学生居然质疑自己,陈华章立马吹上了,“这有什么不行的,你不知道吧去年我们附近军区的找我算武器参数,那都要排队......”
孟远志没打断老师难得的孩子气,笑眯眯等他说完才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大炮。”
“什么?”陈华章不明所以地看着孟远志。
“论文我写完了,今天寄《数学年刊》。”
陈华章睁大眼睛,看着被孟远志拿在手里上下晃悠的文件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哥猜?”
“嗯。”
“你不是拿王雷那边的论文唬我吧,我可是知道......”陈华章一边嘴硬,一边稍显迅捷的抽走了孟远志手中的文件袋。
“让我看看,嗯,这里你引入了一种新的方法......”
饶是知道自己的学生是少有的天才,陈华章也从没想过她真的能在短时间里证明哥德巴赫猜想。
在看论文之前,他甚至已经想着要怎么安慰受到挫折的学生。不知道看大炮管不管用。
然而在看了几页之后,陈华章逐渐严肃起来,嘴里也不念叨了,自己找了稿纸开始演算。
见陈华章看得认真一时半会儿没工夫搭理自己,孟远志在书架上随便找了一本期刊,坐在椅子上翻阅起来。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敲门。
陈华章头也不抬,挥挥手示意孟远志去开门。孟远志撇了一下嘴,把杂志合上,去开门。
敲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长得瘦小白净,说起话来也细声细气的。
“你好,我是姚池,请问这是陈老师的办公室吗?”
“是的。有什么事儿吗?”孟远志问。
“是这样的,我是替物院的林教授来拿材料的。”姚池说。
“哦,你等等。”孟远志回头喊到:“老师,物院林教授的材料在哪儿?”
陈华章皱着眉,抬头望了一眼说:“还没算完呢,让后天来拿吧。当初约好的就是后天。”
“听到了,后天再来吧。”孟远志看向姚池说。
姚池咬了一下嘴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能不能请陈老师多费心,我们实验室急用的。”
“陈老师现在有事儿,你急也没办法呀。”孟远志说。
见姚池仍旧固执地站在原地,孟远志叹了口气问:“是什么材料?”
姚池伸着头看了陈华章几眼,见他一直低着头在看什么,只能转向孟远志哀求道:
“林教授给了陈老师一些涡扇发动机部件特性的数据,希望他能够帮忙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我知道约定的是后天,但是明天正好有机会测试,要是错过了档期,又要排很久的队。”
“如果可以,请你们通融通融。”
“既然这样。你们一开始为什么不把日期计算清楚?现在知道着急了。”孟远志问。
姚池脸颊发红,有些难堪,“当初测试的时间是排在下个星期的,只是我们前面有几组跳票了,只能按顺序顺延。要是明天不能做,又要重新排的。”
陈华章也听到了门口的对话,一般情况下他不会拒绝帮这样的小忙,但他实在不愿意放下手里的论文,去进行别的工作。
要知道这可是哥德巴赫猜想,从一七四二年至今困扰了数学家将近两百年的难题。
还是他学生做的证明。
当这份答案摆在手边的时候,一个稍微有求知欲的数学家,都无法忍住翻开它的诱惑。
不过现在他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小远,材料在左边书架的第二排,你可以用计算机算。我算得差不多了,文件夹在电脑桌面上,就剩一点了,剩下的你来做吧。”陈华章说。
“我?”
孟远志张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华章已经再度专注于论文身上了。
看看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陈华章,再看看一脸期盼的看着自己的姚池,孟远志无奈的揉揉脸。
“行吧,我做就我做呗。”她说着走到书架旁边。
姚池也跟着她走到书架旁边,指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说:“是这个。”
孟远志拿下文件夹,翻了两页,走到办公室的角落,打开计算机找到陈华章做了一半的数学模型,开始完善。
姚池在一旁安静的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孟远志扭头朝她站的位置看了一眼,转头继续手上的工作。过了一会儿,姚池回来了,手上拿着两瓶玻璃瓶的豆奶还有一些糖果酥饼之类的小零食。
“喝点水吧,辛苦你们了。”姚池说着把一瓶豆奶放到孟远志桌子上,另一瓶放在陈华章的桌子上。
“谢谢。”孟远志拿过豆奶,用牙齿咬开盖子,喝了一口说:“时间有点长,你过几个小时再来拿吧。”
“没关系,我就在这等一等。”姚池笑着说。
“随便你。”孟远志没有再劝,继续手上的工作。
处理数据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就像是在大米里挑绿豆,是一项不怎么有趣,但非常适合用来打发时间的工作。
在工作的时候,孟远志几乎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等她做完,天色已经很暗了,办公室里只有微弱的光线。
她扭头一看,见陈华章还在看论文,由于太专注没有察觉到光线变暗,眼睛都快要贴在纸上了。
“怎么不开灯?”孟远志小声抱怨了一句,走去开了灯。
“啪—”的一声,暖黄的光晕圈住略微杂乱书桌,与姿态各异的三人。
陈华章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姚池本来凑在窗户旁边看书,此时也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四下张望。
“我做完了,你带软盘了吗?或者我打印给你。”孟远志对姚池说。
“打印吧,谢谢。我付打印费给你。”
孟远志摆摆手,“算了吧,几张纸而已,没那个必要。”
姚池有些不好意思,碍于囊中羞涩还是接受了孟远志的好意,红着脸有些好奇的凑到孟远志旁边看她操作电脑。
见她看的认真,孟远志稍微解释了两句,又说:“现在计算机发展很快,要是搞科研以后用到的地方不少,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学学。”
“上个月学校也弄了几台计算机,我导师也说让我抽空学学,最好跑程序的时候能自己编程。”姚池挠挠脸颊,脸色微红的问:
“如果我有不会的,能来问你吗?”
没等孟远志说话,她又解释道:“学校的计算机太忙了,我根本排不到队,自己看了几本书也没看明白。”
“你要是愿意教我,我能帮你打杂,我还会洗衣服扫地......”
见姚池越扯越远,简直像是要跑来给她做保姆,孟远志连忙打断她。“不用,不用,我倒是不介意你来问,只是我在学校的时间不多,恐怕你很难找到人。”
“这样吧,我参加了一个学习小组,他们也在学计算机,你要是有兴趣,我把你介绍过去,你们也能相互学习。”
“真的,太好了,谢谢你啊!大妹子。”
“没事,都是同学。”孟远志把打印的文件装在袋子里递给姚池。
姚池接过文件袋,咧着嘴角一个劲傻乐,和最初那副文静腼腆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能让你白忙一场,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姚池说。“当然我也没有多少钱,咱们就食堂吃一点。”
“等我有钱了,肯定请你吃顿好的。”
孟远志本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的“咕噜”了几声,遂大方应下,“行啊,我也饿了。”
姚池看了看埋首于书桌的陈华章,小声问孟远志:“陈老师不一起吗?”
“没事,我们走吧一会儿我给他带点吃的。”
吃饭的时候,姚池问孟远志:“对了我刚才忘了问你,你是陈老师带的研究生还是博士啊?居然能接手他的工作,好厉害!”
“嗯,我大概算是大二吧。”孟远志有些犹豫,毕竟她好久没来学校,上学期期末考试也没考,按理来说是要留级的。
“大二?”姚池夹菜的手顿住了,她盯着孟远志严肃的说:“大二你怎么能做这个啊?你不会是瞎做的吧?这个模型对我们的实验很重要!”
“不是啊。我认真做的。”
姚池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这不是认不认真的问题。我回去要是告诉我们老板是一个大二的学生做的模型,他肯定会杀了我。”
孟远志看了她一眼,把盘子里最后一口饭吃干净,站起来淡淡的说:“他要是因为这个骂你,你就告诉他我叫孟远志。”
“行啦,我要回去了。多谢你的晚餐。”
孟远志说完就往食堂外面走去,留下姚池一个人呆呆的坐着。
孟远志?
姚池挠挠头,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啊——”她突然大叫一声站起来,想起来自己曾经反复读到过关于孟远志的新闻。
那是去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后,各路媒体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连篇累牍报道的成果。
在或疑惑或惊诧目光的包围下,姚池懊恼地捂住滚烫的脸颊,一溜烟朝食堂外面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