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乐公主·如梦令》季无云

17、皑皑心上雪

　　“李煊！”朱妧下意识回过头，就见一抹身影从身侧飞掠而过。

　　少年身姿矫健，宛若惊鸿，墨发在半空中扬起优美的弧度来。他冲了过去，伸手出拳，旋身飞踢，那三个男人还未曾反应过来，就觉胸口传来一股大力，紧跟着整个人便飞了出去，狠狠砸落地上。

　　只是转眼之间，三个男人便没了还手之力，李煊一脚将一人踩在脚下，轻笑出声：“敢在小爷面前撒野，活腻了吧？”

　　少年意气风发，眼角眉梢斜斜扬起的弧度，就好似蘸了浓墨的狼毫，画出的神来一笔，无意识侵占所有人的目光。

　　那壮汉愤怒挣扎，却又被死死压制，张口就想要怒骂，却对上了李煊的双眼。他的眼睛冰冷如刀锋，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在看一只随意就能捏死的蚂蚁。壮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攀升，一改方才的凶横嚣张，哭丧着脸不断求饶。

　　而在李煊出手的同时，秦久久看到了机会，眼睛一亮，趁机冲了出去，足尖一点飞身而出，不一会儿就掠至数丈之外。

　　那妇人本以为安稳了，逃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扶着墙壁气喘吁吁，岂知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她刚要挣扎双手都被反剪在了背后。

　　“你做什么？放开我啊——”

　　妇人惊恐地睁大眼睛，对上秦久久了愠怒而冷漠的眼睛，“不做什么，送你去官府。”

　　这时，巡逻的羽林卫匆匆而至，将这伙行骗之人绑了起来，押去官府。围观的百姓们看了一场戏，这才得知方才险些冤枉了好人，秦久久被百姓们围着，像个女英雄一般挺直了胸膛，对于百姓们的疑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妧目送官兵们远去，抚了抚胸口，还有些后怕，今日若不是李煊及时出现，还不知如何收场。

　　李煊挑了挑眉，用那双幽深的凤眼睇着少女，她大概真的被吓坏了，原本就白皙如玉的脸庞愈发苍白，些许发丝汗湿黏在了额角颈项处，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像是浸了泉水的墨玉，笼了一层薄雾。李煊的目光倏尔一凝，有些不自然地看向了别处，只是少顷，又重新将目光挪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还不谢我？”

　　朱妧张了张唇，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李煊眼中的笑意更深，唇角慢慢扬了起来，却刻意压低了声音道：“你每次见着我，似乎都很紧张。”

　　朱妧气得咬牙，说到底，还是他那主动邀功的嘴脸太讨厌了，害得她总感觉道了谢，似乎就从某方面向他服软一般。

　　朱妧将那奇异的感觉压了下去，微微抬了抬下巴，冷淡说道：“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竟然还有这等骗子匪徒，你身为羽林卫其中之一，难道不应该自责一番？反而要我向你道谢。”

　　瞧瞧，这样紧张而又故作淡定的样子，多有趣！

　　李煊闷笑出声：“我虽是羽林卫，却隶属陛下亲军二十六卫，城中防护跟我无关。还是你认为，陛下治军不当呢？”

　　朱妧不了解这些军中制度，顿时被噎在那里，有些恼羞成怒道：“那你见了本公主不行礼，还你你我我的，又是哪般规矩？”

　　“当真要我行礼？人多眼杂，你不是微服私访吗？”李煊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人来人往的大街，还有酒楼的厅堂，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戏谑道：“要不我们去雅阁里，点几个小菜，再好好说道说道？想怎么罚我都行。”

　　少年弯着眸子和唇角，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说出的话却令人气闷得很。若是常人帮了她们，朱妧定然不是这般表现，但每当对上李煊，她就浑身不对劲，感谢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朱妧心里憋了一口气出不得，但只是转念一想，她便答应了他的要求：“既然如此，楼上请。”

　　秦久久一走回来，就发现了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不由分说往朱妧跟前一挡，瞪起眼睛道：“方才朵谢了，但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胆敢惹妧妧生气，我照样揍你！”

　　秦久久个子不高，却气势十足，这番道谢还道出了撂狠话的气势，就好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朱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胸中的郁结一下子就散了去。

　　李煊往后退了一步，啧啧摇头：“真是惹不起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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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阁在三楼，视野极好，推开窗棂，卷起竹帘，秦淮河便映入眼底。

　　龙舟赛已经开始，正是人山人海热火朝天之时，繁闹的人声伴随着大鼓咚咚敲击，声势浩荡，荡气回肠。

　　朱妧被吸引了全部心神，将那讨厌的少年抛之脑后，秦久久也没有心思去找茬，直接趴在了窗沿上，若不是朱妧拉着她，说不准她已经飞跃下去，冲到河边去呐喊助威了。

　　李煊点了一些酒菜，在一旁自斟自酌，他对龙舟赛毫不关心，对这个皇宫中不起眼的仙乐公主却有几分兴趣。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被李悠月欺负得很惨，明明被大臣之女作弄摔入雪地，到头来却连身份都不敢承认。到此时，不过短短半年，她获封最特别的公主封号，崭露头角，接连让李悠月吃瘪。

　　李煊有一种预感，李悠月只要还跟她过不去，以后只会越摔越疼。

　　这时，朱妧离开了窗边，打开门走了出去。片刻后，她再次进屋，在李煊对面落座。

　　朱妧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微微一笑：“方才说到了礼仪，我还以为你多少有些悔悟呢，如今看来，仍是冥顽不化。”

　　在一位皇室公主面前，他竟然就敢先动筷子，真是洒脱自在呢。

　　“我亦以为公主乃个中楷模，如今看来，不过如此。”李煊摇头晃脑，拉长了声音感慨道：“我可是你的恩人呐，数次相助，竟无半分感恩，令我失望不已。”

　　“我自小生在冷宫，不如其他公主。”

　　“既然如此，为何宽于律己，严于律人？公主好没道理。”

　　“……”

　　朱妧噎住，一不小心，又被他绕进去了。

　　她自诩才思敏捷，却总是在李煊面前吃瘪，当真憋屈。

　　她愈发疑惑，李煊真的只是一个纨绔少爷吗？他戴着一张面具，究竟想要隐藏些什么呢？

　　李煊摇头一叹，颇为委屈地说道：“不说别的，这口饭让我好好吃行吗？”

　　朱妧：“……”

　　这还怪她打搅他用膳了？

　　李煊见朱妧说不出话来，微微垂下眼帘，盯着盘中的煮花生，唇角却抑制不住上扬，憋笑憋得脸都快扭曲了。他可不想抬头让朱妧见着，免得她更恼羞成怒。

　　李煊正乐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抹身影，朝这边靠了过来，他浑身一僵，认出了那是朱妧的侍女小莲，正提了一壶酒走到他身边，要给他斟酒。李煊下意识就要往旁边躲去，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小莲脚下便是一崴，直挺挺朝他的身上撞去。

　　避不开了！

　　砰的一身，小莲撞了他的肩膀一下，继而跌倒在地上。

　　李煊脸色苍白如纸，只是一瞬间，他白皙的皮肤就蒙了一层细细的冷汗，浑身紧绷，尽管他死死压抑，隐隐也透出些颤抖来，那双握着杯子的的手青筋暴起，指关节泛白凸起，似乎能戳穿皮肉而出。

　　朱妧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三两步走过去扶起小莲，替她拍了拍衣摆，埋怨道；“小心一些，怎么那么莽撞？”

　　小莲连忙请罪：“公子恕罪。”

　　雅阁中一片静默，唯有外面的嘈杂声不断传来。好一会儿，李煊才开口说话，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半分端倪。“记住了，本公子讨厌姑娘家靠近，下一次可不会轻饶你，退下吧。”

　　“谢公子。”小莲安静退到一旁。

　　朱妧眸光一转，故意从李煊身边走过去，果不其然，他的身子再次一僵。朱妧心中了然，刚落座，李煊手中酒杯啪的一声被捏碎，碎片割伤他的手指，鲜血顺着那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

　　她愕然睁大眼睛：“你——”

　　“瞧，这都是气的。”

　　李煊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一边慢条斯理地拿起布巾擦抹，将之一裹就算了事。

　　不过短短时间，李煊已经淡然如初了，若不是他的脸色依然苍白，颈脖脸颊还有细汗残留，朱妧定然要以为方才是一场错觉。

　　但是他明明……

　　朱妧的目光与他相撞，两人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明说，已是心照不宣。

　　没错，小莲会“不小心”撞上去，都是她的吩咐，李煊也看出了她的试探。

　　其实在一开始，她以为他真的只是讨厌姑娘靠近，后来从一些小细节处，察觉到一些不对劲来。譬如那次在宫学，他出面为李悠月解围，却在妹妹想要靠近时躲开，李悠月眼中的轻蔑一闪而过。她看得清清楚楚，也就在那个时候，她心中便存了一丝疑惑。

　　如今看来，他何止是不喜欢姑娘靠近，那分明是恐惧，一种藏于内心深处的恐惧感。

　　不管何至于此，她如愿以偿抓到了李煊的把柄。

　　朱妧心里一松，目光在秦久久身上一掠而过，随即露出了一抹轻微的笑意。李煊掌握秦久久的秘密，而她掌握了李煊的秘密，谁也不怕谁威胁。

　　李煊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中，微微眯起凤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手将之扔在桌上，冷冷站起身来：“我若要告诉李悠月，秦久久还能站在这里？仙乐公主，不要试探我，这不是请求，而是警告。”说罢，他拂袖大步而去。

　　李煊生气了。

　　秦久久看完了龙舟赛，走过来时，大概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最后一句话，愣了一下，茫然道：“这……这是怎么了？”

　　朱妧淡道：“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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