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少年！》子非狸

1、老师的用心

　　那年夏天，学校组织一期一度的勤工俭学。
　　XX中学初一（七）班，全班五十几号同学在班主任老师的带领下，分成男生女生两个大部队浩浩荡荡的来到当地农民伯伯耕种的大片稻田里。我们全都站在田埂上，迟迟不愿下田。抬头看看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白花花的太阳光，转而眯成一条缝不情不愿的望着眼前比阳光还耀眼的稻穗，它们实在是熟透了，全都弯着腰迫不及待的等着他们的主人搬回家。可是大家都不想在这烈日炎炎下进行劳作，所以任凭领头军的班主任怎样“面部表情恐吓”就是不愿走下田间。我们几个玩的好的死党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挤眉弄眼，示意；最好取消这次无望的劳作。
　　“真不知道老师怎么想的，这么大热天的，硬逼着我们来搞什么勤工俭学，能赚几个钱呀，这不是危害未成年嘛，一人交点钱多好！”这是身后同学兼我的最佳死党小晶的声音。
　　接着许多同学开始插话，交头接耳附和。
　　“小舒，你说老师是不是故意折磨我们，平常看我们不顺眼，所以才找这种方法对付我们。”
　　“就是，你看隔壁4、5、6班多舒服，听说每人交5块钱就算了事了，3班一人捐点物品也算过关，哼，就我们班老师麻烦！”
　　“小美你说的是真的吗？不行，我要和老师理论去，凭什么就虐待我们呀！”
　　我和小晶赶紧拉住冲动的刘湘，“等等湘湘，我们先别着急，看老师和其他同学怎么说。你这样冒冒失失的跑出去不是当了领头造反的人了么！挨批的可是你呀。”
　　我看了一眼隔我们有段距离的班长，接着说：“小晶说的是，我们平民百姓可不能带这个头，至少也得看看班长大人怎么说啊，我相信她们也是不情不愿的。”
　　没等我说完，站在最前方大有一副大将之风的班长谢兰，她极富成熟气质的少女之声朗声响起，“老师，我们要不再商量商量，天气这么热，同学们又都不会使镰刀，这样工作效率不会很高，而且恐怕是会要浪费很多的。”
　　杵在正前方的班主任大人总算是停止表情恐吓，张开金口发号施令道：“不管你们怎样认定我这次的用意，总之你们是下定田了，一个都别想逃。”
　　还以为老师听了班长的话要解除这一残酷的劳动，听到这一番斩钉截铁的命令，同学们又是“唉···”声一片，老师接着说：“稻子全部收割完之后，全部的同学都要负责将自己地盘上落下的稻穗捡拾好才能回家。好啦，说得再多也不能取消，还不如赶紧行动起来，早收完早回家。”
　　紧接着老师叫去几个班上负责的班干部 ，开始将我们分组行动起来，我们也只能你推我阻的跟上，等准备工作做好之后，老师站在田埂上大吼一声：“同学们干起来！”所有人都开始慢动作的挽衣袖挽裤腿脱鞋子，然后再从屁股后口袋里拿出带来的镰刀开始纷纷下田，找个好位置站定后都开始分地盘，各自都怕多分一点，所以将眼前一排排的稻穗左数了右数，总是不肯妥协，等弄清楚了之后，又各自摆着八卦阵哈着腰毫不熟练的开始使用手里的镰刀。我们几个死党站成一排商量好一起行动，认为团结合作必然会效率更高。然而我们班同学大部分还是来自各个村里的，从小就在家里干惯了，所以一下到田里，便用让人咋舌的熟练刀法飞快的向前前行着，不过也有一小部分是来自本镇街上的，从小就没干过什么重活，更别说此等艰难的动作，所以拿着镰刀的手使劲左右割着，可那家伙就是不听他们的使唤，偏是割不断，而且那刀还总是往自己腿上送，站在田间里，接二连三的能听到从各个方向传来的怪叫声，小晶就是其中的一个。所以那差距是一眼功夫就分出来了。还好，我有过几次去外婆家帮收稻子的经验，也就不那么难操作。
　　半晌过去，我们一个个都是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扭动着身姿，挥舞着镰刀，边割着稻子边用眼神斜瞄旁边同学的进度，谁都不肯抬头一下，无形之中竟形成了一股暗争，完全没有刚刚不耐的样子。我们几个更是唱起了《拾稻穗的小姑娘》，还偷偷将穗杆一截切下来，躲在稻穗底下做起了哨子，黑压压的小脑袋扎在一堆，完成后一人口里叼一个，趁老师不注意时，一齐站起身冲老师方向用力吹响，等老师回过头来又齐刷刷蹲下身子，藏在里头抖动着双肩嘿嘿嘿的狂笑。
　　“呵呵，小舒，你看咱们老师那一张恐怖的大黑脸，像不像断案神算的包青天包大人啦，开封有个包青天…”
　　我抬头瞄向她尽情挥舞的双手，瞅了一眼远处的老师笑说：“嘿嘿，你比老师更像！”
　　“是吗？那我要比她更像一点，等等…”
　　见她马上从脚下泥土里扒出一块泥巴，左搓搓右揉揉的慢慢捏出一块月亮形状的样子，接着便一仰头粘到了自己的额头上，引得我和众几人笑得是全身抽搐，“哇哈哈…太好笑了，我看你以后就别梦想当漫画家了，当个幽默的小品演员也不错啊！”
　　小晶自顾自的仍在那儿摆弄着滑稽的包公姿势，压低声音拖着嗓子道：“小舒小姐说的是呀，本人正有此意拜师学艺，只是不知拜谁为师好啊！”还连连摇头摆手的样子。
　　小美忍不住笑，一掌重重的拍向小晶的肩膀：“哈哈…，死小晶去你的怪声怪气好不好，别吓坏了其它同学！”
　　“哪里会，美护卫此言差矣…差矣啊…”继续拖长声音回答，听了无不让人发笑。
　　“美护卫…哈哈哈…我还丑护卫呢！”
　　“NONONO，YOU are湘护卫！”她伸出一根食指眯着小眼睛说话的样子更让人喷笑出声。
　　“好了啦，小晶收！被老师抓到我们正偷懒的现场，那可是会很倒霉的！”
　　“好了，我也玩累了，不过很好玩啦，下次我们再一起演啊，我一个人演多没意思，我们回去好好斟酌一下角色呀。”总算恢复正常的样子说话。
　　我们几个也止住了笑声，因为有小晶在，从来都不觉得无聊。小晶是一个聪慧灵敏的女孩，门门功课名列前茅，却从不要半个官当，人又风趣幽默，很爱看漫画，这也是我们这一伙人的共同爱好。说到成绩，我们这一伙人里头，就属我的成绩最糟糕，但是她们却从不嫌弃我是差生，不过我是那种最乖巧的差生，只除了永远睡不足的数学课外，我也是很遵守校纪校规的好学生。
　　头顶上的太阳仍然火辣辣的炙烤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后背和头顶，一双脏兮兮的手不但要挥动着镰刀，还时不时的要抹去脸上不断往下掉的汗水，抬起头来都已经变成个大花猫了，竟然还乐得取笑彼此。因为总是要不停的重复弯腰的动作，只感觉汗水从里头一滴一滴的往衣服里流淌，小小的汗衫都要渗透出来了，无形中将自己小小的身子包裹出了微微的幅度，显现出青春期少女独有的清新气息，却都总是羞得不敢去扯平陇上去的衣服，连自己看一眼都觉得脸红。
　　“小舒小晶快看，我们要到田埂了哦！”听到小美高声尖叫的声音，我们都纷纷抬头望向正前方，还以为永远都见不到岸的田埂顿时出现在大家伙面前，我们几个竟然无视周围所有插着腰站在田间仰天长笑，“哈哈哈…终于完成了这恶魔般的劳作呀！”
　　一阵拍掌声传来，不知道班主任老师从哪儿突然钻出来，撑着满脸的泥漬大喊：“加油加油，就差一点了，完成了后，这家伯伯说请我们大家吃西瓜啊！”
　　我们立刻止住了荒唐的笑声，齐刷刷的望向老师：“真的！”
　　老师连连点头，还面带微笑的样子，让我们好生怀疑呀。忽然，我们狂擦着眼睛，伸长脖子望向那老远的地方，一个挑着重重箩担的人正往我们这边一甩一甩的走来时，我们再次擦擦眼睛瞪大着看，那不就是老师口中的大西瓜么？
　　我们集体重重的吞下一口口水，收到命令，立刻弯身加速手里的镰刀，生怕过了这一会儿老师就会后悔，西瓜就会不见。
　　等一切工作全部结束后，我们总算可以上田埂了。都托着泥巴脚傻呵呵的上岸，呆呆愣愣的直直走向那一堆圆圆绿绿的大西瓜，然后又傻呵呵的问：“大伯，您这都是要给谁吃的呀？这么多。”
　　那位大伯也爽朗笑道：“呵呵，当然是给你们这群乖孩子吃的呀！不然还能给谁？”
　　众人又大惊再转而大大的傻笑不止。
　　原来，正在这时掉口水的并不只是我们几个，一下子我们的头顶就围上众多黑压压的脑袋，我都能感觉头顶已黏糊糊一片了，我直觉的伸手摸了摸头发。
　　“大伯，您没带菜刀呀，我们要怎么吃呀？”
　　“这不简单，我来！”
　　站出来的自然是男生，我们班公认的大帅哥常衍。他个头算高，轮廓分明有型，鼻梁高挺，皮肤有些麦色，特别是他标志性的常衍式发型，留着7、3分刘海，头发黑亮柔顺，常常不知道是故意耍帅还是习惯性地一甩头，那乌黑的头发就会被风吹得飞扬起来，显得特别帅气又有个性。
　　他走上前，样子拽拽的。从竹篓里拣出一块木板架在一边石头上，再搬起一个西瓜放在上面，从身后取出镰刀，伸手擦了擦弯弯的并不锋快的刀刃，对准西瓜中间慢慢剖开，动作一气呵成，其中难免有耍帅的成分在，但够帅。瞬间，大西瓜一分两半，红通通的西瓜瓤看得让人直流口水。
　　“哇，好棒啊常衍！”一旁排排站的众花痴女（当然也包括我）眼神一下子就从大西瓜转移到常衍的脸上，感觉此刻常衍比西瓜更值得她们青睐。
　　“许翼，赶紧分西瓜呀，瞅着干嘛。”常衍吩咐许翼。许翼是常衍的同桌兼邻居，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许翼那小子特别服从常衍的命令，是个不折不扣的死忠跟班。但是我和他却总是水火不相容，一见两相厌。
　　“嘿，遵命！”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却只会背着常衍欺负弱小的小跟班。
　　所有同学都已慢慢完成劳作围着西瓜站着。许翼一边抓起一大块往自己口里塞着一边张罗着一人拿一块，常衍继续分切着，抬头见着许翼子一手拍在他头上，喊道：“喂，你小子能不这么耸么，赶紧先送给老师和那位大伯呀，就顾着自己吃。”
　　正和大伯聊天的老师听到忙送来一句“不用给我留，你们自己吃着啊，少了再跟大伯要！”那位大伯也是露出满是慈祥的笑脸点点头。
　　端起西瓜埋头狂吃的我们，连头都来不及抬起，忙回应着：“好…好好吃，我们真的可以再吃吗？”
　　“当然，这么大热天还要麻烦你们帮我来收稻子，我很感激你们，所以今天这儿的西瓜全是你们的。”大伯笑说道。
　　“大伯，您这西瓜怎么就这么甜啦！”
　　“呵呵，这是我自家种的，自然很甜。”
　　“自己种的！哇，大伯好厉害，我们家也种了很多西瓜，可是都不怎么甜，而且还产量不高，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栽培过程的问题，也许是阳光采集的问题，总之，无论做什么，一定不能忽略细节问题就是了。”这是老师说的话。
　　一群人都在埋头大干着，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班主任讲这句话的含义。提出问题的林依也晃了晃脑袋继续吃起来。
　　我们一群同学仍然围坐在一堆，形成一条长长的人桥，边吃西瓜边嘻嘻哈哈，全都没有注意到老师与大伯的身影。此刻，他们二人拿起竹篓正走向田间，那里一片狼藉，一眼望过去几乎不能将它与刚来的景象相重叠了。
　　因为执意要带着孩子们亲身体验这样的辛勤劳作，想让他们感受什么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而多半的田主也不愿意将自己辛勤耕种的稻田拿来给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玩，所以她最后只好求自己的父亲答应她这个要求，当看到孩子们脸上满满成就感的笑容时，哪怕最后还要和自己的父亲善后那些落下的穗子，她的心情还是晴朗的，她的父亲也从没这样开心过。当她父亲微弯着背脊，裤腿挽得老高赤着双脚一根一根的拾起躺在泥巴里金灿灿的穗子，她真切的声音响起；“谢谢你，爸！”她的父亲只是回头笑了笑后又继续见着掉落的稻穗，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