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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未明 ...

  •   虞明远醒来时,何飞几乎是立时哭了出来。

      他和吕胜轮流守了整整三日,精神早已绷到了极限。此刻见人醒了,浑身的力气像是忽然泄了,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虞明远看着他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哭得脸都抽抽了,尽管喉咙干涩得发疼,还是努力扯了下嘴角,“别哭了……叫人听见,还以为……”

      “将军别说!”何飞立马打断他,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胡乱抹了把脸,“不吉利。”

      虞明远胸口发紧,喘息着缓了片刻,才低声问:“多久了?”

      “已经回营三天了。”何飞听着他虚得几乎要散的声音,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忙扶着他慢慢起身,喂他喝了点水,转身就去把程老军医请了过来。

      程英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头发都要掉秃了。见虞明远醒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刚要上前诊脉,虞明远却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程老,”他声音低哑,却透着急切,“宗烈的腿……怎么样了?”

      程英早知他会有此问,心里一沉,眉心立刻拧紧,“不好说。”

      虞明远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伤到了经脉,若是恢复得好,往后应当不成大碍。”程英斟酌着,话只先说了一半。他怕虞明远担心,却也知道这种事不能瞒他,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若是恢复得不好……怕是以后,就不能再上战场了。”

      虞明远闻言一怔,随即垂下眼眸,许久没有出声。韩宗烈是个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如果真的就这样废了一条腿,只怕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那现在呢?”他问。

      “只能尽量不让他乱动。石姑娘在看着。这几天他闹了好几回,非要过来看你。石姑娘实在没法子,下了几针让他睡过去了。”程英说着,满脸愁容,“如今营中大小事务,全靠韩宗耀一个人撑着。他也顾不上他哥,只能辛苦石姑娘了。”

      “怀安呢?”

      虞明远忽然抬眼。

      驰援醉柳坡前,怀安便一夜未归。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底,此刻听程英话中刻意回避,他立时便察觉出不对。

      程英忙道:“你先别急。”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掀开。韩宗耀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进帐便唤了一声,“将军!”

      虞明远看向他,“宗耀,怀安呢?”

      他这一问,韩宗耀眼眶瞬间红了。他强忍着,喉头滚了几下,才开口道:“那晚我听守城门的弟兄说他一夜未归,心里不踏实,便带人出城去寻……结果,只找到了跟着他出城的那些弟兄们的尸身。”

      屋中一时静得可怕。

      “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韩宗耀继续道,“我后来又派人继续去找。这么多天,一点消息也没有。”

      虞明远闻言便要撑起身子,刚一动,腰间就是一阵钻心剧痛,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将军!”程英赶忙按住他,“你失血过多,不能乱动!”

      韩宗耀也被吓得脸色一白。

      虞明远靠回榻上,急促地喘了几息,待眼前那阵黑雾缓缓散去,才哑声道:“……没找到尸身,就还活着。十有八九,是被俘后,关押在某处。”

      “那天地上的马蹄印是朝着余窑那边去的。”韩宗耀急声道,“我已经让人去探过,但是没查出什么头绪。将军,余窑毕竟是座大城,咱们又不知道人被关押在哪。这要如何下手?”

      大量失血后的晕眩,加上每一次呼吸牵起的闷痛,让人难以集中精神。虞明远盯着榻边摇曳的烛火,强迫自己理清思绪。

      “怀安那日为何出城?”

      韩宗耀答道:“我问过守城门的弟兄,那晚右骁卫百夫长王威先出了城,怀安是追着他去的。那之后王威也没再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虞明远闻言一震。

      “王威……”他低声道,“可是裴子归帐下?”

      “正是。”

      这一声落下,虞明远胸腔猛地一紧,抬手攥住衣襟,闷咳了几声,才低声道:“怀安多半是被人诱出城的。宗烈带人护送灾民去晋湖,清晨才动身,敌军却在午时前后就去往同一方向。反应如此之快,营中必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韩宗耀心头一颤,立刻想到些什么,“会不会……”

      虞明远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帐中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让裴子归和梁彪一起来见我。”

      韩宗耀立刻应声而去。

      不多时,两人便被带入帐中。

      裴子归脸色极差,自进帐起便一言不发,目光低垂,显然心中早已有所预感。梁彪却仍有些摸不着头脑,神情间带着几分茫然。

      虞明远没有多言,只问:“王威近日,可有异样?”

      梁彪愣了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才迟疑道:“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只前些日子,听他念叨过几回,说家中老母亲病了。”

      话音未落,裴子归忽然重重跪下。

      “将军。”他声音发紧,“前些时候,尹氏的探子曾找上末将,试图拉拢。我当时便严词拒绝了……”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是……末将顾忌早年曾与尹氏有过交集,怕惹人猜疑,便未曾上报。他们定是见我这儿行不通,便转而去拉拢王威。王威前些日子收到家书,称老母病重,无钱医治……想来,正是被他们抓住机会利用了。”

      帐中一片死寂。

      裴子归俯身叩首,“末将隐瞒军情,犯了军中大忌,请将军责罚。”

      虞明远沉默片刻,抬手道:“依军法,暂停一切军职,杖责八十。领罚去吧。”

      裴子归应声退下。

      虞明远看向梁彪,“梁将军也下去吧。”

      梁彪这才反应过来,心中一凛,抱拳退了出去。

      帐中只余下三人。

      虞明远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胸口的闷痛一并压了下去。

      “再派间者,去探尹子清这几日的动向。若能摸清他的行踪,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怀安的下落。”

      韩宗耀应下,又忍不住问:“若还是查不出来呢?”

      虞明远抬眼看他,黑如子夜的瞳仁中似有刀光闪过,“尹子清既已得知我与宗烈受伤,必然会有所动作。与其等他出手,不如先发制人。让将士们做好准备。两日后,无论消息是否查明,大军开往余窑。我亲自去跟尹子清要人。”

      两日后便要再战。

      韩宗耀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程英,迟疑道:“这么急……是不是太勉强了?”

      “不能拖。兵贵神速,已经这么多天了,怀安还不知道是生是死。”虞明远顿了顿,又嘱咐道,“这一战要出奇制胜,营中绝不可再有人走漏了军机消息。”

      韩宗耀闻言立刻抱拳应道:“我立刻安排排查,绝不放过叛徒。”

      虞明远微微颔首,“事关全局,耽误不得,去吧。”

      韩宗耀起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帐帘落下的一瞬,虞明远肩背微不可察地一松。精神才一松懈,眼前立刻又是一阵发黑。

      “将军。”程英叹了口气,“现在,能让老朽诊脉了吧?”

      虞明远没再拒绝,只点了点头,垂下眼帘,靠回身后的软枕上,不再言语。

      程英诊完脉,又细细查看了伤处,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语气沉得像是雨前的黑云,“腑脏出血淤积于胸,切记不可强忍不咳,否则反而碍了呼吸。这伤屡屡触发,一次比一次凶险,如今已压不住了。腰间那一箭虽未伤及脏器,但浸了一夜冷雨,起了炎症。药已经不能再加,否则弊大于利。现在只能施针,助你将淤血尽量咳出来。”

      说到这里,程英语气明显迟疑起来,“至于两日之后……实在是……”

      “两日后,”虞明远平静地打断他,“设法帮我撑上几个时辰。”

      听了这话,程英脸色一变,只觉得一团火气直冲天灵盖,“强提气血的药最伤根本,你如今的身子受不住的!”

      虞明远早已料到他会阻拦,沉默片刻,才缓声说道:“若不抢在敌军来袭之前主动出兵,到时就只能困守城池。何况怀安被俘,我不能不去。”

      “将军……”

      程英呢喃着,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当年初见,虞明远尚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这些年,他看着他战外敌、平内乱,一次次舍生忘死拿命去拼,如今又要……

      “只此一次。”虞明远低声道,“别让旁人知道。”

      他说着,看向火光来处。帐中烛火微摇,一寸一寸向下烧去。烛泪沿着烛身无声滴落,在蜡台下缓缓凝成一片。

      ---

      四周尽是死寂与黑暗,连时间也被一并吞没了。许久不曾饮水,昏昏醒醒间,忽然有人将水送到他唇边。齐怀安被呛了一下,猛地咳了起来,牵动满身伤处,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勉强挤出一个“水”字。

      那人又喂了他几口。缓了好一阵,他的意识才一点点回拢。

      火光昏黄,只照亮了周遭几步远。借着这点微光,齐怀安看清了来人的脸。

      “你是来劝降的?”

      他抬眼看着王威,声音仍嘶哑得厉害,目光却已凛冽如刀。

      王威被他的眼神刺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怔忡片刻,才缓缓跪了下去。

      “卑职……自知罪无可恕。”

      齐怀安没有接话,只静静等他说下去。

      “卑职老母病重,需一味千年老参入药。”王威低着头,声音发涩,“银子……就算能凑得出来,这老参,也实在无处可寻。”

      话说到这里,他伏地不起。

      这些日子,他费尽心思,才买通了守卫,换来这一炷香的工夫。王威从军多年,也是铁骨铮铮一条汉子。当初跟着大家伙一道请命,追随广宁王南下平叛,也曾切切实实想过为百姓出一份力。数月的朝夕相处,一次次的并肩战斗。在濯川城,仅以数千残兵抵挡敌军两万精锐时,他不曾退缩。瘟疫传入军营中时,他也没怕过死。

      可老母亲的命摆在眼前,他终究还是怕了。

      军中最忌变节。见齐怀安始终不语,王威深深一拜。

      “今日来见齐将军,只为当面请罪。”他重重叩首,“投敌变节,泄漏军机,其罪当斩。王某自知无颜再见诸位同袍,唯有以死谢罪。”

      “死?”齐怀安终于肯发出声音,“你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放在两人之间的那盏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王威浑身一僵,只听齐怀安低声问:“你以为,尹子清能胜吗?”

      王威不知如何作答。

      “江南数次苦战,你也是一起熬过来的。”齐怀安缓缓说道,“尹子清为求取胜,不顾百姓生死,所作所为,有目共睹。就算他一时占了先机,我镇北军但凡还有一人,绝不会放过他。天下人,也不会放过他。”

      他顿了顿,又道:“大晏律例,叛即斩,夷三族。待他战败之日,你的妻儿老母又当如何?”

      话音落下,周遭再无声响。

      王威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那蜡烛又短了一些,守卫交接的时辰快到了,他不能久留,必须要在那之前离开。

      “卑职自知罪无可恕,只求保全家中老小。”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还请齐将军为我指一条明路!”

      ---

      余窑位于两河交汇之处,地势错综复杂,水网密布。

      虞明远的目光沿着舆图上通往城内的河渠,一条一条细细看过。若能探清城中布防,或可遣小队人马趁夜顺水泅渡入城,里应外合,杀他个措手不及。

      韩宗耀这时过来找他。只一照面,虞明远便看见他脸颊上的青紫。

      “脸上怎么弄的?”他皱眉问。

      韩宗耀下意识偏了偏头,试图遮掩,“将军别问了……”

      “你哥揍的?”虞明远一看他神色,便已了然,“他心情不好,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将军就知道向着我哥。”韩宗耀语气里带了点委屈,“他那破脾气,小石大夫实在管不住了,才叫人来找我。我好心劝他,还被他揍。”

      虞明远头痛地揉了下眉心,“你告诉他,让他听小石大夫的。这是军令。再闹,我就军法了他。”

      韩宗耀应了声“是。”将手中的信递上前来。

      “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是请将军亲启。”

      虞明远立时警觉。展开信纸,入眼是一片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字。他逐字逐句细细读过,目光在纸上停留良久,最后落在末尾那一行。

      “若有来世,愿再追随兄长左右。齐怀安拜别。”

      “将军,是不是有什么不妥?”韩宗耀不知信中内容,见他神色凝重,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虞明远神色一敛,将信重重拍在案上,“传令下去,明日大军开往余窑。派一队水性好的弟兄,于天明前,从城西顺水泅渡,潜入城中,准备里应外合。咱们去把怀安带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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