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1章 缘起普陀 ...
-
第一章
酒店收购协议签署前的一天,丁毓成专门去了一趟普陀寺。择在吉时,虔心敬了一柱一米多长的大香,又随了个八千八百八十八的喜,然后在圣观大师的清室里请茶听禅。
清室内一角燃着檀香,一缕淡烟袅袅而起,整个室内弥漫着檀香的香氛浓郁。室内布局简单,正堂墙面挂一幅水墨画,画的是罗汉竹。画前靠墙一高桌,桌上空无一物。清室居中一低矮茶几,茶几上两杯清茶。数个草蒲团散在于茶几周围,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摆设体现的整个风格是素雅粗浅。大师与丁毓成正各择一草蒲团,隔着茶几相对而坐。面前的两杯清茶已经添过数盏,旁边是个大师的小徒在伺茶。
圣观大师身着草黄僧衣,正双腿盘膝而坐于稻草编就的草蒲团上,两手自然放于腿膝处,掌心向上,右手掌间一串十八菩提。大师六十余许年纪,淡眉无须,面目肥满红润而少皱纹,眼神深邃睿智中时而透着精光。与佛祖看透世间百态后大彻大悟的那种宝相庄严远不相同,仿似圣观大师才真正洞悉和参透这个世界。
圣观大师此刻正坐在草蒲上,侃侃而谈:
“……摄心、持戒,是生善灭恶的根基,是优良道德的根本。修学需要次第渐进,从与我佛有缘,到皈依三宝,也是一步一步地从由戒生定,由定发慧,发心发慧,三学俱足,才可以趋向正觉……”
丁毓成虽然静坐在稻草编就的蒲团上听大师讲佛修禅,但是心思无法专注于大师的佛典讲解。从远处佛堂传来的电子播放机的梵音,不时钻进耳里,弱如游丝,若即若离。他的心思也随着这隐约的梵音飘飘袅袅,云游天外。
大师所说的修佛学佛,要先以三学“戒、定、慧”为基础。三学“戒、定、慧”,就是要“持戒、修定、开慧”。光是三学中的“持戒”,他就做不到。要做到“持戒”,就首先要做到“摄心”,“摄心”就是要经得起诱惑,抗拒得了诱惑。身在浊世,顺于流趋于时。这个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花花世界,诱惑实在太多,他无法做到超凡脱俗。于佛家眼中,追求金钱名利,终只是一场浮光掠影,梦幻虚无。但在凡人眼里,这却是一种强烈的事业心的体现,是人生成就的证明。这是两种在认知角度里相去甚远,初衷本就相离,立场严重相悖的理念。从凡人角度看,一个对事业有着强大进取心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到“摄心”?既然这个人连淡泊名利的“摄心”都做不到,他又怎么能“五戒”?丁毓成事业成功的第一桶金,就来源于非道德产业,对此他一直是讳莫如深。他有时候也自我责备:他的金钱,他的财富既然来自非道德产业,那用这个犯了“五戒”的不干净供奉来布施,来祈求佛祖的福荫,这算不算是亵渎佛祖?佛祖会不会嫌弃这种不洁净的供奉?这算不算是有意对佛祖的戏谑?佛祖会因此降罪于他吗?佛祖会因此而削减赐予他的福泽吗?这些在心头一闪而过的疑问,不会有答案。端坐神坛之上的佛祖永远是宝相庄严,一副似笑非笑看破不说破的姿态。但不管怎么样,无论他丁毓成对佛祖是真虔心还是假诚意,当他每一次大手笔去随喜,为佛祖奉上丰厚的供奉的时候,他可以确定:寺里的大师们替佛祖接下他的供奉时,脸上那眉开眼笑的表情,都是真心着欢喜的。
阿弥陀佛!犯“五戒”的是人,不是供奉。佛祖座前只要肯供奉,只要愿意布施,那就是功德无量。精神上需要“阿弥陀佛”,亦即现实中需要的“阿米豆腐”,这是多么诙谐的讽刺。管它呢?不管它“阿弥陀佛”还是“阿米豆腐”!丁毓成要的就是功德无量,福缘福分。
丁毓成一直觉得普陀寺就是他的福地。这些年,丁毓成每每在人生大事上做抉择之际,都要前来普陀寺敬个香,拜一拜佛,默默祷祝自己几句,然后到寺后山堂静坐片刻。说来也很奇怪,敬过香拜过佛的心境还真不一样。一个人的心境到底是不是真的可通神明?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从而获得佛祖庇佑?还是因为普陀寺清幽的环境,为他静心思虑提供了帮助?总之,事情最终总是向好的方向发展了。
有几件事情都可以印证,他与普陀寺的福缘不浅。一个是他的爱情和婚姻,另一个是事业。
十多年前,对于他的爱情他几乎想放弃。若非得了一个游方经过普陀寺的大师点化,恐怕难成正果。丁毓成和老婆从同学开始,相恋多年,彼此感情如胶似漆。毕业工作之后,却异地隔阻千里。双方父母因为持反对态度,所给的阻力也很大。他带着当时还是恋人的老婆来了普陀寺,本想在此留下最后的一段美好回忆就分手。面对佛祖的庄严宝相,老婆的女儿心性泛滥,泪汪汪地逼迫他,非要他跪在佛祖前发誓,然后各自许愿:若下一辈子再相遇,来生的后世必不分离。
一名游方大师恰好看在眼里,便微笑着给他们念了四句拗口的禅语:
若求来世再相遇,
何必今生恨分离?
若求来世不分离,
何必今生空相遇?
丁毓成与老婆面面相觑,继而恍然大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对呀!既然今生已经相遇,何必还要祈求来世?今生的这一切,岂不都是最美的安排?两人遂冲破一切隔阻,毅然结了婚,相恋多年终修成正果。此后十多年温馨美满的婚姻家庭生活也证明,这个选择在当时是多么的明智与正确。夫妻两人婚后相敬如宾,老婆不但给他生儿育女,在家安心相夫教子,对外还在事业上与他相扶相助。老婆持家有方,为经营家庭付出许多心血,也为他在外面打拼事业提供了最有力的后方保障。
两年前,丁毓成做了一个重大的人生抉择:他毅然从旅游公司国际部经理的职位离职,选择了自主创业。他在这家大型国际旅游公司奋斗多年,好不容易才爬到国际部经理的职位,可说是事业小成,来之不易。一下子舍弃年入过百万薪水的高级职业经理人职位,而选择去做一件风险巨大的事情:到澳城承包□□业的赌厅。几乎所有认识他了解他的人都觉得,他这么选择是不是犯了傻?如此贸然进入一个陌生的行业,是否过于莽撞?这种人生规划是否在舍本求末?对于选择自主创业,去承包□□业赌厅这件事情,本来丁毓成心里是一点底数都没有的。最初仅仅是出于仗着一股年轻的闯劲,以一种“输了再来,只要年轻就输得起”的心态去做这件事情。但自从在普陀寺敬过香礼过佛,出了山门之后,就仿佛有一种精神力量给了他支撑,让他笃定心志地去做成这件事。所以丁毓成始终感觉,普陀寺这个地方,对于自己总是个福地。
明天,又将是个丁毓成人生事业上的重大时间节点。
丁毓成明天将要签订一个重要的酒店收购协议。之前经过半年多时间的艰苦运作,反复谈判,他终于与两间酒店的老板谈判成功,将这两间酒店收购下来。他准备进行事业大转型,再次回归文旅产业,回到酒店和旅游行业。所以,丁毓成今天特意地又前来普陀寺,上一炷香,随个喜,就是为了将心里的一些愿望,祷告佛祖。他的初衷就是为求个无妄心安,寻个虚无寄托,祈望福缘常在,人生好运长伴。若要说他真有什么佛心慧性,似乎远远沾不上。
“……修佛之人,除了要多做好事,广积功德,布施善待他人之外,还应远离奸恶之行,与人为善。佛曰为善,又有十善之数……”
圣观大师正在与丁毓成隔桌而坐,不紧不慢地解说着佛典要义:
“……修佛之初,须知五戒十善。五戒易懂,十善却是许多居士难以参透勘破的难关。所谓十善,其一不可杀生,万物皆有灵,一蝼一蚁存于天地间,食腐化糜,皆为上天好养之恩,好生之德,杀生之心太盛,皆因戾气累积,惟慈悲为怀,心存善念,方可化戾气;二勿偷盗,日夜徒思不劳而获,惰性滋长,修为上属德行不端;三不近邪行,近邪行难免助纣为虐,贻害他人,邪行使人心性污浊;四不生贪心,贪念必生恶,多造恶业,累积罪障,卧不能寐,夜难心安;其五人后不两舌,是非皆为多口舌,无端之祸口中来;第六与七需待人和睦,忌恶口,真诚坦荡,不绮语,仁义礼信,乃是安身立命之本;其八勿自大妄语,世间万物,六道轮回皆有定数,自大者皆不足,妄求者亦是虚;第九唯亲不嗔恚,待人以亲,宽宏仁厚,不生怨心,亲可从严管教,但他人不可呵斥指责,只可释心引导,因材施教;至十为思善不生邪见,积善之家,福缘才绵厚。这就是十善业道。不管你学哪一门、哪一法,修的哪一长生天,做不到十善业道,再努力的修行,也无法突破业障,得成正果,再好的境界也留存污点痕迹,免不了最终坠落下来,得不到超脱的……”
大师大谈佛学禅理,直说得口干舌燥,不时舔唇。旁边的小徒手脚勤快,已经为他添了数次茶。
丁毓成喝茶喝得尿胀,大师的禅理不停,他的五脏庙不灵。终于寻得大师一个添茶润喉的时机,丁毓成赶紧双膝跪起,正身屹立,然后双手伏地而拜:
“多谢师父点拨开导,弟子受教诲至深。今日受益良多,往后必定多发心亲近我佛。”
大师看他意思已是坐得不耐烦,既然领会他意,也就乐得随缘送客,于是双掌合十作态,微笑着道:
“丁施主福泽绵厚,佛缘甚近,常修佛学,常近我佛,必定得成正果。今日结缘一悟,畅谈甚欢,相益无他,仅最后惠奉偈子一幅,愿丁施主事业顺利,如意吉祥。”
身后小僧乖巧地靠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双手已经捧过一个大布袋子。大师在里面随手抽取一封红帖,夹于双掌间,先双手合十道个阿弥陀佛,然后单掌托付递与小僧人。小僧放了布袋,继而双手另外捧起一个托盘,低头恭敬地向上迎举,庄重地接下红帖。
小僧人双手捧着托盘,绕过茶几走近丁毓成,将红帖恭敬地奉送予他。丁毓成先闭目合十向大师致谢,然后起身退下,伸手从小僧托举的托盘里取过红帖。扫一眼看帖面上空无一字,丁毓成心想:这帖子里装的是警世恒言还是佛偈真经?就思虑着要不要现在就拆开,趁着大师谈兴尚浓,让他解一解偈子的禅意。丁毓成领了帖子在手,尚在沉吟间,却发现小僧紧贴在自己身边并不退下,亦步亦趋。正疑惑着不知为何?内心忽然间方恍然大悟,忍不住哑然失笑。呿!自己怎么能忘了领取福缘要先随喜这个讲究?看那小僧正偷偷瞄着他的脸窥他神色,见他忽疑忽喜,终于留意到自己,赶紧低眉垂目,双手捧起托盘微微高举,躬身静静地笃在丁毓成身旁不动。
丁毓成侧头看了大师一眼,大师依旧盘膝而坐,正在闭目养神,脸露温和可爱的微笑,仿似已经入定。只是他拇指正在轻轻拨动,一个一个地拨弄着串在掌间的十八菩提手串。丁毓成见状再次哑然失笑:出家人要钱,竟然要得这么有内涵。一个偈子要随个喜,内心有点被强制消费的感觉。看来出家在家都一样,礼佛修佛也需要深谙生意门道。佛言真经对于迷途之人来说,可能也算是一种精神开导。放之现代,在服务业里这叫心理咨询。既然有求于我佛,想亲近我佛,祈求佛祖给你指点迷津,佛祖自然也就需要合理的计时收费。施主领受了福报,我佛则旺了个香火,互相关照,各取所需。看来寺庙经济,其实也比流莺产业高尚不到哪里去。无非一个做的是□□需求的买卖,一个做的是精神需求的生意罢了。
丁毓成放下红帖偈子,摸出钱夹。他从钱夹里抽取了几张大钞,先随喜到小僧的托盘上,再取过封帖偈子,收进西服内口袋里。然后转身再次双掌合十谢过大师,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大师的静室。
丁毓成出了大师的静室,沿着曲廊信步而行,准备下山,一路心情舒爽。从侧廊经过大殿时,有心再度进去上一柱香,便抬脚跨过大殿门槛轻步进去。大殿佛前正有一妇人虔诚跪拜,妇人身旁站立一个俊俏少女,正忸怩着轻声嗔怪妇人。“妈!那是迷信!”妇人在少女的嗔怪之下,想是正满脸惶恐,忙不迭地向佛祖祷告赔罪。“佛祖莫怪小孩子乱讲话,冒犯了您......”
丁毓成闻言,只微微一笑,脚下不停,径自走向殿前佛祖。但是少女俊俏的五官,和对老妇不顺从的个性还是让他心中一动,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少女想是感到身后有陌生人进来,微惊回首,乍见身后一个陌生男人已经进入大殿,顿时一脸羞赧。丁毓成假装没有看到听到,只是微笑着自然地去点香、上香,然后合掌礼拜一番之后,便悄然退出大殿。
出了普陀寺山门,丁毓成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他忍不住拿出大师“礼送”的红帖偈子,拆了开来。里面一张鲜黄的方纸,带着淡淡檀香,纸笺居中是一首正笔小楷写就的诗:
《寻隐》
若说青山未等闲,
为有幽谷白云深。
静听松涛风正起,
一枝紫兰藏溪头。
丁毓成有着较好素养的文学功底。他寻思,从偈子的诗意上来看,大师似乎在暗示,他的人生还未到应有的高度。他的人生若要遂青云志,还需要更登高望远,还需要贵人相扶持。而这个贵人,尚需待他“静候风云起”,届时才择机寻找。可是,什么时候才是“风云际会”之时呢?
坐在车里,丁毓成对这个偈子反复研究,思索了半晌,还是未得其解。丁毓成摇摇头,自我解嘲笑道:
“故弄玄虚!光暗示有什么用?说了等于没说。”
丁毓成回望身后山寺,三进大殿依山势错落而建,楼宇层叠,气势恢宏。殿前殿后在枝茂繁盛的百年老树遮阴下,曲廊亭角或隐或现,整体环境却也不失清幽祥和。而殿内佛祖则永远是一副庄严宝相,俨然正坐。虽洞察世间百态,但是不可说。
丁毓成摇摇头自我戏谑一笑。启动汽车,绕着山道缓缓地驶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